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你在懼怕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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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長生手握劍柄, 眉心緊皺,一臉討債鬼相,卻空有架勢, 沒什麽殺氣:“楚寒月, 你不過金丹中期,而我已然金丹期圓滿,你們勝不了我。我不想傷你, 聽我的。”

楚寒月冷笑一聲,指尖探入芥子袋, 捏碎幾顆助眠丹, 放入空靈彈, 推進扇骨,搭上扇柄,最後問:“去,或不去?”

半晌的沈默後, 禹長生終是下不了手, 不甘卻無可奈何地手一松,靈劍歸鞘:“只帶一人歸,不可幹預礦場事務。我此去是為了監督你們的行為, 並非……”

沒等他把話說完,楚寒月回頭道:“婆婆, 您放心, 我們一然把人安然送歸。”

聚居地中心地帶的一小片空地,是人流最密集處, 除了攤販, 還匯聚了等待的零工、招攬挑選工人的各方管事者。靈石礦地點並不公開, 一行人在此等新一批的工人上飛舟後, 便不遠不近地綴在了後頭。

負責招工的管事者顯然修為不高,操縱飛舟時無暇顧及周圍,完全沒發現被跟上了,直到飛舟落地,才察覺後頭多了五個穿著星藍袍的鈞天山弟子。

“鈞天山的?此處是神庭界楚家礦地,爾等不可再前進。”管事者擋在木柵欄搭建的入口處。

“四大世家產業倒是豐厚,竟在凡人界也要占上幾方。”楚寒月諷刺道。

“大膽!你怎可對四大世家無禮!”管事者喝道,“還不速速離開!”

又一名管事人出來,穿的都是沒有任何標志的仙袍,並非楚家子弟,應該是自凡修界雇傭的散修,管事人拽著根靈繩,繩子另一頭連著帶有四個鐵輪的平板推車,上頭蓋了塊白布,見了在場十來名凡人,嘖了一聲:“怎麽才這麽點人?明日起換個地方招人。鈞天山弟子怎麽在這?此處不可進。”

禹長生方才阻止楚寒月,這會兒在外人面前,態度立刻一轉,一致對外,拿出家紋佩:“禹家,禹長生。”

“原來是禹家公子。”管事人掛上諂媚的笑,禹家在四大世家中實力最強,修者們無人不知,他不敢得罪,“不知禹公子來此有何貴幹?”

“尋一人。”禹長生看向笪鯉,“名字。”

笪鯉:“我們都叫她安姨,本名我也不知道……”住在破廟破道觀裏的,大多是孤苦伶仃之人,像他和小五小六,都是從小被撿來的,沒有名字很正常,若自己不說大家也不會特意問。

“礦中工人眾多,並未一一登記名諱,不知公子要尋的是何方人士?幾時來的?”管事人心虛地看了白布一眼,萬一人在這兒,就免不了得罪禹家了。

楚寒月早在打量這塊白布,精神力掃過,清楚了其下的內容,眉宇緊顰,新來的十來人已經在方才的管事者帶領下準備進柵欄,要阻止他們,倒是個好機會。

無形的精神力輕巧一勾,霎時起風,將白布掀開一半,露出了下頭層層疊疊的——屍體,或手足斷裂,或胸背滿是厚厚的血痂,最可怖的一具頭顱碎了大半,早看不清本來面目。

尖叫聲頓時響起,一名瘦弱青年正走到推車邊,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連連向後挪:“這……這都是死在礦裏的?我、我、我不去,不去了!”

旁邊的中年人也跟著他退到隊伍外,腦袋拼了命地搖:“我、我也不去了……這是有命賺沒命花啊!”

共有五人退出了隊伍,管事者撈下一句:“不去自便。”

嚴浩腿一軟,扶著穆淩雲肩膀才沒倒下,要不是血液都已幹涸得變了色,早暈過去了,忙不疊從芥子袋裏取出一條絲帶狀的靈器,覆住雙眼,絲綢纖薄半透,並不影響視物,把血色都過濾成了純凈的白,除了和他魁梧的身軀格格不入,沒有任何缺點。

這絲帶是穆淩雲出山前為他煉制的,而靈感則來源於楚寒月的描述。

畢竟上輩子,為了避免未成年人接觸血腥畫面,修真學院可是在相關部門的要求下,煉制了不少這種蒙眼布。

“周圍林子裏全是怪物,你得送我們回去啊!”有人嚷道。

掌事者頭也不回,領著仍選擇入礦的人進了柵欄。

禹長生修行了大半輩子,卻也從沒見過此等慘烈的屍首,避開視線:“三日前來的,與他們同一城。”

“若還在礦中,便在礦道五十六至六十九中。禹公子,不如這樣,我讓人下去問問,您回城等候如何?”礦洞危險,若禹家人出了事,他是絕對擔待不起的,況且上頭也有嚴格的規定,不允許閑雜人入礦。

