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樓至……你身上的業很重。”

這個話題顯然已經真出了樓至的理解範圍，只見他茫然地看著蘊果諦魂，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像你身系如此多惡業的人，不是還在地府服刑，便是轉入畜生道贖罪，甚或……”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蘊果諦魂猶豫半晌，仍是沒將這半截話說完，他繼續說道：“可是，令我更感到奇怪的是，你身上的功德亦十分深厚。”

“那你到底是什麽意思？”樓至似有些不快：“我惡業深重，合該天打雷劈？”

蘊果諦魂一楞，連連擺手：“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覺得奇怪……”

話未說完，又被樓至打斷：“所以才來接近我？”

蘊果諦魂一時竟不知該不該承認，片刻才道：“我原本是因為這個才對你特別關註，可是……”

“不必再說了！”樓至再一次打斷他，聽到蘊果諦魂承認他的猜測，樓至心中有幾分難過：“我要回去了。”他說完便走，也不等蘊果諦魂回應。蘊果諦魂追了上去，拉住他的手：“等等！”

“還有什麽事？”樓至轉回身，神色仍是不快：“你說的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我不感興趣。”他想抽回手，可是蘊果諦魂拽得很緊，他抽不回：“你到底想怎樣。”

見樓至生氣，蘊果諦魂也有點無措，呆了一會，才道：“你不相信我也便罷了，有一樣東西你一定要收著。”他說完從腕間取下一串佛珠套在樓至手上：“你信也好，不信也罷，你的處境十分危險。這佛珠跟了我幾十年，多少能助你擋些厄運。”見樓至不願戴，蘊果諦魂也不敢松手，只把樓至的手緊緊握住不讓他把佛珠取下來。

兩人在原地僵持了好幾分鐘，樓至見這樣子實在不像話，才說：“我收下便是，你松手。”

蘊果諦魂趕緊松開了手，他擦去手心裏冒出的汗，才說：“你的事我會想辦法調查，有了結果會告知你……不管發生任何怪異的事你都要告訴我，不要逞強，這不是你能解決的事。”他說完退了一步才靜靜地看著樓至。

蘊果諦魂的表情有些局促，看來好像是他在欺負人一樣。樓至沈默了一陣才開口：“……我們只是點頭之交，你何必要這麽費心。”

蘊果諦魂想了想，說：“我覺得我們有緣份。”

——我覺得我們有緣份。

樓至躺在床上，看著手腕上的檀木佛珠，佛珠的木紋清晰細膩，裏面還有點點金色，因為用得時間久了，外面裹了一層包漿，看起來很潤澤，繩子卻很新，應該是才換過不久。

就算再沒眼力，樓至也看得出這珠子價值不菲，何況還是戴了幾十年的東西。

蘊果諦魂說這話的時候不像在開玩笑……

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樓至此時完全沒想到蘊果諦魂說的那些業啊功德之類的話，唯獨那句“有緣份”一直在他腦子裏繞啊繞，丟都丟不開。他看了眼手邊的手機，猶豫著要不要打個電話給他，問問他到底……

這個時候，電話突然響了，樓至嚇了一跳，趕緊拿過來——

是教務主任。

也不知是松了一口氣，還是失望，樓至接過電話。對方那時時都讓人覺得熱情得有些難以招架的聲音傳過來：“樓至啊，今天沒事吧。”

“沒事，擦傷都沒有，就是錄筆供花了點時間。”樓至一邊說著，一邊把玩著手上的珠子：“謝謝您關心。”

“同事之間問候一聲而已，你既然沒有受傷，我想有件事你可能會感興趣。”

“嗯？”

“在H市，這個周末會有一場關於前沿物理的研討會……”

聽到這個消息，樓至的耳朵都支起來了：“有興趣啊。”

對方呵呵笑了：“那我就把邀請函發到你郵箱吧。”

“多謝主任。”

兩人又寒喧了幾句，才掛電話。一掛上電話，樓至就去開電腦收郵件了。

蘊果諦魂下了課後，一分鐘都沒有耽誤，就趕回廟裏。這時候天色還大亮，要做什麽都還早，便先準備起材料。廟祝過來看了一眼，勸了一句：“以生人之魂進入幽冥，畢竟還是不妥。”

這事蘊果諦魂豈會不知，但是他對樓至有些放不下。

天色漸暗，眼見時間差不多，蘊果諦魂在屋中四角擺上四盞引魂燈，為免自己迷失於幽冥之間，然後盤膝坐在屋子正中，口頌密訣，漸漸入定。

這時，夜色已臨，屋中沒有開燈，已經難以視物。這黑暗又與別的不同，仿佛從地層底下升起一股濃重的黑霧，將屋中籠罩，只有四盞引魂燈的光芒幽幽亮著，說不出的詭譎。

蘊果諦魂感到有一股力量在往下拉扯著自己，他並沒有反抗，任由他的身體不斷地下墜、下墜。

當再度踩實地面之後，蘊果諦魂睜開了眼睛。

眼前情景已非先前所在的小屋，而是一片深藍至濃黑的霧，他的每一個動作似乎都能帶動這霧的流動。從這霧中，遠遠地傳來了一點光點，那光點行進得很快，初看還在視線剛剛能及的遠處，再一眨眼，已到了近前。

那光是從一名青面少年的白紙燈籠裏發出來的。少年很瘦，衣服又偏大，因而顯得這一身白麻布衣像是掛在他身上一般。從袖子裏伸出的握著燈柄的手幹枯得如木柴一樣，脈絡清晰可見。他的臉很瘦也很白，襯得眼下的煙青色越發明顯。

少年手中的燈光沖散了一點濃霧，卻使得臉色在這稍淡的藍霧中更加蒼白。

“大人，”那少年開口，聲音沒有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清朗，反而透著一股老邁的沙啞：“大人此次前來可有何吩咐？”

蘊果諦魂拱手：“在下想問一個人的功德。”

“功德殿在幽冥頗深之處，大人進入恐怕對身體有損，若是不棄，不妨告知在下那人生辰八字，由在下代為詢問。”

“那就有勞了。”說著，蘊果諦魂將打探到的樓至的生辰八字說出，對方先是掐指算了一算，卻皺起眉頭來：“此人……”他偏著頭又仔細思考片刻：“好生奇怪。大人稍候片刻，小仙這就去查閱一番，即刻就回。”說著，竟突兀地消失在蘊果諦魂面前。

約候了一刻鐘，那人果真去而覆返，臉上卻有些驚疑：“大人要問的這人，小仙不敢說，那非是小仙職權所能查閱的。”

“這……此事十分重要，還請仙人成全。”蘊果諦魂道。

那人思量片刻，才道：“大人一定要問，不妨去問黃泉底下的那一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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