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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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二哥哥,你見過我師傅?”

宋真清一手持畫像,一手扯住阿二袖子,讓畫像徑直面對阿二。

誰知阿二卻突然捂住了臉,撇過頭從兩指縫裏朝畫像偷看,看了一眼又轉過頭去,“她打我,她還搶妹妹。”

看著畫像中的人,阿二眼裏是掩飾不住的恐懼。

這是咋回事?

宋真清一尋思便將畫像遞給韋無冕,拉著阿二的胳膊去了一旁,循循善誘道:“阿二哥哥,你是何時見過她?又在哪裏?”

阿二離了畫像,神情慢慢恢覆了尋常,他聽了宋真清問話,歪了歪頭,鎖緊了一雙粗黑的眉峰,自言自語道:“是何時呢?呃……”

他想了半晌,一低頭瞧見宋真清,忽然頓足大笑,“啊,妹妹,我想起來了,就是妹妹這麽大的時候。”

說著他便將一雙蒲扇般的大手圈在胸前,成圍攏之姿,小心翼翼的懷抱著,邊搖晃邊輕輕哼著什麽,“妹妹那麽小,她的臉那麽紅,我摸了摸妹妹,她的身子好涼,我用虎皮襖包了妹妹,她還冷,我帶妹妹去了山洞,呃,對還有老虎,老虎要吃我和妹妹,我嚇得閉上了眼睛,師傅來了,趕跑了大老虎……”

阿二說的前言不搭後語,雖斷斷續續的,但宋真清還是從中聽到了一些往事。

“你師傅將你和妹妹一起帶回去了嗎?”宋真清試探著問道。

阿二頭搖的像撥浪鼓,“沒有,沒有,師傅把我和妹妹帶去了那裏,瘋女人那裏……”

阿二又跳著腳指向韋無冕手中的畫像,“她見到妹妹,一把就搶走了,還說,還說,妹妹是她女兒。哼……搶我妹妹。”

阿二一生氣又撇過頭去,抱著胸不肯再吭聲。

宋真清啞然,但是她心中尚有疑惑,仍是哄了阿二道:“阿二哥哥,妹妹在哪呢?”

她雖有猜測,但終究還是想從阿二口中聽到答案。

阿二聞言,眉眼又舒展開來,仿若剛才氣呼呼的人不是他一般,黝黑的臉龐笑的十分粲然,“妹妹,你就是妹妹呀。”

“你怎知我就是那個妹妹?”

畢竟時隔這麽多年,世事幾易,清雲師傅瘋瘋癲癲,照顧自己尚且艱難,阿二又如何敢肯定那個嬰兒就是她呢?

“啊,”阿二眼神突然有些閃躲,像似做了虧心事般,不敢直視宋真清。

宋真清越發好奇了,揪著阿二的衣袖誘勸道:“阿二哥哥你說嘛。”

“不說,不說,”阿二固執搖頭,雖這麽說,他卻還是用一只眼睛斜斜瞄向宋真清的耳朵。

宋真清眼珠一轉,哼了聲,一扭頭道:“我才不是你妹妹呢。”

阿二情急,扯著宋真清大叫:“你就是妹妹,妹妹耳朵上有道痕跡,是我用刀子不小心割破的,妹妹也有。”

原來如此,宋真清情不自禁撫摸耳垂,觸手是一道細細的疤痕,痕跡微微泛白,像似許多年前留下來的,不仔細看便瞧不出來。

怪不得,阿二見她第一面便直呼妹妹,往後再見也總是一副親昵的模樣。

她實在沒想到清清小道姑與阿二竟有這般淵源。

宋真清心下感嘆,清清小道姑的身世果然這般淒慘,除卻撫養她長大的清雲師傅,親緣當真是不知在何方。

也罷,宋真清了然一喟,想必清清也並不希冀她去尋找自己的親人。

“阿二從前並不是這般模樣,他上樹掏鳥,下水摸魚,甚是頑皮,只是十八年前的一個隆冬日,他趁師傅外出,偷偷跑去玩耍竟一夜未歸,待師傅去尋他,已是一日之後,他回來就起了高熱,再醒便成了如今模樣,問他那日發生了什麽,全都不記得了,師傅說他燒壞了腦子,我問師傅,師傅也是什麽都不肯說。”

一直沈默不語的阿大忽然出聲,說起了那些阿二沒說完全的事。

“必然是那日他在山上玩時迷了路,遇見了尚在繈褓中的你,他向來心善,雖自顧不暇仍是將你救了,那時正值冬日,嶺南雖說四季如春,但雲嶺山間入了夜卻也十分冷寒,他將虎皮襖給了你,他自己便挨了凍,這才著涼燒壞了腦子。”

