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不耐煩地把他的手甩開，頭也不擡地不斷翻著東西，大罵道：“有病吧你。娘們唧唧的。沒看見老子在忙？”

卻沒想到，顧雨的手好似黏在他衣服上，甩也甩不開。

顧雨歪了一下頭，卻不小心歪過了，只聽見骨頭清脆的“哢擦”聲。他幾乎要貼在大叔身上，冰冷的呼吸噴灑在大叔黝黑的臉上。

他輕聲說：“叔叔，這是我的臥室哦。亂翻東西不好哦。”

幽暗的燭火突然閃爍幾下，昏暗的逼仄空間裏，蔓延出一股令人倒吸一口的涼氣。

沒有人說話。

大叔停下動作，他緩緩轉身，面如死灰地抖索著身體。

顧雨見他們都不理他，於是拖著四肢，歪歪斜斜地從他們身邊走過，然後從床底拖出黑漆的瓦盆，大概是4寸左右的直徑，深一寸多，在底部有一個圓孔。

盆底還有隨意堆落的黃草紙，一堆一堆的腐屍體被分散成一片一片的，它們被埋藏在最裏側，只是在顧雨將手伸進去倒弄幾下，才瞥見那深黑暗黃的人的器官。

可能是他動作幅度太大，從盆裏掉落出一個眼鏡珠，它一直滾落，然後滾落在蘇顏青的腳底。

蘇顏青捂住自己的嘴，額頭上的冷汗滴落在衣領上，眼睛裏早已布滿霧氣。他不敢吭聲，不敢亂叫，他不敢驚動他們身前行動詭異的鬼。

蘇言辭的手覆在顏青捂住嘴巴的手上，鼻翼中湧出的溫熱呼吸刺激著蘇言辭的皮膚。

顏青僵硬地低下頭，看了看那個眼鏡珠。

外圍很黑，仔細看的話，中間的一圈還是棕紅色的，但整體上是給人全黑的感覺。

可是顏青渾身發寒，他不敢置信地盯著那眼睛珠看。纖細的手指不停地打顫，眼睫毛又抖落出幾滴淚珠。

和顏青的眼睛好像啊。

像的仿佛那就是死去的他的眼睛。

顏青沁著淚水的漂亮眼睛直直望著顧雨手下的瓦盆上看，瞳孔極具放大，怕極了，又慌極了。

顧雨拿出火機，像是想到了什麽，擡頭對顏青笑。

裂開的嘴像是被人生生向外扒，整齊的牙齒裸露在外，暗紅的燭火投射在他的臉上，牙縫間好像還布滿血絲，宛如吃人的裂鬼。

他說：“顏青，哥哥死了兩天了哦。要和我一起燒紙嗎？”

天真又好奇的目光直勾勾凝視著白著一張臉的蘇顏青，好似在等待他的回答。

不要。

蘇顏青搖了搖頭，淚珠串了線的一串一串流了下來。

“啊……”顧雨拖著長調輕聲道。

蘇顏青頓時像處在冰窖裏，陰冷潮濕地氣息肆意地裹在他身上。

他嗚咽了一聲。

在鬼物的註視下，他流著眼淚點頭。

“要。”

“我要燒紙。”

顏青聲音沙啞低弱，像是哭了太久，像是受驚過度。整個人看上去可憐又脆弱。

顧雨驚喜地笑了笑，他擡高自己的手，手臂被迫扭成一個人類無法完成的角度，他笑著說：“好呀好呀，顏青快來。哥哥肯定會很高興的。”

他拍拍自己空餘的座位，對其他人說：“哥哥喜歡安靜，那……”

“叔叔。”他對一點一點準備溜出這間臥室的大叔有禮貌地微笑，“你要出來的話，外面不聽話的姐姐們會吃了你哦。”

大叔開了半扇的門“吱呀吱呀”拉出聲響，吵醒了外面饑腸轆轆的鬼影們，她們趴在外面，虎視眈眈地垂涎裏面的食物。

冷冰冰的空氣刺激了玩家的胳膊而起了一地的雞皮疙瘩。

大叔顫顫巍巍地關上了門，他轉身對顧雨賠笑：“不，不是。”

顧雨說：“哦。”

蘇顏青緊跟著坐在顧雨身旁，他全身都在用力與顧雨拉開距離，身體發冷，他不敢看盆底裏的東西。

蘇言辭站在顏青的身後，溫暖寬厚的手放在顏青的頭上，不輕不重地揉了兩下。

顏青轉頭看他，冰涼的手指緊緊貼在蘇言辭的手背上，霧氣騰騰的眼睛可憐地看著他，好似在祈求他的幫助。

鬼離得太近了。

顧雨身上的寒冷陰氣直沖沖地驅散在顏青身上，他眨眨眼剛要伸手觸碰顏青時，蘇言辭將他的手冷冷拍開。

他坐在顧雨和蘇顏青中間，斂眸從瓦盆裏拿出黃草紙，手掌穿過顏青的側腰，放置在顏青的胳膊下攬住顏青。然後抓住顏青的手將那黃草紙燒了起來。

男人身上的清香混著紙錢的香料味揉和在一起，和暖的懷抱仿佛豎起一道無形的墻壁擋住了外面的陰寒驚悚。

顏青細細地將他的手指擦拭幹凈，宛若牛奶淌過的手臂環住蘇言辭的腰。

黑暗中，那些不停閃爍的燭火一同熄滅，狹小的臥室裏只剩下那正在燒焦的紅火照亮他們每一個人的臉。

“呼呼呼”

