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世界之間(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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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田作之助是在那間酒吧裏第一次遇見了名叫中原中也的,年輕的黑手黨首領。

那個時候他還沈浸在得知與自己在此處有過匆匆一面之緣的那個黑發年輕人在那之後就從黑手黨總部的樓頂一躍而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件事帶來的恍惚與錯愕裏。那分明是武裝偵探社敵對組織的首領,對芥川龍之介設下卑劣的陷阱的人,卻在他的槍口指向自己的時候,原本就沈黯無光的鳶色眼眸中滲透出的象是快要哭出來一般茫然的悲哀。

他有些煩悶地端起酒杯。那人離開前說過的每一句話始終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要是你都不能把小說寫出來的話,這世間就沒有人能寫了。我向你保證,你保持信心就好。”

“芥川君似乎遇到了不錯的前輩呢。”

“你不需要擔心什麽。”

“……把手槍拿開。”

“織田作,你聽我說,我是……”

“叫你到這裏來,只是為了最後與你說聲再見的。……我要走了。”

他最終並沒有開槍。因為那個人最後看向他的目光裏恍若平靜而又絕望的懇求。

“如果允許我的任性請求的話,能至少忍耐著不要在這家店裏開槍嗎?別的地方,在哪裏都可以。”

究竟是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呢。他茫然失神地想著。那人說過一句讓他並不能理解的話,他說這個世界只是無數世界中的一個。在另一個本來的世界裏,他們是朋友。

就在這時酒吧的門被人有些粗暴地推開。他看著進來的人一時有些楞怔。在那身黑色的西裝外套上橫披著一條暗紅色的長圍巾,似乎代為說明著他的身份。

在那件事之後,武裝偵探社與Port Mafia之間的關系有所緩解,並且成為了一定程度上的同盟。離開黑手黨加入了武裝偵探社的中島敦也和芥川龍之介組成了看似有些相性不太好的固定搭檔。芥川的妹妹也似乎被無罪釋放了。一切都象是在往某種好的意義上發展。

他聽說了接替逝去的原首領繼位的原最高幹部中原中也的名字。但是他在那時還並沒有見過這個人。

此刻,那個人就象是當日的先代一樣,有些毫無理由地突然出現在這間酒吧裏。他看也沒看坐在那裏有些微怔的人,自行找了個空座位在吧臺邊坐下來,伸手拿下了那頂黑色的帽子,微卷的橘色半長發有些淩亂地貼附著臉側。

織田作之助在那時看見了那雙眼睛,就好像那一日他看見的黑發的先代首領一樣——沈黯無光的,象是被黑暗埋葬其中一般的眼睛。

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站起身來,主動走到那人旁邊的座位坐下來。

“介意我坐在這裏嗎?”

年輕的繼任者沒有拒絕。

後來想想,織田作之助其實有些後悔當時貿然靠近並與對方搭話這一行為。因為他根本沒有想到這個世界上會存在酒量和酒品同時糟糕到這種地步的人。

確認了對方確實是獨自外出沒有任何部下跟隨之後,織田作之助強行將意識不清的黑手黨首領控制下來,聽見漸漸失了力氣的人帶著略微顫抖的聲音一遍遍重覆著一個名字。

他的目光微微黯淡下來。

第二次在酒吧重逢的時候,年輕的繼任者雖然還是那副漠然平靜的表情,看見他的目光裏卻帶上了一絲略微尷尬的歉意。

這一次他沒再喝酒。要了杯檸檬水坐在了織田作之助身旁。

他說:“你現在是在寫小說嗎?”

織田作之助點了點頭,看見那人低下頭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如果不勉強的話……出版以後可不可以帶給我一本,我工作太忙可能不一定有時間自己去書店。帶到這裏來就可以,我想下次去墓地的時候帶給他。”

“……好。”織田作之助沒有問對方如何得知這一切。那個黑發年輕人能夠放心在自己離去後將一切都交托給面前這個人,已經足以說明很多事情。

他沈默了一會兒,斟酌著詞句對身旁的人開口。

“能跟我說說關於他的事嗎?”