這些年阿大一直自責沒能看管好弟弟,讓他偷偷跑去玩才使得原來那個機靈伶俐的弟弟成了個只知吃喝玩樂的癡傻之人。

他雖懊惱,卻也無濟於事,直至今日,他才第一回 聽說了那日發生的事。

他瞥了一眼宋真清,心道:那日若是他與阿二一路,不僅不會救人,若是遇上老虎,說不得還會將孩子扔給老虎,以掙得逃脫之機。

阿大百般滋味,只道冤孽,沒料想十八年後,阿二竟又遇到了當日的那個孩子,又因她的緣故,遭遇了這一路的折磨,且依舊對她言聽計從。

想來,前世裏,小道姑與阿二有仇,今世是來報仇的吧。

阿大這番思索,已有意無意將十八年前阿二變傻與兩人這些日子的顛沛流離全都算在了宋真清身上。

“你欠他一個救命之恩。”

阿大最後說道。

“是,”宋真清心頭五味雜陳,有對清清身世的心酸,更有對阿二的感激。

畢竟,如果沒有遇到阿二,在那般冷的山間,小小的嬰兒即便沒被凍死,也會被尋不到吃食的老虎一口吞掉。

若是這世間沒了清清小道姑,那又哪裏有她的到來呢?

所以阿二給了清清小道姑第二次生命,亦是給了她。

這般想著,她遂鄭重的對阿二彎腰行了一禮,“阿二哥哥,謝謝你。”

在心中更是堅定往後要將阿二當作親哥哥照顧,她牽了阿二的雙手,眉眼含笑道:“以後但凡有我宋真清一口吃的就絕不會讓阿二哥哥你餓著。”

“妹妹,”阿二見宋真清似乎並未將自己劃破她耳朵的事放在心上,還允諾帶他吃好吃的,一時又高興起來,呵呵傻笑著,“妹妹,妹妹,你真好。”

阿大眼神一閃,環胸靠在門上,“記住你今日所說。”

“當然,”宋真清一揚首,回的鏗鏘有力,我答應的自然會做到。”

“只我還有一事不明,”宋真清眼珠一轉,想起阿二話中之意,問阿大道:“你師傅與我師傅是舊識?”

阿大搖頭,“不知,師傅從未提起過清雲師傅,連那日之事也從未說過半分。”

宋真清沈吟著道:“我以為,我師傅與你師傅定然是舊識,且不止如此,若是我所猜不錯,清雲觀便是你師傅所建。”

“噢,為何這般猜呢?”阿大極少下山,也不太與驚風寨的人打交道,並沒聽過山下的傳聞。

“我在驚風寨聽人說起過,清雲觀當年是一個男人花銀子請山下的漢子幫忙建的,當時我便猜測這個男人是誰,但奈何這十幾年,我從不曾聽師傅提起此人,也不曾見過,所以只得擱置在心頭。”

宋真清說起在驚風寨聽過的傳聞,稍加揣測便覺順理成章起來。

“阿二哥哥說,我師傅見了尚在繈褓中的我時便一把搶去,且直呼女兒,依時間推算,那時師傅的親生女兒夭折不久,你師傅若是與我師傅從不相識,怎會特意將我帶至清雲觀,將我交給師傅撫養呢?他此舉明明就是要撫慰師傅的失女之痛。清雲觀剛建時,並沒香火,你們說,又是什麽人,會曉得清雲觀的道姑生過孩子呢?”

“說不準是山下寨子裏的人,”阿大撇嘴。

“不,”宋真清搖頭,神情有些難過,“事實上,我師傅是自盡而亡的,在此之前,她數次自盡,但每回都被人救了過來,且她常在山間迷路,有一回,她發瘋在山中亂跑,我在東山尋了她許久都沒尋見,待我再回到清雲觀,她卻已安然在觀中等我了,我問她,她說自己去了西山,但依她當時的狀況,若沒人一路護送,她定然不能尋到來時的路。還有這回自盡,再沒人來救她,她……終於解脫了。”

“難道不能是別人?”

阿大依舊不肯承認自己的師傅與清雲師傅相識,實際上,他不肯承認的並不止如此,他心裏有個念頭一直在對他說,小道姑說的或許是真的。

他不肯承認的還有,師傅心裏想的念的竟然是個瘋女人,那個與師傅的墓毗鄰而居的,所謂師娘的墓,實際上只是個衣冠冢。

“你知道師傅這回自盡為何再沒有被救回來嗎?”

宋真清聲音低沈,她道:“因為從前救她的那個人也死了。”

說著她看向阿大,一字一句道:“在我師傅自盡之前,你師傅剛亡故。對不對?”

阿大默然,這便代表著承認了。

宋真清腦中不時閃過在雲嶺山清雲觀的一幕幕,清清小道姑與清雲師傅相處的每日每夜。

從前許多想不明白,有些撲朔迷離的往事,此刻剖析在自己面前,卻如歲月的風,過了依舊讓人難以釋懷。

自己的身世,清雲師傅的從前,阿大師傅的神秘,一樁樁一件件看似早已隨著那些人的離去被往事塵封,可轉眼卻又被如今緊緊纏繞的謎團再一次掀了開來。

妙音空鈴,苦稞茶,西域奇毒,五葉沙血蛛,無絕手,每個名字都有一個秘密。

待破解這些秘密之時,是不是也將參破那些從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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