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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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僧人背影消失不久,便見一位像是寺中執事的僧人又領著幾個僧人從自己身邊匆匆走過,宋真清心下詫異,實在不知外頭出了何事,竟讓這位看著很是穩重的僧人面上也呈現了慌亂之色。

宋真清大奇之下,遂不由自主的跟隨在了執事僧人身後。

眾僧一路疾行,出了寺門尚未停步,一直來到了千華寺背後的一座高崗上。

說是高崗,實際上只比千華寺的基座高出些許。

但高崗之上卻立著一尊石刻大佛,佛像背靠高崗,坐北朝南,高約三丈餘,寬約一丈,佛祖雙手置於雙膝之上,眉心一點紅痣,雙目微合,俯首凝望著世間蕓蕓眾生。

此時的大佛處已是一幅鬧市般的景象,吵吵嚷嚷裏夾雜著怒氣與埋怨。

先前在此維持秩序的千華寺僧人被夾在人群中間,眾人的憤怒質問聲早已湮沒了他們的聲音。

人群見千華寺的執事僧人露了面,全都撇下那些原來在此維持秩序的僧人一一朝執事僧靠攏過來,七嘴八舌的詢問。

“咋回事?佛光呢?今日難道不是十二月初五?”有中年婦人拎著手中小兒紅著眼不解發問。

“俺們提早來了好幾日,就是為瞧這佛光而來,咋的,佛祖也瞧不起俺們吶?”另一個壯漢一伸手便揪住執事僧人領口,甕聲甕氣責問。

“是啊,是啊,往年每年都有,咋到今年便沒了呢?”其他人也急忙跟著附和。

“大家稍安勿躁,咱們方丈稍後便至,莫急莫慌,”執事僧人極力想安撫眾人。

但無奈眾人滿懷希望前來,此時卻是失望至極,哪裏還容執事僧多說,只一腔憤怒,也不知誰大吼了一句,“佛光未現,鳴沙郡就要遭厄了。這可如何是好?”

“不祥之兆啊,不祥之兆,”立刻又傳來了一聲似驚又似懼的大喊。

一石激起千層浪。

隨著話落,人群瞬間陷入詭異的靜默中,仿佛過了許久又仿佛只是一息之間,人群又悄悄活動起來,但比之之前的憤怒失望,此刻人人面上又多了些恐慌與無所適從。

“不祥之兆……不祥……難怪近來我眼皮總跳,”有人撫著自己眼皮憂心忡忡道。

“難說呦,鳴沙郡今年比往年又冷了,”有人抖擻著肩膀縮了縮脖子。

“俺就說,俺家的大黃狗這月來總亂吼亂叫,老話說的好,貓狗翻天,雞鳴異象,眼看著要遭大災了……”

身邊的大嬸拉著宋真清開始嘟嘟囔囔。

“嗐,可不,老話說的在理,”宋真清跟著附和大嬸。

雖只來了這一會功夫,但宋真清已打探到了此地喧鬧由何而來。

據說啊,也不知據多久之前的傳說,只據身邊大嬸所說,眼前石刻大佛的來歷已不可考,因為根本無人知道這大佛是誰所刻,又是如何雕刻出來的,只知這大佛與千華寺一般淵源久遠。

看百姓虔誠的神色,雖說鳴沙郡百姓信奉佛祖,但光是一尊石頭雕刻的佛像,也不至於讓人膜拜如此,從身邊大嬸的講述來看,這佛像的奇特之處卻在於佛像可發出金光。

而這金光在某一日偶被鳴沙郡人發現後,便將之視為祥瑞,尊稱其為佛光。

佛光普照,護佑鳴沙。

這是幾十年來鳴沙郡人口口相傳眾所周知的。

“金光?”宋真清剛聽到金光二字時,還不大相信,囫圇著悄悄問道:“哎呀,也不知大佛咋能發出金光呢?”

