這一句像是一個小石子在平靜的湖面上蕩起漣漪來，所有的陰謀詭計也都被明明白白地擺上臺面。

蘇顏青僵硬著身體。他離張顏很近，自然也從他平淡的語氣裏聽出冷漠薄涼。

“更何況--”張顏擡眸掃視張繼那副發病的模樣，還有他病怏怏的身體，不屑地勾了勾唇，“三弟還是快點回你的小屋調養身體吧。”

張繼蒼白的臉突然泛起紅潤之色，他捂住自己的嘴瘋狂咳嗽，流出血腥的液體，像生銹的鐵在嘴裏發酵似的。

他虛弱地靠著座椅，黑漆而沒有光澤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蘇顏青。

他想要聽蘇顏青自己說。

蘇顏青聽著那邊的動靜，還聞著他又澀又甜的香味，一時對張繼有點擔心。

再怎麽說，張繼的身體裏可能還存在他隊友的靈魂。

於是，蘇顏青拽了拽張顏的衣袖，小聲問：“他是不是流血了？”

張顏緊了緊手指，低眉認真註視了顏青幾秒，而後才抿唇回答道：“嗯。”

“那他……”蘇顏青淺淺地蹙了蹙眉，明知自己看不見，卻仍是把目光放在張繼那邊。

蘇顏青左手勾著右手，幾根手指像擰麻花似的別扭極了。

他緊張地向張繼那邊瞥了眼又很快低下頭緊緊拽住張顏的胳膊，吭哧吭哧地說：“我還是讓二少爺帶我去看看。”

張繼聽見這句話手指嵌在手心裏也掐出血絲，他面色如常不見得半點瘋狂。只是黑眸中的光澤越來暗淡，甚至濃黑的有些不似人類。

“你快點去看看病吧，等你身體好點了我去尋你。”蘇顏青老老實實地坐在位置上，失明的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嘴角旁的梨渦淺淺地讓人想要戳一下。

像個不太聰明的笨蛋，但確實又感覺是個好動的太陽，一會兒讓他感覺痛苦，一會就又把他的心哄得神志不清。

張繼睜著那雙含著水霧的眼睛茫然地註視著蘇顏青，既難受又開心。最後他難堪的側過臉，用長長的睫毛擋住自己眼眸中的情緒。

“好。”

張繼悶悶地回答，也不等蘇顏青回答，就直接踏門離開。

張顏見張繼也離開後，像打了勝仗的孔雀，驕傲地揚了揚下巴，心情愉悅地展示自己華麗的羽毛。

但偏偏蘇顏青是個小瞎子，他全然不知他們倆之間的勾心鬥角。他還以為是自己勸住了張繼，頗為自得地晃了晃腳丫子。

這一晃，卻直接踢到張顏的腿上。看著就昂貴的布料上印著蘇顏青的鞋印，有些滑稽。

蘇顏青怯怯地正襟危坐起來，恨不得把自己的頭埋進衣領裏。

而張顏此時正興奮著，也沒有在意這一點，他語調上揚地說：“小嬸嬸，我帶你茶館裏玩。”

年輕又俊美的臉龐襯著天邊初顯的陽光更加燦爛，還能從的笑臉上看出少年意氣的風發。

蘇顏青也顧不得剛剛的意外，他驚喜地拉著張顏的胳膊，瞧著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往外沖。

他也想看看這張宅外邊的情況，於是連忙緊跟著張顏，支支吾吾地想對他說些什麽但最後只是仰著臉用那清清亮亮的眼睛笑盈盈地望著張顏。

活像個勾引人的小狐貍。

張顏快速地滾動喉結，從側面看凸起的一處十分性感。

他聲音喑啞道：“走。”

這村裏姓什麽的都有，但唯獨張家在這村裏占據高位。

蘇顏青看不見，但若是其他玩家跟著一起便能看出這村裏的古怪。

張家外邊布滿黑霧，但他們剛一推門，那黑霧像是有活性似的一點一點向後退，好似在懼怕什麽。

小街邊也恢覆成正常的模樣，熱熱鬧鬧的。

可是，仔細看的話，那些人的視線全在蘇顏青身上。顏青的一舉一動都落入他們呆滯的目光裏。

張顏冷冷地擡起鳳眼掃視一周後，他們才低下頭。

蘇顏青感覺有些不對，還有些古怪，但又說不上來什麽怪異。

張顏突然攬住他的肩，將他完全攏入他的懷裏。

熟悉的香味還有溫熱的氣息極大緩解了蘇顏青的不安，他乖乖地朝張顏笑了笑。

“二少爺--”一個穿著打扮十分艷麗的女孩子笑容明媚地向他們打了聲招呼，像只花蝴蝶一樣小跑到他們跟前，目光充滿好奇地問：“這是？”

