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心思比海底的針還難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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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長生還是禦劍飛來了, 看到瘦弱得不成人形的小五一楞,難得沒多問一句,把弟子玉牌拋給楚寒月, 聽他的安排, 如一道箭光般,離開了靈草秘境。

禹長生在眾人中畢竟修為最高,又有四大世家子弟的身份, 來去速度快,所受限制也小, 更重要的是, 他在這裏著實沒什麽實質性用處, 去跑腿倒是最好的。只是楚寒月沒註意到,禹長生自己也忘了,在中介那兒,他便倒光了芥子袋裏的金子。

直到回到下南城, 踏入最大的一間藥鋪, 禹長生才想起身無分文,好在此處是大城,雖不像凡修界遍地修者, 穿著仙袍的修士也不算稀有,特別是在傳送陣周圍。他眼疾手快地逮住一隊穿鈞天山星藍仙袍的內門弟子, 沒有弟子玉牌, 幹脆把家紋佩扣到人臉上,以助教之名配合搶劫般的惡徒表情, 薅走眾弟子兜裏所有的止血散, 又借了幾兩金子, 這才完成了楚寒月交代的采購事宜。

再回到靈草秘境時, 楚寒月剛用隨地薅的下品靈草和藥材,煉制出了一爐比下品丹藥靈氣更弱。

但適合無修為者直接服用的益氣補血丹,接過禹長生遞來的包袱,二話不說抄出裏頭一把小臂長的鋒利匕首。

小五知道這包袱裏的東西是用來救治自己的,吃力地擡了一眼,看到銀光閃閃的刀刃,和楚寒月淡定得仿佛只是要宰兔子似的表情,兩眼一翻,徹底厥了過去,笪鯉本還想安慰兩句,這下也省了。

“笪鯉,餵小五服半兩麻沸散。”天色已暗,穆淩雲早已燃起火堆,楚寒月將刀刃在火上邊烤邊說,“嚴浩,一會我一落刀後,立刻捆紮、撒藥止血。穆淩雲,渡靈氣。”

穆字剛出口,穆淩雲指尖便已按在小五喉下,一股微弱的靈流渡入。

“我呢?”禹長生以為最後被提到的自己,將會擔任重要任務。

楚寒月只道:“閉嘴。”

禹長生:“……”

大概是覺得一個大活人,除了跑腿,還應該有點用處,楚寒月補了句:“遞藥。”

炙熱的匕首在炙烤後離開火堆,楚寒月撥開小五原生的左手,露出側身兩處上下排列的詭異手臂,細細捏了半晌,又以精神力探查片刻。

幸而只有血脈連結,因靈力多生的骨骼已然脫離身體,斷垂到了皮肉中,手術難度降低不少。

噗呲一聲,手起刀落,嚴浩手忙腳亂地捆上止血繃帶,穆淩雲一邊穩穩當當渡氣維持小五身體機能,一邊騰出一手,幫了嚴浩一把,撒上了止血散:“別慌,我來撒藥。”

斷肢是出血極大的手術,畢竟不似現代,沒有驗血型輸血的技術,楚寒月不敢貿然一次性落刀,只能等傷口血流徹底止住,餵了益氣補血丹,確認體征平穩,才繼續下一刀,好在鈞天山止血散畢竟是上品,穆淩雲還用靈力輔助,適時收束血脈,斷口半個時辰後便徹底止了血。

三個時辰後,月上中天,最後一條多餘的肢體被順利切下,小五呼吸平穩,除了因為失血顯得蒼白的臉,並無任何異樣,又觀察了一個時辰,確認不會再出任何問題,楚寒月才起身,拿水囊清洗了沾血的雙手,松了口氣。

他並不打算休息,抻了抻肩膀,放松了緊繃的狀態,便設下一道小小的防護結界,罩住笪鯉和小五:“我們去找小六。”

笪鯉熱淚盈眶,感激地看著楚寒月,擡起小手想替他擦去臉頰上的血,一只大手更快地撫過白皙的臉頰。

“小鯉魚放心,所有人都不會有事。”穆淩雲手上沾了水,擦去幹涸的血液。

臉上濕噠噠的並不好受,楚寒月抄起他袖子,抹了把臉:“禹長生,你在這守著。”

“怪物已恢覆,此處很安全。”禹長生道。

聽到怪物兩字,楚寒月和穆淩雲幾乎同時回頭,剜了他一眼,笪鯉也投來不悅的目光。

禹長生自知說得不妥,正要改口,楚寒月道:“嚴浩留下,你跟我們走,不準喧嘩多言,否則即刻離開。”他不想和這不好配合的隊友同行,但禹長生剛才殺氣騰騰的模樣,讓小五驚嚇不小,若是醒來見到他,難免有礙養傷。

