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青聽見他的答應，張著霧水朦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他。小聲的哭咽也細細落落地停了下來。

顏青笑著緊緊抓住“蘇言辭”骨節分明、寬厚溫暖的手，淚珠還直挺挺地向下流，看著嬌氣又可憐。

“蘇言辭”被顏青看得心臟狂跳，好似心臟變成了柔軟的海綿，仿佛軟成一潭春水。

他用鼻尖蹭了蹭顏青被淚水沾濕了的側臉，小聲地問：“顏青離開後，還會回來嗎？”

長卷的睫毛微微顫抖，他把自己毛絨的頭發塞到顏青白潔的頸窩旁，垂眸沒有看顏青的神色。

顏青僵硬地挺直身體，偏過頭，從嗓子裏輕輕吐出一句話，“嗯。”

既沒有說不會也沒有說會，只是這一句語意不明的話卻讓“蘇言辭”笑彎了眼，他仰頭在顏青的側臉上輕輕親了一下。

“那，顏青，可能要等幾天。”

顏青莫名不安，他緊張地看著“蘇言辭”，緊跟著問：“要幾天？”

“蘇言辭”抱著他，把下巴擱在顏青的發頂上，趁著深黑的燈光神色不明頗有深意地說：“大概需要六天。”

“六天？”顏青喃喃自語，任務也是六天，這裏也是六天。六天到底有什麽含義？

繃緊的神經像是螺絲一點一點被擰緊，疼痛又難受。仿佛接下來會有恐懼、不安的事情即將發生在他眼前。

黑暗裏，“蘇言辭”低頭沈默地看著顏青，然後又望著正對著他的長鏡裏的自己----

另一個“他”正溫和地註視著他，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叛逆孩子。

於是，“蘇言辭”嘲弄地對“他”露出一個微笑，剛剛清純的模樣瞬間被陰冷偏執的樣子給覆蓋住。

“啪”

那面鏡子裂開了，裂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碎渣渣，好似是從中間向外驟然擴散，被人充滿怒氣地打碎了。

顏青被驚了一下，像只受驚過度而緊緊縮成一團的小奶貓，耳朵尖不停地顫抖。他怔怔地擡頭看了眼碎成渣的鏡子，不安地又往後挪了挪。

他感覺，黑暗中正湧動著不祥的東西。仿佛下一刻就會沖出來，將他活生生吞下。

“蘇言辭”不停地摩挲顏青的後頸，純黑的眼眸仿佛是在黑暗中被放大，漆黑暗沈沒有一點微光，宛若無窮的惡意藏匿在他的臉上。

他在上方微微仰頭靠著墻，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化，心情不錯地對下方驚慌的顏青撒嬌：“顏青，顏青。”

聲音又低又軟，像一只小狗崽在不停叫喚撒嬌。

而顏青在緊緊地盯著四周，敷衍地對他應了一聲。可沒想到，下一秒，就聽見身後的惡鬼說：“顏青，你原來更喜歡他這樣的性格嗎？嗯？”

聲音一下子變得很沈，很穩。溫和低語帶有磁性的男聲顯而易見更像是一個成熟男性的聲音--是“他”。

心跳驟然加速，瞳孔劇烈放大，顏青僵硬地轉過頭。

“蘇言辭”看著他驚慌的模樣無奈輕笑一聲，然後憐愛地擡起顏青尖尖的下巴，低頭輕輕地吻了一口。隨後，他撚著顏青的唇瓣，不太高興地顯露出自己不滿的神色，“相信他，不相信我？”

顏青的指尖不停地抖動，好似不受控制般垂落在一邊。他睜大的眼睛裏布滿恐懼和害怕，像是被突如其來的變化給嚇到。

而“蘇言辭”這回明顯是有點生氣，狹長的雙眼半闔，眉眼微微緊蹙，可臉上卻還是掛著溫和的微笑。

他在等顏青的回答。

他在等顏青說出一個令他滿意的回覆。

像是等得略微不耐煩了，他單手將顏青從床上抱起，放在自己的腿上，然後用骨節分明的手指掐著顏青的兩腮，安靜地俯看著他。

顏青緊張地扒著他的衣服，不知所措。

他也不知道相信誰，也不知道誰到底說的是真話。但顏青只知道，惡鬼的話都半真半假。

可惡鬼離他太近，也太強勢，讓人無法生出一點忤逆之心。尤其對從來都害怕這種人的顏青來說，他更是慌張和順從。

於是顏青聲線顫抖，仿佛在討好他低聲地說：“你。相信你。”