外面的冷風吹了進來，將那紙灰吹得滿天飛舞，露出瓦盆下正在被燃燒的屍體。

散發著腐朽惡臭的屍體好似只是一部分，僅僅看到被啃食一部分的手指、沒人要的眼睛、淋滿鮮血的耳朵……

最後火熄滅了，露出森森白骨。

臥室裏一片寂靜，只聽得見他們沈重的呼吸聲。

他們不敢動彈。

只能看見--

顧雨站了起來，他擡眸看向一個地方。

濃稠陰暗的黑影漸漸凝實，頃刻間，那些鬼物刺啦刺啦不停抓撓玻璃瓶的聲音也逐漸弱了下來。

鬼少爺出現在眾人眼前。

黑色西裝，殘缺不堪的臉，欣長的身形，以及纏滿繃帶的身體。

他有些晃神地看著蘇顏青，下一刻便垂下頭用手遮住他的臉，不停地向後退。

顧雨跑到他身邊，搖搖晃晃地想要尋求一個擁抱，“哥！”

聲音很大，語氣輕快。

可鬼少爺只是將他甩到一邊，從顧雨的身體裏抽出那個小鬼。

他垂下眼眸，手指不停地在整潔的西裝上皺緊。

“顏青。”

他小心翼翼地說。

蘇顏青聽他叫他的名字，曲著身體向後縮了縮。

鬼少爺頓住。

他緊緊盯著抱著顏青的蘇言辭，還留著血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有點不高興，有點不甘心。

他不滿地註視著蘇言辭，空洞的雙眼從上到下嘶嘶打量著他。

陰郁詭譎的面容在暗沈的黑暗下更加危險。濃稠的黑影猶如液體一樣，一點一點擴散在整個屋內，逼仄狹小的空間使得他們一點一點走向屋裏的最裏處。

鬼少爺突然閃現在顏青面前，他焦黃醜陋的面孔快要貼近顏青秀氣的鼻翼。

蘇言辭猛地將顏青推向他的身後，高大的身軀擋住顏青的身體，一人一鬼相互對視。

蘇言辭無奈地看著他，好似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他垂下眼瞼，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問：“有什麽事？”

鬼少爺沈默地看向他身後的蘇顏青，奇長的肢體輕輕繞過蘇言辭，然後把顏青沒有挽好的衣袖輕輕拽下來，貼心地讓那片因受涼氣而刺激得發紅的皮膚漸漸回暖，並把顏青的眼淚輕輕卷起，溫柔地擦了擦。

他轉身出了門，隨意在外面抓了一只鬼影隨手捏碎。

殷紅發黑的血液爆洩在幹凈的走廊裏，他自己坐在樓梯的把手上，晃著腿，註視著屋裏的顏青。

嬌艷欲滴的花朵還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西裝的內搭口裏。他拿了出來，手指輕輕按在早已蔫壞的花瓣上。

花還是沒送出去。

顏青什麽時候才不怕他呢？

他什麽時候才能恢覆原來的模樣呢？

他好醜。

顏青不會喜歡他的。

雕謝的花朵上落了幾滴晶瑩的液體，打濕了蔫壞的花瓣。他擡手擦了擦自己空洞的眼睛，鮮血滲透了白色的繃帶，順著他焦黃的臉頰也澆灌在花朵上。

屋裏，他們幾個玩家見那個惡鬼走後，悄悄走了幾步。

而顏青還被剛才惡鬼的動作給驚到，他扒著蘇言辭的衣服低下了頭。

他好像感受到了悲傷。

蘇言辭摸著他的頭發輕聲問：“怎麽了？嚇到了嗎？”

顏青搖搖頭，說不上來的情緒在他胸腔裏蔓延。

而顧雨看見蘇言辭冷靜的神情，目光更加癡迷地盯著蘇言辭，心裏好似有蜂蜜絲滑地灌在他心裏，甜滋滋的。

他們是最配的。

江伊澤卻假笑著縮在顧雨身後，他不安地看著鬼少爺離開的鬼影。

他們不敢出門，但也不能在這個鬼地方一直呆著。

男高中生突然被地上的東西絆倒，他痛苦地跪在地上，剛要起身時，突然發現了一處凸起好像還可以推開的地面。

玻璃瓶裏的鬼影刷得燥動起來，他們淒厲地慘叫，不停地拍打那些瓶子。

男高中生慫然地起身，他不安地看著其他人，低聲詢問：“要下去嗎？”

蘇言辭不停地摸著顏青的耳朵，他難得認真地盯著那裏。

他笑著說：“還是不要了。”

“下面可能會很危險。”他語氣莫名地開口。

男高中生為難地皺起眉頭，他略帶遲疑地問：“可是，我們時間不夠了。而且，我們現在還不能出去。”

蘇顏青也忍不住點頭。

蘇言辭溫和地看著他們，暗黑的屋裏讓人看不清他沈下臉的神色，他輕聲說：“好。”

在他們的註視下，男高中生將那個狹小的門推開。

他們聞見濃郁的香氣。

可是，玻璃瓶裏的鬼影的慘叫聲更加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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