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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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淅淅瀝瀝,秋雨瀟瀟,一片冷清。

沿街的茶樓裏,只有寥寥幾位茶客,年邁的說書先生打著呵欠收了包袱準備離開。

“先生,”身後傳來一道女聲。

“哎,”老先生回頭,詫異望向喚住自己的年輕女子,“姑娘,聽書?”

雖這麽問,但他很肯定,女子肯定不會再聽他說書。

因為女子身著一件淺色素服,紮著一對雙丫髻,看模樣應是誰家的小丫頭,又哪裏有錢聽他說書?

這般想著,老先生擡頭望了望屋外的天色,滿臉倦容,拱了拱手道:“姑娘可否明日再來,老朽今日要還家了。”

今個天不好,茶樓裏沒多少客人,一整天沒賺到幾個銅板,老先生有些意興闌珊。

“先生,”小丫頭說話時雙頰笑開,一雙眼睛仿佛會說話般,眨了眨眼又搖了搖頭道:“不聽書,我想請先生喝杯茶。不知先生可否?”

老先生詫異揚眉,見小丫頭笑著點頭,又做出相請的姿態來,他打量了下四周但見還在茶樓裏的客人只是幾位常來的落魄老秀才,猶豫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多謝姑娘。”

老先生一撩衣擺坐在了長條凳上,就著一張四方桌與小丫頭一南一北的坐著。

“好茶,”噙了一口杯中的茶,熨燙的妥帖,讓老先生幹渴的嗓子頓時舒爽了幾分。

“小姑娘,外地來的吧?”老先生擱了杯子,笑吟吟的問向對方。

對面的做丫頭打扮的正是宋真清。

她與韋無冕幾人本意是經鳳陽縣一路向北去往京城的,卻不料到鳳陽的第一日便親眼目睹了浸豬籠一事,又眼見著繡紅娘攔轎,不得已之下出手相助,也因此為自己攬了件救人的差事。

張大的托付,宋真清本不欲答應,可耐不住韋無冕這家夥一根筋似的,死活不肯離開鳳陽縣。

哎,既如此,就幫一幫那個可憐的婦人罷,繡紅是否還活著?總要生見人死見屍不是?

張大也說,繡紅被浸豬籠後,河底並不見繡紅的屍首,只有那空蕩蕩的籠子沈在水底。

這與前兩日阿大在水底所見又何其相似?

繡紅與前兩日被浸豬籠的女子到底去了哪裏?

這些謎團困擾著宋真清,也使得她下決心一定要弄清這事的真相。

當然解鈴還須系鈴人,若是要弄清事情的首尾,必須還是得從繡紅被浸豬籠這事查起。

所以,這兩日阿大金不換與韋無冕宋真清幾人便開始尋摸著查訪與之相關的人。

至於為何要來茶樓,宋真清描摹著杯沿繪的竹葉笑了笑道:“先生猜的不錯,我正是打外地來的。”

老先生端著杯子的手頓了頓,眼皮微掀,意味深長的道:“小姑娘一人孤身在外,可要當心些。”

“多謝先生提醒,我自當萬分小心,”宋真清邊說邊自懷中掏出一只素色荷包,推至老先生面前,“今日先生說書的酬勞。”

“何意?”老先生捋胡子的手頓了頓。

“我想向先生打聽個事,”宋真清也不拐彎抹角。

“姑娘打聽何事?”

老先生微微端坐了身體,擰起了眉頭,四下望了望,見無人註意這邊,這才略略放了些心。

宋真清知老先生生了防備之心,眼神一閃,面色忽而變得窘迫起來。

“不瞞先生,先生不知,我家少爺是個愛聽故事的,那日不知在何處聽了一耳朵關於鳳凰山有鬼的事便心癢難耐,這不,死活讓我出來打聽打聽,還說等哪日天氣晴和了,要去山中走一遭看看那鬼是何模樣?我們身為下人的,少爺說什麽我們不敢不從,這不我打聽了幾個,大家都說,鳳凰山有鬼這事是從咱們茶樓傳出去的,我想著先生在茶樓說書,總會知道一二。因而……”

宋真清訕訕道:“唐突了先生,望先生勿怪。”

老先生一聽是這事,悄然松了口氣,擺了擺手,“小姑娘你算是找對人了,這事老朽不僅知曉,且一清二楚。”

老先生說起此事,頗有些得意洋洋,“我告訴你啊,當初這事便是自老朽這傳出去的。”

“啊?當真?”宋真清毫不掩飾眼中的喜意,將茶碗擱到一旁,挨近了桌子,雙手托了下巴,眉眼彎彎又有些急切,道:“老先生趕緊說說唄。”

老先生聞言瞟了眼桌上的荷包,略略想了想,輕咳了一聲,這才說起那已講了許多遍的故事。

“從前,劍南道與咱江南道不大來往,咱們要是去閩南,必是要經鳳凰山去往古崖渡乘船走水路,山中建有許多別院,每到春日,鳳凰山便花紅柳綠,游山的,玩水的,避暑的,山中的熱鬧比之鳳陽縣城也不遑多讓,直到兩年前的一日,有幾個年輕人去山中玩耍,夜宿別院,被一紅衣女鬼驚嚇……”

