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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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鳴沙郡,一時間風聲鶴唳。

而百裏之外的瓦山之腹,卻是一派祥和之氣。

雖也是石頭山,但瓦山與鳴沙郡他處相比卻得天獨厚,方圓百裏的山脈腹地有一溫泉眼,四周因這熱源綿延,便是冬日嚴寒也有那麽一塊綠樹紅花之處。

在泉眼上頭不過幾丈處,建了一座院子,院中起閣樓,設廳堂。

夜闌蹣跚處,紅光逶迤,廳堂裏不時傳來聲聲旖旎小調與蕭瑟伴鳴。

“少主,咱們何時攻他鳴沙郡去?”喝的東倒西歪的粗莽漢子握著酒壺朝坐在上首的年輕人大著舌頭道。

“急什麽,等消息便是,”上首坐著的年輕公子斜斜倚臥在雪白玉錦軟榻上,手持酒樽,薄唇微抿了口酒,又閉眼沈醉了半晌,才冷冷開口。

他面容雖清瘦,膚色卻很是白皙,便是連翹起的指甲也修剪的十分圓潤,一看便是養尊處優慣了的。

“這要等到何時,依我說,咱們直接拿了家夥攻進去便是,打他娘的措手不及,”粗莽漢子很是不屑,語氣裏很是自得。

年輕公子垂下眼皮,眼中是不著痕跡的厭煩,但也不過一瞬,他又擡起眼,噙了一口杯中酒,似笑非笑的看著粗莽漢子,輕啟薄唇道:“燕城手下有五萬大軍,只靠你我…...”

說著他緩緩揚起指尖輕點了點廳堂之內,“咱們這些人,哪裏會是燕城對手,我們啊,要的是出其不意……”

就這群莽貨,便是數萬,想與燕城一教高下亦是難如登天,何況他們尚不足千人。

餘則俊微微嘆了口氣。

不錯,他是餘則俊,那日以被劫匪所擄得以假死脫身,為的便是來這瓦山。

若問他為何能坐在劫匪上首,領著這群殺人不見血的莽漢,還要歸功於他的祖母。

他的祖母……是何等厲害的女人啊……

餘則俊微微有些失神……還有些不甘……

他生在餘家,自幼長在江南,骨子裏愛的便是江南的灰瓦白墻,還有江南溫煦的天色,而不是眼前一眼望不見頭的沙礫,以及刀子般割的人臉生疼的風雪。

再瞧眼下依舊醉生夢死,偏還做著仗劍鳴沙美夢的莽人,餘則俊心裏別提多嫌棄了。

可他終究沒有選擇的餘地,誰讓他有那樣一個祖母呢?

餘則俊望著杯中澄紅的酒水,怔楞了片刻。

這酒是西域葡萄釀制的,祖母很是喜愛,可他卻不甚喜歡。

他愛的是江南青梅酒,還有浸了桂花的甜釀,以及令人微微薰然的女兒紅。

他根本不明白祖母為何那般執著,他們如今在江南已有立足之地,安穩的生活不好嗎?

餘則俊忽然有些意興闌珊,一口飲盡杯中酒水,起身對廳中眾人擺了擺手,道了句“隨意”便顧自離開了。

廳堂裏的漢子對這位年輕少主的離開,似也不甚在意,甚至有人望著餘則俊的身影露出一抹猥瑣之色。

“咱們少主越發娘們了,看來還是南邊的米水養人吶,”有漢子嘎嘎低笑,邊說還擠眉弄眼,一副不懷好意的模樣。

“老五說的是,比咱老大還像娘們,”另有一漢子寬了寬衣襟,酒氣上頭,屋中又燃了火爐,難免亢奮的冒了熱汗。

“誰讓那小子會投胎,正是前人種樹後人乘涼,自小錦衣玉食的養著,怎能像咱們這般風裏來雨裏去,大漠裏也打過滾的人?”有人接了話,語氣裏不乏酸味。

“就是,咱們隨老大東奔西跑時,那小子還在娘胎裏呆著呢,誰能想到,老大能讓他領著咱們去攻打鳴沙郡呢?”

一群大男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話裏話外都透著某種不滿,言語之間的不敬之意也愈發濃重。

酒壯慫人膽,況且是這些刀光劍影裏走出來的土匪。

江南如水的呢喃小語在一眾高亢的猜酒行拳之令中漸漸消弭於無形……

然餘則俊並未走遠,廳堂裏的言語多少傳進了他的耳裏,但他只是笑了笑,並未停下腳步,但那笑意卻不曾到達眼底。

他想起在興隆驛結伴同行的幾人,他自幼識人無數,一眼便看穿了那幾人的不同。

怎麽說呢,便是那幾人雖面上看著寒酸,但卻沒有窮人的酸氣,行止間落落大方,那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氣度。

人但凡見識過世面,人心便多了幾分風雨無懼的坦然,也才會成為有趣的,讓人情不自禁便想靠近的人。

他一開始便猜那幾人身份非富即貴,果然事實不出他所料。

餘則俊忽而有些惆悵,若他當真只是一位來往行商的生意人,又該多好。

他也許能有朋友,在漫漫千裏路上也不再寂寞。

然而,他們終究會成為敵人……

瓦山的夜色是糜爛又血腥的,帶著風雨欲來之前的放縱狂歡。

***

在餘則俊想到宋真清幾人時,此時都督府內,宋真清韋無冕幾人也在談論著他。

“我以為,餘則俊被賊匪擄至瓦山之後,便找了一位與他身形有幾分像似的賊匪,將人殺了後便偽裝成他的樣子,故意丟在了交換貨物之處,為的便是脫身而去,所以,他極有可能便是瓦山那幫賊匪的頭子,最不濟,也是在瓦山極有地位的人,不然那些賊匪不會如此大費周章,而他之所以詐死為的便是保護餘家,畢竟被人得知他與瓦山賊匪有所牽連,可以想見餘家在江南哪裏還有立足之地?”