“讓他們去問?”楚寒月眼神指向剛離開的凡人,冷冷道,“還是你去?”有修士掌事,死傷卻如此嚴重,可見這幫修士如字面意義,掌的只有事,而不顧人。

掌事人根本不看他,只朝禹長生揖身:“那一區明日才換班出礦,按規矩,我們是不能私自下去的,這都是楚家定下的規矩,除非楚家家主、長老或嫡系子弟前來,否則絕無可能更改。”

楚寒月摘下帷帽:“楚家嫡長子,楚寒月。”

掌事人終於看向他,目光霎時黏在那張如皎月般清秀的臉上,癡癡看了許久,才道:“這位公子,請出示家紋佩。”他從未上過神庭界,在凡修界中也不過勉強算個中上層,根本沒見過楚家大公子真容。

倒是見過流傳的畫卷,雖說至美這一點符合,氣質相差未免太大,不敢怠慢輕信。

楚寒月自然拿不出家紋佩,視線掠過他,直接看向柵欄內。

被炸開的高高山壁前,有兩幢臨時搭建的小木屋,門口進出皆是長袍修士,還有四人坐在陽光正好的一隅撮骨牌,而在山壁的陰影下,支了幾方破破爛爛的篷布,著粗破布衣的人們席地或躺或坐,面色皆是體力透支後的病氣灰敗,死氣沈沈,仿佛連說句話的力氣都沒有。

靠近山壁的兩方篷布間,有個一人半高的山洞,洞口,方才的掌事者正說完入礦坑的規矩,打開礦洞口結界,準備帶人進入。

楚寒月回頭,眼神朝礦洞口瞥了一眼,穆淩雲當即了然頷首,笪鯉和嚴浩也看懂了他的意思,認同地點了點頭。楚寒月又朝笪鯉垂眸,笪鯉也配合做了個口型打暗號:“我也去。”

下一刻,三人驀地騰空而起,瞬間便到了礦坑前,被留在原地的笪鯉朝他們一個勁揮手:“哥哥!”

笪鯉修為不高,礦坑環境未知,楚寒月想讓他留在上頭更安全,笪鯉卻掏出紅纓長丨槍,拄著地生生把自己彈了過來:“哥哥,放心,我能照顧好自己!”

嚴浩壯實的手臂一張,穩穩接住從天而降的人,這三個月他修為沒進益,禦氣倒是練得穩當了,有什麽意外,帶個小小的笪鯉還是有信心的:“楚公子,少爺,我會保護笪鯉的。”

後頭禹長生這才意識到他們要做什麽,此刻已是進退兩難,只能慢了一拍地飛躍至洞口,而前四人已經輕巧一招,擊飛了放下骨牌圍上來的四名修士,跟著剛進入洞中的人群進去了,他快步跟了上去。

入口將近半裏餘長的距離,並沒有任何挖掘的工人,直到過一處拐角,穿過又一道結界,才聽到鏗鏘金石敲擊聲。

入目可見是一處不小的橢圓形礦區,十來名礦工一鑿一鑿擊打著山壁,大多動作虛浮,明顯力不從心,更無暇顧及新入礦的數人。

這時,忽然傳來一聲喜悅的驚呼:“挖到了!”

一名臉色蒼白的婦人從石縫中摳出一塊半個拳頭大的靈石,看成色,是下品,若折合成金子,差不多是十兩左右。

“五百錢!五百錢!”那婦人捧著靈石,仿佛得了至寶,跑到掌事者跟前,“請讓我換了出去吧,我夫君還在家中等著買救命藥呢。”

掌事者無動於衷道:“交班還有三個時辰,交班時統一兌工錢。”

然而那婦人甚至沒能把話聽完整,話到一半,便攥著掌事者的袖子,身子軟下去,摔在了地上,只有雙手還緊緊扣著「五百錢」,一息後,手也松了,靈石啪嗒滾到地上,掌事者不緊不慢地探她鼻息,仿佛極其熟練地說了聲:“死了。”撿起靈石,收入芥子袋中。

楚寒月大步上前,一探婦人鼻息,立時取出一枚養神丹掐碎,撚了極小的一簇,送入她口中,養神丹是修士用的丹藥,不同於藥丹,用量過大,無修為者的軀體無法承受。

他速度極快,一切只發生在瞬息間,掌事者回過神來:“你怎麽進來了!滾出去!”

楚寒月旁若無人,以靈氣推送藥力在體內運行,五息後,那婦人鼻翼一動,終於再次吸入了一口氣,掌事者亦在同一時間,拔出了佩劍。

劍未能斬下,哐一聲響,砸在了地上——穆淩雲赤色靈流成線出手,勒住執劍的手,掌事者手腕登時皮肉暴起,浮現出一片灼燒後的燎泡。

“啊——住、住手!”掌事者慘叫著,還不忘搬出幕後的靠山,“此處是楚家礦脈,家主不會放過你們的!”