“姑娘有所不知,咱們這佛像也不是時刻都散發金光呢,”大嬸以為宋真清正如許多外地來的信眾一般,雖仰慕佛光,但不知佛光由來,遂好心解釋道:“佛祖一年之內多數時候都閉著眼的,只有每年的十二月初五日,佛祖才會睜開雙眼,佛祖睜眼之時也便是佛光普照之時。”

“這麽說每年佛祖只睜一回眼嘍?”

“是呦,祥瑞哪是日日都有的?”

大嬸話語間很是理所當然,大約是覺得物以稀為貴吧。

“所以你們每年十二月初五都來三危山千華寺,只為沐浴佛光?”

宋真清心下腹誹,被佛光普照了又如何?難不成便無災無難,百病不侵了麽?

“是呦,咱們為了沐浴佛光,早好幾日便來了三危山,難道姑娘不是為沐浴佛光而來?”

大嬸狐疑著猜測,直到這時她才察覺宋真清的神情並不似他們一般焦躁,不似他們般虔誠。

宋真清自始至終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不焦不燥,不慌不忙。

因而,大嬸說了這句,防備的離了宋真清幾步,不肯再與她搭話。

宋真清撓撓頭,也不甚在意,只偏過頭問韓朔,“韓鏢頭,可曾聽過佛光之事?”

韓朔搖頭,“不曾,韓某也是頭一回來這鳴沙郡。”

宋真清點點頭,“這大佛有些怪異呢?”

“依姑娘的意思,是哪裏怪了?”

韓朔仰頭看著佛像,要說怪異,也不過是雕刻佛像的石頭大了些,但在鳴沙郡,巖石林立,要尋也不是找不到。

然宋真清卻含笑搖首,不肯再多說,只兀自揣著袖子遙看著大佛。

“成圓方丈來了,”不知是誰突然喊了一聲,人群齊刷刷回頭朝身後望去。

宋真清看著一身大紅袈裟的成圓方丈,只覺得他面相著實有些與尋常僧人不同。

他不茍言笑,更不似一般僧人般和善,甚至只看面相,著實有些兇惡。

便是天龍寺的德慈大師,綠道出身,殺人無數,可日日誦經念佛也似脫胎換骨,即使待人嚴厲,卻也不乏溫和之時。

所以呢,想必來千華寺來求姻緣的也不多吧。

宋真清不過與成圓方丈才見第二面,卻無端對成圓方丈生出了許多猜測。

她這頭正在胡思亂想,卻見人群已經自動自發讓出了一條通道,眼瞧著成圓方丈緩緩從人群中走過,宋真清腳隨心動,也跟在了成圓方丈身後。

成圓方丈剛走至人群中央,後頭突然又傳來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宋真清心中一動,回頭張望,便見數十身著大紅鎧甲,頭戴堅硬頭盔的官兵手持□□自不遠處奔來。

方才的喧嘩頓時安靜下來,人群悄悄後退,不多時,便將成圓方丈與宋真清幾人圍在了中間。

官兵到了近前,團團將人群圍了起來,為首的是個年輕小將。

小將朝人群打量,一眼便看到鮮艷的大紅袈裟,他朝成圓方丈有禮道:“我等正在附近巡邏,聽說這裏生了亂子,特意過來瞧一瞧,不知是誰在搗亂?”

切,騙鬼呢?

還在附近巡邏?誰不知每年佛會都督府都會派官兵來千華寺,名曰巡邏,實乃監視眾人,唯恐有人在此搗亂。

眾人面面相覷,全都心有靈犀的又退後了幾步,如此便將成圓方丈推到了小將近前。

只聽成圓方丈“阿彌陀佛”一聲道:“多謝將軍,此地並無人鬧事。”

小將輕輕“哦”了一聲,“如此甚好。”

說著,小將朝人群一揮手,“佛光既已瞧過,便都散了吧。”

“佛光……”人群中剛想有人說,佛光並未出現,卻見小將一撩眼皮,“唰”的一聲抽出身上佩劍,長劍在刺眼的太陽下忽閃著寒光,那人心頭一顫,並不敢再言語。

“散了,散了,”官兵們持著□□一一指著人群。

在此的基本都是普通百姓,又熟知鳴沙郡都督府官軍做事習性,因而誰也不敢有半刻躊躇,不過半刻鐘,本來烏泱泱的人群,頃刻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多謝將軍,”成圓方丈依舊一副木然模樣,並未露出感激之色。

“你們幾個呢?”