“……可以倒是可以。不過也沒什麽說的。”中原中也有些疲憊地閉了閉眼睛。“是個——怎麽說呢。”

“是個讓人至今回想起來還是覺得沒能親手殺了他太可惜了的,徹頭徹尾的混賬。”

織田作之助很難從那些個人感情過於強烈的語句裏分辨出被評價者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畢竟即使是親眼所見的那一面,他也完全無法透過那雙黑暗深邃的眼睛看透對方真實的內心。但是在那之後他與中原中也成為了朋友,兩人偶爾會在酒吧一起喝酒,然後他阻止中原中也砸酒吧。聚的次數多了,話題也逐漸變得廣泛起來,從兩邊組織各自的工作到偶爾的協作任務。但是對話最後卻總是會不明理由地牽扯到那個已經離開的人。像這樣聽的次數多了以後,織田作之助終於恍然有了一種自己真的與那個名叫太宰治的已然逝去的黑發年輕人相識已久的錯覺。

發現那並不是錯覺,已經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後。在他身處另一個世界以後的事了。

織田作之助一直都沒能理解太宰治離開前對他說的“無數世界中的一個”是什麽意思。並且他早就忘記了那句話。如果他還記得的話,他不至於在太宰治趕到自己與Mimic首領最後一戰的現場,雙手顫抖地將瀕死的自己抱住的時候,對他說出“活著的理由是找不到的”這樣的話。他的意識象是陷入了非常長時間的茫然黑暗,在深度昏迷裏,本應該永遠沈睡的記憶清晰而尖銳地湧入了他的腦海,終於醒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在顫抖,淚水無法控制地湧出。

在他的旁邊,響起了一聲輕輕的貓叫聲。他茫然地側過頭,對上了一只三花貓微微瞇起的眼睛。

織田作之助後來知道了森鷗外利用自己迫使太宰治離開Port Mafia,並且在事後救治了自己、將自己交給一只貓進行照顧的這件事。一向不擅長吐槽的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思考了很久,在徹底理清了思維之後,他答應了那只貓——也是最初告訴他去寫小說的那個人,再一次加入武裝偵探社。

他的履歷幾乎是清白的,因為他在Port Mafia期間僅僅只是一名底層成員,並且不像太宰治那樣背負了有記載的人命。Mimic成員及其首領的死亡被記在了Port Mafia的犯罪記錄上,與他個人無關。他僅僅花了幾個月的時間遷出自己的檔案,便順利通過入社試驗加入了自己實際上非常熟悉的組織。這個時候,太宰治已經離開了Port Mafia,正在七號機關的幫助下隱沒行蹤洗清過去。

直到太宰治加入武裝偵探社的前半個月,他接到了福澤諭吉關於一件異地調查案件的任務委托。

他在回到偵探社的那天一眼就看見了背對著他坐在那裏的人,正在思考如何向對方說明的時候,他已經看見那人站了起來,帶著陌生而疏離的微笑,向他伸出了手。

“你好。我叫太宰治。”

織田作之助的目光微微怔然。

太宰治不是失去了記憶。相反。太宰治與現在的自己一樣,擁有在兩個世界活過的記憶。

因為那一刻他的眼睛,完全就象是那一日在酒吧裏,即將走向死亡之前的那一刻,面對著自己向著他舉起的槍口,那種悲哀的平靜。

那之後他一直在尋找機會與對方進行說明,又有些不知道從何開口。他在猶豫中埋頭工作了一個上午,順帶幫看起來沒心思工作的人做完了他的那部分,然後他斟酌著想要開口的時候,對方沒留下任何理由地翹班了。

接下來整整一天,他都在福澤諭吉那裏整理總結完畢的調查報告。PARADOX的挾持事件發生的時候他心下就有些不安,下班時就和福澤諭吉一起目睹了那封毫無玩笑意味的辭職信。