姍姍來遲的禹長生也沖了上來,想表現英雄氣概,卻又被穆淩雲搶了先,只得佯裝並不尷尬地緩了緩腳步,與笪鯉、嚴浩,一並行至兩人身側,朝那掌事者道:“不管誰家的礦脈,都不可草菅人命!竟還以五百錢低價收購靈石,這敲骨吸髓的行徑,無恥至極!”

“四大世家礦脈皆是統一標準,規矩從未變過!”那掌事者大約是從禹長生的言辭中,判斷出他並不接觸權力中心,敬畏頓時不再。

楚寒月無視毫無建樹的爭辯,向直至此刻都未停下手中工作的大多數人道:“諸位,此方礦洞極不安全,請速速離開。”剛入洞時,他便隱約感受到陰翳之氣,越往下行,氣息也更濃郁,地底深處是靈脈藏匿之處,也是魔氣聚集之所,恐怕不遠處,便有大片魔氣潛藏。

然而並無人離開,回應他的是一名鬢發斑白的老人撲通倒在地上。

楚寒月立時餵他服了一小簇養神丹碎屑,凡人毫無修為,無法自主吸收靈氣過剩的丹藥。

若攝入量過大,只會適得其反,甚至爆體而亡,他只能仍舊用靈氣引導吸收。幸而老人只是體力透支,很快便睜開了眼:“大能啊,礦洞不安全,誰不知道。每天交班出去,一半人一半屍,可我們有什麽辦法?這裏哪個不是家裏等著急用錢的,不挖礦,看著家人病死餓死?”

楚寒月眉心幾乎皺成了一個結,忽然起身道:“所有人聽著,每人來此處領五兩金,立刻離開礦坑。”

“五、五兩金!”終於有人放下了礦鎬,邁著因體力不支而蹣跚的步伐過來,顫顫巍巍伸出手,“大能,真的嗎?”

楚寒月毫不猶豫地給他五兩金,眾人一瞧並非哄騙,都擁了上來,連掌事者新帶了的人也扔了剛到手的工具。

“你不能違反四大世家立的規矩!”掌事者手被制著,只能齜牙咧嘴地喝止,然而所有人都把他當成了空氣。

“打開結界。”楚寒月掃了眼掌事者,“你可以拒絕。”又擡眼看向旁邊蓋白布的推車,“乘它出去。”

掌事者自知不是這幫人的對手,一拂腰玉:“結界開了,快放了我。”

穆淩雲卻拽著靈繩,一舉點破他的計策,拖著人深處走:“放了你?讓你關閉結界後逃跑?深處還有不少人,待我們帶出所有人,若你表現良好,自然會放。”

礦洞並不覆雜,中層區域只有一條道,串聯起一個個礦區,一行人給藥發錢,勸離了百餘人。

但才到了三十區,往下竟還有大半,且又過一處礦區後,礦坑結構變了,主礦道急劇收攏至不足半丈寬,蜿蜒的主礦道左右,延伸出一條條更加細窄的支道。

掌事者此刻是魚肉,在刀俎面前不敢有任何反抗,只能回應楚寒月對礦坑結構的提問:“每條支道通往一處礦區,左右各二十一區,主道盡頭還有一區,大約還有一百五十人。各位公子,放我回去吧,我保證絕不關閉結界。”

自他比方才更恐懼的表情中,楚寒月讀出了問題:“你在懼怕什麽?礦坑深處有什麽?”

“沒、什麽都沒有……”掌事者搖頭,但時不時瞥向礦道盡頭的眼神出賣了他。

“說。”穆淩雲話音不重,手卻狠,靈繩一勒,幾乎要削斷手腕。

“啊!我說、說!”掌事者慘叫著,還在往礦道盡頭看,“這四十三區,我們是不進來的,只帶人到入口,讓他們自行前往。以、以前,三年前,有人挖破了魔脈,挖出一頭異獸。”

“你們放任凡人與異獸共處?”禹長生驚了,他從未質疑過上兩界對凡人界的無為之治,但並不表示接受這種把人往火坑裏推的行為。

“異獸退了,我們封了結界,應、應當不會出事。”

仿佛驗證他所說是虛言般,下一刻,礦洞深處突然傳來隆隆聲,那聲音越來越近。

“分散,分頭疏散所有人!”楚寒月話音剛落,一聲淒厲的慘叫響起,一具軀體從黑暗中飛來,悶聲砸在掌事者腳邊,胸口處破了個拳頭大的窟窿,汩汩往外湧著帶碎末的濃血,此人已然咽了氣。

十來人驚叫著迎面跑來,而在眾人身後,靈燈照亮的盡頭處,幾乎與甬道等寬的巨大獸頭,張著血淋淋的巨口,瞪著冷森森的細長瞳孔,看向了手腕染血的掌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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