“清清,我覺得你說的對,餘則俊肯定就是瓦山賊匪之首,”韋無冕篤定道,“只是一般的毛賊,那些山賊怎會替他善後?”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金不換沈吟著開口,“不過有一事我很是不解,那便是餘則俊如此大費周章上瓦山,目的又是為何呢?還有,你們難道不覺得奇怪?餘家裝載在馬車上的金銀珠寶怎會不加掩蓋便暴露在箱子的最上層呢?”

“在箱子最上層,你是說那些珠寶首飾?”

金不換這麽一說,宋真清也想起這一茬,不過她之前倒是沒註意過這有何不妥,如今再一回想,才覺事情有異。

“對啊,為何啊?難道不該攏的嚴嚴實實的,或是壓在箱底,上頭覆些不值錢的玩意掩蓋嗎?放在最上頭難不成為的便是讓那小賊一開箱便瞧個正著?這樣餘家管家才好順水推舟將這些箱子送到瓦山?”

“我以為便是如此,”金不換卻是點頭應道,“實難說那些箱子有沒有古怪。”

這時,在旁邊一直靜聽他們說話的阿大忽然出言說道:“那箱子裏的東西恐是極重的。”

“這又怎麽說?”宋真清轉頭相問。

阿大抱著臂膀,朝阿二點了點下巴,“有一日泥路難行,餘家馬車陷入泥潭,這事你們是否還記得?”

“記得,還是阿二哥哥下去幫的忙。”

宋真清頷首,想起那日剛過興隆郡,陽光甚好,被霜凍了的路化凍之後,坑坑窪窪的泥路十分難行,餘家的馬車一不小心便陷入泥坑裏,當時任那拉車的馬怎麽使勁,硬是拉不出來。

彼時,餘則俊的馬車行在前頭,他們有事耽擱了一下,離開興隆郡時便落在了後頭,見餘家馬車有了麻煩,阿二熱心腸,根本不用餘家下人招呼便自告奮勇的上前幫忙了。

“若那箱子裏只是些金銀珠寶哪裏會這般重?阿二後來還說那箱子堪比雲嶺山上的鐵木。”

宋真清訝異的看向阿二,“阿二哥哥,鐵木有多重啊?”

阿二嘻嘻笑著正在嗑瓜子,聞言拍了拍手掌,將兩手圈起,攏在胸前,“妹妹,你見過的,我用鐵木做的棺木,啊,圓圓的扁扁的。”

這話沒頭沒尾,也沒說多重,但宋真清卻聽明白了,因為她親眼見過那鐵木做的棺木,縱是阿二力氣大,托著那棺木行動也不是很容易。

所以那馬車上的箱子縱然沒有棺木沈,卻也當真是不輕的。

“可餘則俊說,他來往鳴沙郡販賣的不過是些茶葉首飾之類的,怎會這般沈呢?”韋無冕撓撓頭有些想不明白。

“是啊,怎麽這般沈呢?”宋真清輕叩著桌子,沈悶的敲擊聲令人心中驚悸。

幾人一時無解,縱然他們想破腦袋也不知那箱子裏裝得是什麽,如今也只得暫時按捺下不提。

第二日一早,從昨日午時起,近一日夜,朱小棉的房門才終於又打了開來。

入眼的便是須發全白,並隱隱透出枯黃之色的平凡大師,他面上的肌膚如蒼老樹皮,層層疊疊皺在一起,雙目亦不似初見時神采奕奕,渾黃的眼珠透著漸至彌留的暮氣。

如今的平凡大師才是百歲的模樣。

平凡大師緩緩走出房門,縱是幾步之地,也可見他面上翕動,氣息不穩。

“大師,”燕城上前便拜,“燕某有愧。”

搭著成圓方丈攙扶的手,平凡大師單手豎起,竭盡力氣對燕城道:“阿彌陀佛,與都督無礙,此乃吾孽報,遲早會有此一日,縱不是今日,也會是明日,不是都督來求,也會有別人來求。”

“大師,”燕城愧悔難當,只當是平凡大師在寬慰自己。

但宋真清卻知不是,自平凡大師說出“自見了小施主,吾便知吾這盤棋該落子了。”這句話時,平凡大師便預料到會有今日。

這盤棋該落子了……

眾人都以為平凡大師在說棋局,殊不知平凡大師說的是他的生命。

落子亦是終點。

宋真清極力抑制眼中欲滑落的淚滴,她擡首望向天空,昨日還陽光晴好的鳴沙郡,今日卻是烏雲密布,迎面一股風雨欲來之勢。

她想,鳴沙郡恐怕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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