禹長生抿了抿嘴,點頭跟上。

夜晚的秘境寂然無聲,結界嚴實,連鳥蟲都無法進入。三人沿著小五所指方向,很快發覺了異樣——在星星點點靈光中,有一面傳送陣。

禹長生擡手準備試陣,穆淩雲一手刀切在他手腕上,隨之而來的還有楚寒月的眼刀。

這傳送陣極為隱蔽,藏在層層疊疊的靈藤中,要不是有精神力探索,難以發覺。

但那靈藤並未纏死,而是留下了一道蜿蜒供人通行的甬道,證明此處並非廢陣。

既然沒廢,隱蔽顯然是一重重要的防護,如此小心翼翼,難保沒有施加預警類的咒術。

精神力探入陣中,順著陣紋中微弱的靈力走向,楚寒月很快搜尋到了陣眼,確認了開啟條件所需的佩紋,獨獨一方似鬼畫符一般的紋,且需以中品靈石做底料,若不符合皆會觸發預警。嚴密至此,陣背後必定藏著巨大的秘密。

楚寒月對秘密並不感興趣,只想將極大可能同樣遭遇危險的小六救出來。

穆淩雲已取出了煉器爐和一塊中品靈石,盤膝坐下,按照楚寒月繪制的佩紋,細細雕琢起來。楚寒月一言不發,抱臂站在他身側,月光自藤蔓間的縫隙灑落,照得那雙清秀無雙的臉更加出塵。

禹長生冷著臉,擡眼看了一眼,又看一眼……為什麽楚寒月非得盯著穆淩雲!如此辣眼睛又戳心肝的畫面,讓他抿成一條線的嘴時不時抽搐一下。

皮肉抽出了細弱的聲響,楚寒月終於擡眼瞧他:“中風?離遠點。”別打擾了煉器。

禹長生一手按住臉,強行壓下想吃了穆淩雲的表情,活了幾十年,頭一次感受到了直通九重天的憋屈——被禹家嫡系排擠,也才只憋到六重天——可為了不誤事,不讓楚寒月更加厭惡,只能憋著……

片刻後,禹長生終於控制住了亂飛的表情,冷著臉,掏出掉在飛舟上又撿回來的糖果,遞到楚寒月面前,沒說話。楚寒月只是瞧了糖果一眼,沒接——這糖就如丹道峰的饅頭似的,味道平常到平庸,比不上蜂糖香,又不及冰糖清口,一天吃個三四顆差不多,多吃就膩了。

一只手執著剛出爐的靈石牌橫插而來,擋在糖果跟前,食中兩指之間還夾了顆剛切割得正好入口的冰糖。

楚寒月接過靈石牌,把冰糖拋進嘴裏。

禹長生憤憤握拳,一把好好的糖果,化作糖粉飄散在夜空中。楚寒月的心思怎麽比海底的針還難摸索,到底該怎麽做,才能入他的眼?禹長生極不想模仿得楚寒月心的穆淩雲,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但為什麽明明做著同樣的事,還是不行?

堂堂鈞天山助教,四大世家子弟,在山中也是三五不時,被弟子示愛的炙手可熱的他,憑什麽要死皮賴臉圍著楚寒月轉。不!他才不是圍著楚寒月轉,而是本就準備來凡人界逛逛,順便大發慈悲,幫湊不足積分的可憐內門新生一把。

再不可如此憋屈了,從這一刻起,他要找回禹助教的威嚴!

如此一想,頓時底氣大盛,看向前頭楚寒月背影的眼神,也多了幾分威懾感,腳步也邁得更威武了。

無聲而行的楚寒月回頭,狠狠乜了他踩得草葉簌簌直響的腳一眼,禹長生威嚴頃刻熄火,收回昂揚到幾乎扯到蛋的大步,輕手輕腳踩了極不符合禹助教身份的小步。

傳送陣的另一頭是一處寬敞的長過道,從兩側點燃的靈燈,與無窗的磚石墻體看,似乎是地下室,周圍充斥著濃郁的藥草香,不過帶著股令人並不舒適的陰翳濕氣。

楚寒月並未冒行,以精神力先探索了周圍的氣息,最接近傳送陣處,左右各有兩間房間,裏頭堆滿了藥草,再往裏去,左側一排屋子裏有十多方煉丹爐,右側屋子傳來人聲。

那間屋子關著門,裏頭三個男人的聲音帶著酒氣,正在發洩怨氣,其中一人道:“現在就剩下一個活的了,指不定明天一早醒來就死了,還怎麽試藥!”