國木田獨步連續打了多次電話都顯示占線之後,有些心神恍惚地給偵探社全體成員群發了郵件。不到二十分鐘已經下班離開的人就陸陸續續全部返回,以中島敦為首分別去了住所等可能的地點尋找卻一無所獲。江戶川亂步一直站在社長室的角落裏一言不發。織田作之助沒有加入搜尋,獨自一人離開了偵探社。

他徑直去了Lupin酒吧。但是不出意外那人同樣並沒有來這裏。

織田作之助走到四年前自己常坐的那個座位,點了杯威士忌獨自坐下來。他望著倒映著淡金色酒光的冰塊,想象著太宰治曾獨自一人坐在這裏的樣子。

以及世界與世界之間,令人無從反抗的時空悖論。

就在這時,他聽見樓梯處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第拾章 直到星群再度亮起之時

織田作之助伸手扶住那個看上去幾乎有些站不穩的人,註意到對方身上完全不是開玩笑的傷勢,有些不知所措地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先將最重要的事情說完。

“太宰,是這樣的,你聽我說……”

然後他停了下來。因為他看見面前的人目光茫然而錯愕,象是仍然沒有能夠反應過來。

他毫無辦法地嘆了口氣,伸手將那人擁抱住了。

“織田作……織田作?……織田作??”

他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確認般一遍遍叫著他再熟悉不過的那個稱呼。他閉了閉有些酸澀的眼睛。

“是我。”

他安撫地輕輕拍著有些淩亂的黑發,直到感覺到懷裏的人略微顫抖的身體漸漸平覆下來。黑發的年輕人擡起頭,再一次與他對視的目光終於漸漸恢覆了清晰。

目光相接之下,面前的人像是已經對一切有所了然,他有些難以置信般低聲問道:“怎麽會是這樣,難道說……織田作,你記得多少?”

“全部。”織田作之助註視著顯然在迅速思考著的人帶著猶疑的眼睛,“——從四年前的那個時候開始。”

“四年前?”瞳孔略微收緊了些許,太宰治已經明白了差一點被自己忽略的最重要信息。

如果織田作之助的存在根本就不是所謂世界線重合造成的改寫,如果眼前的織田作之助從始至終就是這個世界原本的織田作之助的話。那麽特異點造成的影響和當前世界出現的平衡異常的真實面目,就根本和自己原本得出的結論截然不同了。

“織田作。把我不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訴我,盡量簡短一點。從你怎樣活下來說起。”

織田作之助微微楞怔了片刻。記憶中曾經身為Port Mafia最年輕幹部的太宰治、曾在酒吧與他進行最後道別的黑手黨首領太宰治、以及他從這個世界的武裝偵探社的成員們的眼中看到的太宰治,這一刻終於完整地重合在了一起。面前的黑發年輕人神色平靜而沈著,帶著一如往日統領戰局的果決,眼睛卻再不覆曾經的沈黯空洞。他看著那雙眼睛裏微微閃爍的光。

“好。”

他盡可能簡要地給對方講述自己經歷的一切。太宰治認真地聽著,不時思考著什麽並提出疑問。直到他聽到織田作之助這幾天一直在尋找機會對自己解釋卻一再錯失,他有些無奈而抱歉地搖了搖頭。

“是我的錯,織田作。我太過先入為主了……差一點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

“這些並不是最重要的,太宰。”織田作之助註視著對方的眼睛,“我在Lupin見到中原了。他現在,已經獨自去了港未來21區。”

太宰治的神經略微一顫。

“他去了地標塔?他……”

他沒有問出那句為什麽。先前一直被先入為主的思考掩蓋住了的思維此刻已經能夠得出一個讓他幾乎不願相信的結論。

“就是那樣。——我能夠確定中原同樣恢覆了另一個世界的記憶。”織田作之助肯定地點了點頭。“太宰,你現在應該已經能夠明白了。雖然我到現在還不清楚究竟為什麽會有平行世界的存在,但是,世界與世界之間所發生過的所有一切都是真實的。這並不是什麽記憶融合——從一開始存在著的就是確切的唯一的人。”