漂亮的黑眸緊張地望著他，仿佛是上等的玉珠純凈清澈，一眼就看出他心裏的膽怯和滿嘴的謊話。

“蘇言辭”捏了捏他的耳垂，漫不經心地瞥了眼窗外咆哮的大風，然後湊到顏青耳邊低聲說：“一會兒去三樓的主臥，也許你能找到一些東西。”

“顏青，別擔心。我們會永遠在一起。”他這一句極其溫柔纏綿，像是要把顏青揉到自己的血肉裏，抵抵相纏。

突然，狂風攜著冷意一股勁得湧進來，將被窩的一絲暖氣給吹涼。

黑暗中，“蘇言辭”的面孔看不大清楚，只覺得他的身影越來越暗，越來越詭譎，也越來越虛無。

好似他即將要消散一樣。

顏青抖著手，惶恐地摸著“蘇言辭”的身體。

可手指穿過去了。

“蘇言辭”消失了。

顏青緊緊盯著自己的手看，什麽也沒有。好似剛才的惡鬼只是他的臆想。

狂風漸漸消停下來，樓上的尖利聲音也漸漸停頓。仿佛，這棟毫無生氣的別墅裏只剩下他一個人。

安靜、陰冷、了無生機。

顏青緊緊咬著幹巴的下唇，滲出的血漬蹭在薄薄的唇上，像是一道鮮艷的梅花驟然開放。

發生了什麽？

鬼為什麽要消失？

他要相信“他”嗎？

他要去那間臥室嗎？

“吱呀”

臥室的門突然打開了。

黑漆的走廊正好對著顏青，仿佛正張大一張巨口深淵，外面的鬼物可能正虎視眈眈地看著他。

黑暗、沒有一點燈光的臥室突然閃出一絲橙色的暖燈，它立在床櫃上，“滋啦滋啦”地吵鬧起來。

好似，這裏的一切都在催促他，讓他趕緊行動。仿佛，這裏的惡鬼正玩弄地站在他身邊，旁觀這場有趣的節目。

顏青快把自己的手給掐出血來，紅腫的印記印在手心裏顯得格外晃眼。

最後，他下了床，拿著稍微有些亮光的橙燈，顫巍巍地扶著墻壁，穿過深不見底的走廊。

“蘇顏青？”

顏青猛地回頭，受驚地瑟縮著身體。

是顧雨。

他皺著眉，提著燈，瞇著眼上下打量著顏青。突然，他面露出一抹溫柔的微笑。

“顏青。”他走到顏青面前，宛若不經意地問，“辭哥呢？他的身份應該是少爺吧。”

顏青沈默地看著他，忽然低下頭不說話。

顧雨不爽地瞥了他一眼，拖著長調：“哦，你不會是被辭哥落下了吧？”

尾音上挑，似乎帶著點嘲弄。

顧雨手上提著的白燈照亮顏青白皙的小臉。投射下來陰影昏昏暗暗地映在顏青下巴邊。

突然，顏青撩了撩碎發，對顧雨微微一笑。精致的五官仿佛一下子放大了他羞澀下的艷麗，也沖擊了黑暗中匍匐前行的怪物。

怪物不滿地甩了甩尾巴。

而後，顏青慢吞吞地向前走著，時不時地向後看一眼。而顧雨更加嫉恨了，他陰著臉跟在顏青身後，也不知在計劃些什麽。

顏青走了好長時間，走了好久。可走廊好似特意被晦氣的東西遮蓋住，霧蒙蒙地深不見底。

他走的真的是那個走廊嗎？

額頭上的冷汗滲透了顏青的上衣，它緊緊貼著顏青的皮膚，又黏又濕又難受。

“吱呀。”

主臥的門開了。

懷裏的橙燈也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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