老先生說起紅衣女鬼咬人一事與古崖客棧裏的老婆婆所言相差無幾,即便如此,宋真清依舊饒有興致的托著下巴仔細聆聽。

“……後來,幸得咱鳳陽仙主醫術高明,僅用一副藥便治好了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哎,若非如此,還不知他們會變成何模樣?說不得也會如那女鬼般四處咬人……”

老先生邊說邊唏噓搖頭,“人變成鬼,還不如灰飛煙滅了……”

“難道官府不管嗎?”宋真清疑惑道,“我聽說有些法力高深的道士可收服那些女鬼啊,妖怪什麽的……”

老先生擺擺手,“別提了,前仆後繼的不知有多少自稱名門深山的大師來咱鳳陽,然在山中轉悠半年,楞是沒見著女鬼影子,可待那些大師離開,嘿,小丫頭你道如何?”

“如何?”宋真清緊趕著問。

“好巧不巧的,女鬼又被那些進山的人給碰上了,你說這事邪乎不?”

宋真清心中吐槽,鳳凰山有鬼這事本身就夠邪乎的,但面上卻絲毫不顯,只張著一雙天真的大眼不解的瞧向老先生,道:“先生,這世道當真有鬼嗎?”

“小姑娘年紀小,恐有所不知,多年前,呃,是在閩南還是劍南道來著,”老先生皺著眉頭,一時想不起是在哪聽說的了,只擺了擺手,“老朽便聽聞有惡鬼傷人之事,你道那鬼為何般?”

“何般?”宋真清緊緊攢著雙手,模樣似害怕又似好奇。

“這般,”老先生忽然伸出雙手,五指成爪,直直探向宋真清。

宋真清被唬的一跳,忙伸手捂住了雙眼,疾呼:“先生。”

老先生哈哈笑了,“小姑娘還是膽小……”

說著,老先生卷起袖子,喝了口已有些涼了的茶水,神情也松散了些,“那些人似鬼又似人,說是鬼吧,他們長著人的模樣,說是人吧,偏偏又目無神采,形如木頭,狀如野獸,哎,見者便死,聞者心驚。”

宋真清聽著老先生的嘆息,心道,既是見者便死,那這些傳聞都是從哪裏來的?

但她也不拆穿,只跟著拍了拍胸脯佯裝驚恐的附和,“先生所說極是,當真嚇人。”

說到底,這世上哪有鬼,只不知人為何成了鬼罷了。

這般說著她忽而一拊掌,道:“既如此,我還是勸少爺打消去鳳凰山這個主意罷,萬一被那勞什子女鬼咬了,沒得鳳陽仙主搭救,變得不人不鬼可怎好?”

“鳳陽仙主,人心最善,不會見死不救的,”老先生說著呷了口茶,還是好心勸道:“只如今鳳陽仙主門外,每日裏不知凡幾求醫問診的,老朽勸你們,那鳳凰山不去也罷。”

“先生所言極是,”宋真清點頭認可,冷不丁問道:“只不知鳳陽仙主何許人也?竟有如此高明醫術?”

“你說鳳陽仙主啊,”老先生與宋真清說了這一會子話,覺得眼前的小丫頭這會看著極為順眼,想也不想便道:“鳳陽仙主兩年多前來的咱鳳陽縣,初來時,只在街頭擺了個攤子做游醫,人稱白師傅,後來她不但治好了那些被女鬼咬的年輕人,還為許多婦人治病,只這兩年,咱縣裏便出生了許多孩子,久而久之百姓們皆稱她為鳳陽仙主,城裏幾家富戶還出錢為她建了處住所,人稱仙主居。既為仙主落腳,又為求醫的人提供了便利,真是一舉兩得之事。”

老先生說起鳳陽仙主,神情裏不免有些恭敬之意。

宋真清聞言,也面露敬佩,“鳳陽有如此醫術高明之人,鳳陽真乃福地也。”

“誰說不是呢?”老先生昂頭,有些自傲,但不知想到了什麽神情一黯,打量了眼宋真清,忽然嘆了口氣,“是福地,福地,只是對你們這些小姑娘卻未必呦……”

“先生此話怎講?”宋真清瞪圓了眼,好奇的問。

“哎,你呀,小丫頭也莫多問,”老先生不欲多說,起身欲走。

宋真清喚道:“先生……”

“什麽?”老先生心中有事,茫然轉身。

“先生拿著,”宋真清伸手遞過去荷包。

老先生接過,不自覺撚了撚荷包,擡頭便見宋真清笑著與他告別。

直到宋真清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老先生才晃過神走到門外,見舉著青紙傘的小丫頭越走越遠,傘下年輕的鮮活的生命是那般可愛。

老先生覺得,他應該知會小丫頭一句,就算,就算為手中這一兩銀子罷。

雨絲密密縫縫裏,在踢踢踏踏的細碎腳步裏,有個蒼老的略為熟悉的聲音在宋真清背後響起:“小丫頭,在鳳陽縣,何時何地,萬萬不可與陌生男人搭話……”

宋真清回首,老先生的步履蹣跚又急促,脊背佝僂又彎曲,倉皇的步子在綿綿的秋雨中消散至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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