現在活在這裏的太宰治,就是曾經在另一個世界經歷過一次死亡的太宰治。而織田作之助和中原中也也始終是唯一的存在。世界的分歧僅僅是附加在存在之上的可能性,每一個人都將那些可能性收束在自身的存在性中。隔斷阻隔開的並非世界而是記憶,並且這些記憶不存在任何常識的時間上的邏輯與先後關聯。

因此太宰治在另一個世界打破隔斷的時候得到了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記憶,而在這個世界的織田作之助卻在四年前得到另一個世界的記憶。如果世界之間存在時間邏輯關聯的話,一切就成為了一個悖論。只有所有的可能性都同時、確實地存在於同一個人的身上,循環才得以成立。

世界線從一開始就沒有所謂重合的可能。而太宰治的存在也並不是造成異變的源頭。這個世界只存在一個特異點——由於自己特殊的異能力而被誤導了對記憶的認知的米夏爾·恩德。對方並不是被改寫到了另一個世界、而是在某種異能暴動之下,偶然地得到了另一個世界的記憶。

世界線真正的自我修覆是恢覆了包括太宰治在內與其關聯的一部分存在的記憶。這才是太宰治在弗蘭克·麥考特的案件發生之前突然恢覆記憶的真正原因。

就像無論多麽優秀的偵探都無法對超出常識的現象做出推理一樣。本擁有洞悉一切能力的太宰治思維的唯一盲區在於他對存在的關聯性的不理解。隨著他逐漸能夠觸摸到名為“感情”的關聯性的存在——直到現在,他才剛剛能夠理解這種存在的本質。

“不是夢……而是記憶。”他喃喃低語著。他現在已經明白了一切。中原中也恢覆記憶大概就是從他翹班的那個下午開始的,或許還要更早一點。現在想來,若不是自以為是的想法遮擋了他的眼睛,他早就應該看出來。那個時候的中原中也,其實與更早一些的他判若兩人,盡管本質上是同一個人,卻多了一層深沈的、壓抑的,如同早已見證過死亡的沈黯。就象是他記憶裏那個坐在自己墓碑前的人。他回想起當時所見到的那雙失眠的眼睛。

記憶和夢境是不一樣的。最初只是受到輕微的影響而開始做噩夢的中原中也,是在來到這個時間點並且開始行動的米夏爾·恩德出現之後,才真正恢覆了自己的記憶。最後出現在自己身邊的異變並不是織田作之助,而是中原中也。

太宰治的目光有些微微渙散。他想起了那晚扯住他衣袖的人無意識地說出口的那句話。

他說“不要讓我走”。

他怎麽會意識不到呢。他怎麽會想不起來。在另一個世界,自己實行計劃的最終階段之前讓一直護衛在自己身邊的中原中也離開的時候,自己都對對方說了怎樣的話。

“允許?才沒有請求允許呢。中也,你是幹部,而我是首領。在黑手黨裏命令是絕對的。”

他苦笑著伸手遮擋住了自己的眼睛。

……都做了些什麽混賬事啊。

在他的耳邊傳來織田作之助有些略微擔憂的聲音。放下那只手重新睜開眼睛的太宰治目光裏已經沒有了絲毫茫然。

他已經知道對方現在正在做的是什麽樣的事了。正因為一直以來都是這個人始終擋在一切與自己為敵的人的面前。但是這一次他不會再讓那人離開了。就如同他不會再離開那個人的身邊。

“織田作。”

他向著站在自己面前的摯友伸出了手,目光清晰而堅定。

“我要去帶中也回來。”

回以同樣目光的織田作之助毫不猶豫地握住了那只手。

“太宰,”他說,“這一次,換我來向你保證了。”

“要是你都不能取得徹底的勝利的話,這世間就沒有人能做到了。”

太宰治有些恍然地輕輕勾起了嘴角。

他從衣袋裏拿出手機裝回被拆下的SIM卡並開機,略過跳出來的數條未接電話提示,打開通訊錄撥通了阪口安吾的電話。

電話響了半聲就被接起。顯然一直處在工作狀態的人有些疲憊的聲音從電話另一端傳來。

太宰治一邊整理著自己的衣服一邊語速很快地向著電話那頭說道。

“安吾,我已經針對這次的事態作出了戰略。二十分鐘後我和織田作會趕去你那裏,我需要異能特務科進行協助。拜托了。”

“協助什麽的、現在的事態不是簡單就能……”阪口安吾有些思緒混亂的反駁在他猛然意識到什麽的時候停滯住了。

“……和誰?”