小將似與成圓方丈有幾分相熟,並不在意成圓方丈的態度,他瞧著佛像前只餘下千華寺的光頭和尚並另外一女三男,遂對著宋真清幾人叱喝道。

宋真清有心弄清這佛像的秘密,並不想此刻離去,她轉了轉眼珠,學著韓朔與阿大像江湖人一般抱拳道:“我幾人是特意來拜訪平凡大師的,平凡大師道我與這佛光有緣,是以我等才來此沐浴佛光。”

嘿,她確實剛見過平凡大師,據說平凡大師閉關二十載,在這二十年裏頭,除了寺中僧人,誰也沒見過平凡大師,所以便是她胡說八道,也無人可與平凡大師對質。

只除了成圓方丈。

她眼角餘光瞥了成圓方丈一眼,卻見成圓方丈聽了她這話連眼皮都未擡一下,她便放下心來,以成圓方丈的性子,是不屑於與她這個小蝦米一般見識的。

“當真?”

果然,見小將瞧來,成圓方丈略頷了頷首,“這位施主卻是平凡大師的客人。”

小將略有些意外的上下將宋真清看了好幾眼,卻沒再驅趕幾人。

隨後他仰頭望向大佛,十分年輕的臉龐此刻卻蹙成了苦瓜,問成圓方丈道:“方丈可知佛像出了何事?”

顯而易見,他早已知曉佛光並未顯現的事,可他方才卻佯裝不知,甚至來此第一時間便驅散了眾人。

小將此舉不能說很得當,卻是眼下最好的解決辦法。

宋真清如是想。

成圓方丈並未回答小將,只是一招手,喚來了寺裏的執事僧,道:“上去看看。”

執事僧合掌稱是,快步走到大佛一側,一手撩起僧袍,借著大佛一側凸起的石塊,如蜻蜓點水一般縱身到了大佛頭顱中間部位,閃身不見了蹤跡。

在成圓方丈喚來執事僧之時,宋真清便一眨不眨的盯著二人,此刻見執事僧突然在大佛頭部消失不見,露出了一個恍然大悟的神色來。

“猜到了?”她身邊阿大忽然低聲問道。

韓朔也低頭望向宋真清。

宋真清笑了笑,雙眼依舊沒離開大佛頭顱,“我從來沒聽說過石刻的大佛會發光。”

所以,大佛發出金光本就是有心人所設的騙人伎倆,既是人為,那麽出問題不過早晚而已。

“佛光未現,鳴沙郡就要遭厄了……”

“不祥之兆,不祥之兆……”

宋真清忽然想起人群中的言語,渾身忽然滋生一股涼意。

自興隆驛起,到沙棘村,再到鳴沙郡,餘則俊被劫,朱小棉被刺,乃至如今佛光消失,樁樁件件看似毫無關聯,但細思之下,卻覺觸目驚心。

“不見了?”成圓方丈低呼一聲。

不知執事僧附在成圓方丈耳邊說了句什麽,只見成圓方丈的神色有那麽一剎那的震動,胸前的佛珠“劈裏啪啦”灑了一地。

宋真清眼尖瞧見在陽光照耀下正有粉末隨風飄揚。

指捏成灰,嘖,可真是一手好功夫,宋真清暗暗讚嘆道。

而剛從佛像上下來的執事僧此刻卻面色慘然,眼中是說不出的絕望,對成圓方丈的詢問只機械的點了點頭。

到底是什麽不見了呢?

想必這不見了的東西是極為重要的,不止對這石刻的大佛,甚至於千華寺來說,恐怕也是承擔不起的責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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