“下界都是些廢物,有靈根者少之又少,只這麽幾個人,就找了我們好幾個月,太費事了,要是能從凡修界弄人就好了。”

“這話不能亂說,下界死一兩個,沒人在乎,上頭修者要是出了問題,仙盟會查起來可不是小事。再說了,就憑我們這只能煉丹的修為,也弄不來修士啊。”

“那你說怎麽辦?現在那怪物在傳送陣外,靈草也沒法采了,研制進程徹底擱置,上頭怪罪下來怎麽辦?”

“可千萬不能讓上頭知道,藥人逃走,在上頭眼裏,等同於秘密曝光,一定會殺了我們的!”

“別太悲觀,任務前幾日已經有人接了,馬上就能解決,有仙盟會蓋章的保密協議在,秘密絕不會曝光。”

從他們的話中,楚寒月隱隱有了猜測,只是不知這個上頭,又是什麽東西,靈草秘境只有四大世家人能入,想來脫不了幹系。

三人繼續前行,又經過兩間放置靈草的房間後,下一間屋子傳來了濃濃的死氣,這股滲人的氣息,即使禹長生沒有精神力,也透過薄薄的門板感覺到了。

楚寒月精神力探入房中,頓時僵了僵。

如果說被異獸掃蕩,震蕩之後的礦坑慘狀,是人間煉獄,那這個房間便是真正的地獄了——橫七豎八的屍首被一具具橫放在直至屋頂的高架上,皆施加了防腐的咒術,房間正中一張巨大的硬床板上,躺著個被開膛破肚的軀體,身長約莫九尺,四臂三足,從稚嫩的五官判斷,只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

而其他的屍體皆是相似的特征,生異肢,異常高大,且死者年歲不大。

楚寒月兩輩子加起來,都沒見過如此屍場,還是被人殘忍迫害,恨不得立刻殺到方才三人面前。

但生者永遠比死者更重要,眼下打草驚蛇,影響救援實屬不智。深吸一口氣,他緊皺眉宇,繼續前行。

下一個房間,終於找到了小六。

楚寒月自然不認識小六,來前,笪鯉說了這孩子的特征,斷眉塌鼻,鼻子是小時候爬樹摔斷的,鼻梁上橫了道短疤,和偌大房間中,唯一的一個孩子特征相同。

小六的狀況和小五相比,樂觀太多,身長只被拔長到七尺,還是孩童模樣,雙腳依然,左邊肩頭多生出了一截肉瘤似的大臂,披散的發間隱約能看到一邊的耳朵不止一個,胸口起伏雖虛弱,氣息卻是平穩的,只是手腕腳踝,以及腰腹,都被寬鐵環扣在背後的床板上。

同樣帶鐵環的床還有十來張,都空置著,停屍房中的孩子,曾在此處被禁錮。小六隔壁的一張拘束床,鐵環猙獰斷裂,仿佛被奇大的力量生生折斷。

楚寒月眼神一指門口,示意禹長生去把風,後者抽搐著嘴角,滿心不甘,卻兢兢業業地去了。

沒有耽誤任何時間,楚寒月直接以精神力探了鐵環,果然有警戒咒文,只要不用正確方式開啟,就會示警。

楚寒月掃視房間,並沒有找到適合的工具,旁邊穆淩雲遞了幾截上好的靈木過來,靈氣流轉,生機勃勃,粗細和鐵環下的肢體接近,正是極好的替代物。

要破解鐵環上的咒並不難,但太耽誤時間,兩人選擇了更快的方式。

穆淩雲又取出一大罐煉器時用以潤滑器械的油脂,以炙熱的靈力融化,待溫度不那麽燙後,澆到了鐵環下的皮膚上。

小六細胳膊細腿,楚寒月握著他的手,推了片刻,便在油脂的輔助下,把手推了出來,緊接著靈木便插進了原本手腕所在的位置。

小六難受地嚶嚀一聲,睜開了眼。

“噓。”楚寒月手指抵在唇前。

小六膽子比小五大得多,沒哭也沒鬧,靜靜看了楚寒月片刻,立刻有了這是好人的判斷——因為壞人們看他們的眼神,不像看人,而像在看小蟲子。

但眼前這個人不同,表情雖然有些冷,眉頭緊皺很嚴肅,眼底深處卻有溫柔的光。

四肢很快脫離鐵環,被靈木代替,楚寒月抱著小六上身,穆淩雲輕輕壓著孩子腳面,小六極其配合地憋氣吸起肚子,順利脫離最後一處鐵環。

穆淩雲背起孩子,兩人正要離開,在門邊把風的禹長生忽然折返,用口型道:“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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