電話已經被直截了當地掛斷了。

看著太宰治掛斷電話的織田作之助顯得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太宰。你是故意的。”

黑發年輕人眼裏帶著一絲一如多年前那樣惡作劇得逞般的笑意。

“——不然呢?”

“安吾會生氣的。”

“讓他生好了。他應該已經連續工作了超過24個小時,我覺得他現在發會兒呆休息一下挺好的。”

一時不知道從哪裏進行反駁的織田作之助仔細想了想,竟然覺得有點道理。

“織田作。”

已經做好了出發準備的太宰治突然向著他回過身來。

“在夜空中能看見多少星星?”

他並沒有等待對方的回答。他的眼睛裏象是有什麽在微微閃光。

——直到如今星群已經再度亮起。

第拾一章 戰鬥的理由(一)

在搭乘夜間的計程車前往異能特務科工作處的路上,織田作之助看著凝望著車窗外象是在思考著什麽的太宰治,突然聲音低沈地帶著歉疚開口。

“太宰……那個時候,我不記得。拿槍對著你……抱歉。”

“……啊,那個時候。”象是略微怔了一下的人很快回以一個安撫的笑,“不,沒關系。只是我那個時候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而已……實際上你的做法是對的。如果你面對敵人不是這種狀態的話我才會比較擔心。不要放在心上。”

織田作之助看著面前早已經歷過一次殘酷而孤獨的死亡的人,壓抑下了一聲低低的嘆息。

他記得曾經發生過的一切。所以他比更多人都清楚地了解。背負著洞悉一切的沈重的記憶,忍著痛承擔著活下去的責任,不懂得如何接納自己的感情亦不懂得如何愛人,在被世界所孤立的茫然無助之中,卻仍然為了能夠回應曾經向他伸出過的手不惜竭盡自己的一切。

這樣的人。現在那雙眼睛裏卻終於有了不再逃避的光。

活著的理由這種東西,其實你在很早以前就已經找到了啊。

“話說回來,織田作怎麽知道我會在那裏?”有些略微疑惑的聲音在織田作之助耳邊響起,他想了想,認真地說。

“猜的。”

看著太宰治一臉沒勁的表情,他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

“中原告訴我他把你打進了醫院,但是我想以你的能力不會在這種時候任由對方限制住你的行動力,肯定會有所防範的。而中原又不可能對你下什麽死手,估計他一走你就自己逃出來了。至於你會在住所那真的完全是我猜的,我準備跑空的話就直接去找安吾。你原本的計劃大概跟中原現在的行動有關,無論如何我都要趕在你們兩個出什麽事之前把事情告訴你才可以。”

太宰治有些意外地看著他,“我先不談,你還真是……很了解中也。”

“拜你所賜。很多年來我不得不一個人在酒吧阻止他失控。下一次四個人一起去喝酒吧,我一個人真的按不住他。”

織田作之助全然認真地這樣抱怨。聲音裏卻象是帶著某種悵然。

“太宰。”他突然這樣說道。“別再丟下中原一個人。”

“別再說再見了。”

太宰治輕輕閉上了眼睛。汽車已然到達了目的地,他伸手打開了車門,卻沒有起身。

他聲音輕微、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

“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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阪口安吾覺得自己在二十分鐘內心臟承受的負荷能夠超過連續二十天高強度工作之後疲勞的總和。