躲在張顏身後的蘇顏青悄悄探出頭，他攪著張顏的衣擺，懵圈地註視前方。

張顏皺眉攬著顏青遠離她。

蘇顏青被他拽得有些不穩，還沒說話就被張顏放置在茶館最好的位置上。

那花蝴蝶般的女孩輕嗤一笑，過於年幼的臉龐上浮現出大人一樣成熟的神情。

她晃頭晃腦地跑到另一邊，嘴裏小聲地哼唱歌謠。

白狐貍，

黑狐貍，

新娘葬在黑棺裏。

死了又覆生，

一輪一輪又一輪。

蘇顏青忍不住向那女孩看去，黑騰騰的視線裏不祥的歌謠如擊鼓，一聲一聲地猛撞心口上，疼得他臉色發白。

好熟悉，他好像聽過很多次。

張顏懶散地望著他，擡起手替他倒了香茶。

裊裊煙霧模糊了他的神情，張顏笑著將手伸在半空。

“顏青--”張顏低聲喊他的名字。

“嗯？”

蘇顏青喝了口熱茶後臉色漸漸好起來，他疑惑地歪著頭，也用手撐著下巴。

張顏神色不明地看著他，勾了勾唇，淡淡地將這話題略過，“沒什麽。”

下邊的氣氛越來越熱鬧，蘇顏青看不見，卻也裝作看見的模樣向下望。

張顏隨意瞥了眼，語意不明道：“花來了。”

“花？”

蘇顏青興致盎然地眨著眼，“什麽花？”

張顏揉了揉他的腦袋說：“大紅花。”

“大紅花--”亮晶晶的眼睛珠子像湖水一樣清澈，蘇顏青看不見，心裏卻斷定“那肯定很好看。”

張顏慢條斯理地又給他沏茶，深綠色的眸子冰冷又陰暗，“很醜。”

蘇顏青突然聞見燒焦的味道，而且還越來越濃。還有熱烈的呼喊聲蓋過了張顏的話。

下面著火了。

穿著大紅嫁衣的女人和她的丈夫被捆在一起，他們慘叫著、哭泣著，幾乎卑微地求著站在他們四周的人們。

甚至還彼此相互毆打，埋怨。一直用惡毒的目光註視對方。

鼻涕還有血液都融在一起，像是被拼接起來的狐耳和雜毛狐尾禿禿得被火光照耀著，火勢一點一點在他們身上蔓延。

但四周的人們臉上都掛著燦爛的笑容，他們拍手跳舞，歡呼雀躍，像是沒看見他們的慘狀似的。

蘇顏青好奇地趴在茶館樓上的座位上，“下面在幹什麽？好熱鬧啊。”

張顏撩起眼皮向下看，熱烈的紅光映在他的眸間，被捆在一起的兩個人，也許已經不算是人的狐貍被迫靠在一起，烈火已經猛撞地燒著他們的下身，也快蔓延到上邊了。

怨恨又惡毒的靈魂在火裏翻來覆去，就像是緩緩綻放的“大紅花”。

“他們在燒花。”張顏懶洋洋地說，“把那些長得醜的花給燒掉，然後往下順延。”

張顏看蘇顏青沒有聽明白的樣子，也沒有細說，而是頗有深意地說：“而且--每家都要經歷一次。”

蘇顏青眉頭緊蹙，總感覺有點奇怪。他緊張地摸了摸掛在他手腕處的黑蛇，直到黑蛇舔了一下他後，他才放下心。

又看了一場盛宴的張顏心情卻很好，他拉著蘇顏青又回到張宅裏，正好在樓下遇見了阿言。

阿言正冷漠地叫人把他們兩個殘缺不堪的屍體收走，見到蘇顏青時楞了一下。

“顏青--”阿言沈聲走到蘇顏青身邊，和張顏眼神對視後便拉著他走進家門，“玩的開心嗎？”

蘇顏青耳朵一顫，艷麗的緋紅攀爬在白皙的脖頸處。他突然想到那天晚上阿言也是這樣問他的。

於是蘇顏青睜大眼睛，謹慎地思考，最後慢吞吞地回答：“還可以。”

“還可以？”

阿言這時沒有吭聲了，反而張顏湊近蘇顏青的耳朵，故意問。

蘇顏青皺著臉，攪著手指，不知怎麽讓他們兩個都滿意。

唉。

蘇顏青在心裏惆悵地嘆了聲氣。

他玩的不是恐怖游戲嗎？怎麽盡是讓他面對這場面。

蘇顏青握了握拳，決心在下個副本努力通關。

阿言最後也沒有難為他，而是領著他去了原來住的屋裏。

張顏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他們兩個後邊，阿言像是反應過來轉過身說：“地窖那邊你去看看。”

話音剛落，他就關上門將張顏關在外邊。

張顏收斂笑容靜靜地立在他們身後，卻沒有等到顏青的聲音。他透過那扇窗看見他坐在椅子上笑得很開心。

張顏喃喃自語道：“小狐貍。”

屋裏蘇顏青還沒有緩過神來就聞見阿言身上特有的香味。

肚子咕嚕咕嚕叫著，他很快乖乖坐端正，等待阿言的投餵。

阿言拿過碗用刀在胳膊處放出一定量的血液，然後端到蘇顏青的嘴裏。

口水很快在口腔裏分泌出來，那晚喝得暈暈乎乎的也沒有細細品嘗，蘇顏青忍不住放出自己的狐耳和狐尾，一晃一晃的。

是巧克力的味道，又苦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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