——實際上接完那個電話以後他根本就沒辦法再繼續正常工作。

他近乎失神地在工作處門口等到了讓他以為自己累出幻覺的兩個人。確認不是自己一個人被蒙在鼓裏四年的太宰治心理平衡地接內線電話與種田山頭火直接聯絡去了,留下織田作之助有些費力地斟酌著語句向看上去神志恍惚的人解釋狀況。

阪口安吾怔怔地看著自己眼前的人,不知道過了多久,已然恢覆思維能力的頭腦中,只剩下了失而覆得的感激。

他深吸了一口氣,看見太宰治已經放下電話向他走過來。與此同時他收到了種田山頭火授意允許太宰治參與作戰並由異能特務科提供協助的指令。

“太宰君,先過來看一下這個。”

重新回到戰時工作狀態的阪口安吾沈下了恢覆清晰的目光,轉身到自己的工作區,在屏幕上調出了一段最新收到的監控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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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夜仍然沒有熄滅燈光的武裝偵探社會議室內,已然在江戶川亂步的說明下大致了解了太宰治意圖的人們將茫然無措的目光投向桌子正中的那封辭職信。國木田獨步有些目光焦灼地看著背對著眾人站在窗邊一言不發的福澤諭吉,胸口象是壓抑著某些令人束手無策的重量。

太宰治是擅自脫離了偵探社、並且擅自插手挾持事件。

武裝偵探社被命令不允許對PARADOX出手。

在這種狀況下,似乎沒有任何立場對身為社長的福澤諭吉開口說出什麽請求。

他的目光沈黯下來,看見站在自己身旁的中島敦一直捏緊的拳在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一陣手機來電鈴聲有些突兀地響起在沈寂著的會議室裏。福澤諭吉神色平靜地拿出電話,看了眼來電顯示之後按下了接聽。

“晚上好,福澤殿下。”

從電話另一頭傳來熟悉的聲音。

此時此刻在同樣亮著燈的Port Mafia大樓頂層首領辦公室裏,穿著整齊的黑色西裝靠坐在深紅色靠椅裏的森鷗外輕輕將關於一位最高幹部的行蹤報告丟在一旁的桌面上。

“——是這樣的,我這裏好像走丟了一個人。”

福澤諭吉輕輕勾起了嘴角。

“很巧。我這裏也是。”

“那麽要一起去找嗎?”

掛斷了電話的武裝偵探社社長向著身後的社員們轉過了身。他的神情是不容置疑的果斷與堅定。

“武裝偵探社——現在開始全員進入戰鬥狀態。”

國木田獨步的目光猛然一顫:“可是、我們……”

“——我知道。”福澤諭吉沈下了目光,“與插手挾持事件無關、與和PARADOX進行對抗無關、與內務省的禁止出戰命令無關。”

“我們只是要把走失的同伴帶回來而已。”

“——戰鬥的理由僅僅只是這樣。”

他看著面前的部下們此刻象是重新落進了光的眼睛。

在另一邊的Port Mafia大樓裏,森鷗外取過那條暗紅的圍巾披在頸後,面向著恭敬而鄭重地在自己面前頷首而立的人們,目光中帶著隱約閃爍的鋒芒擡起了手。

“目標是港未來21區,橫濱地標塔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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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也利用重力控制著自己越過那些分布在底層外圍的導電陷阱,繞開布置著武裝防守人員的消防出口,從外墻一處樓道窗口潛入了地標塔大廈。雖然說是潛入,但是他原本並沒有抱著能夠不驚動任何人的念頭。PARADOX不可能不對敵人的潛入事先做好防範,他想的是自己獨自一人若是遇上敵人就直接強行突破。以他的攻擊速度敵人來不及通知救援或要挾人質。

但是他並沒有在自己進入的路上遇見任何阻攔與防守的敵人。

地標塔大廈總共有七十層,最上三十層都是旅館,下半是內部結構覆雜的辦公樓區與商務區。比起這些樓層,人質最有可能被集中控制的地方應該是近地空間的舊橫濱第2號船塢。而他目標所在的那個人,應該身處最容易觀控全局、又易守難攻的唯一位置——六十九層的觀景臺。

他曾經接替太宰治統帥了Port Mafia多年。盡管最初只是依靠著太宰治生前留給他的資料一點點模仿著對方的思維,卻也終究在長時間之後形成了能夠獨自分析局勢的能力。——盡管和那個人相比還相去甚遠。

中原中也隱藏著聲息不斷改變路徑一路向上,全無阻礙地一路來到第四十九層的時候,他察覺到身後的樓道裏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略微思考之下側身進了手邊的房間,微掩房門潛伏著,卻始終沒有看見腳步聲的正體出現在門外。

疑惑之下正準備打開房門離開的他,聽見自己身後傳來一聲溫和而平靜的問候。

“您好,中原中也先生。終於與您直接會面了。”

中原中也目光倏然鋒利,迅速回過身,看見在自己身後那間客房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看上去對他的到來全無意外的金發的德國青年。

他立刻明白了什麽。聲音帶著危險的低沈。

“你故意引我到這裏來的?”

“也不能說不是。不過潛入這裏是您自己的行為,我僅僅只是故意疏散了防守,給您多增加一些上來的方便罷了。”

青年始終微笑著。

“偉大的時刻始終是需要被邀請者的出席的。但是話說回來,您真的會在對峙局勢尚未破除之前擅自前來,倒確實是讓我有些驚訝。我以為您是不會反抗組織的命令的。”

“組織的命令……啊。確實是這樣。”

暗紅色的異能光華覆蓋上了年輕的黑手黨幹部的周身,逐漸暴亂的氣流卷起了發尾。

“確實是這樣。但是在很久以前,曾經有個人對我這樣說過。”

他目光凜然,帶著毫無動搖的決意。

“——他說我想要怎樣使用自己的異能,是我的自由。”

青年輕輕瞇起了眼睛,“真是傷腦筋。太宰先生還沒有到達這個會場呢。演出提前開始豈不是有些令人遺憾。”

“他不會到這裏來的。”重力引起的氣流暴亂更加狂暴地席卷了室內,中原中也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說道,“你還沒有資格讓他親自出動。我來做你的對手。”

“……原來如此。”一直神色毫無波動的青年目光略微閃爍了一下,了然地勾起了嘴角。“真讓人意外……你到現在還把他當成是自己的首領?”

“他是不是我的首領都無關緊要。”

略微傾下身,雙手控制著重力進入戰鬥狀態的人眼中殺意盡現。

“只要我活著,任何與他為敵的人,都別想越過我對他造成半分傷害。永遠別想。”

“果然……真是讓人傷腦筋。”青年終於站起了身。在狂暴的風壓席卷之下僅僅只是略微皺起了眉。

“無論在哪一個世界……你都是最棘手的障礙。——對於除掉太宰治這件事而言。”

橙色的異能墻壁瞬間覆蓋了整個房間。當遮擋著視線的光華消失之後,暴亂的氣流與身處其中的兩個人都已不見了蹤影。只留下顯得有些狼藉的空無一人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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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最新收到的監控錄像。”阪口安吾按了倒退鍵,將畫面定格在兩人對峙著的一幕。“雖然部分對話有些意義不明……但是毫無疑問,太宰君。這是對方對你下的戰書。——以中也君為新的要挾籌碼。”

太宰治安靜地註視著畫面中那個披著黑色西裝的人的背影。

“按照我先前說的做好準備,安吾。”

他轉過身,有些淩亂的黑發之間鳶色的雙眸中沈下了鋒利的光。

“只要我活著,誰也別想把他當成籌碼。——永遠別想。”

第拾一章 戰鬥的理由(二)

在深夜接近淩晨的夜色最深沈的時刻,始終保持著武裝包圍戒備的地標塔大廈封鎖圈外出現了一些不引人註目的細微動作。這個時間是思維最容易陷入懈怠的時刻,然而無論是盤踞在大廈內的武裝犯罪集團還是與之對峙的軍警部隊,沒有任何人敢有絲毫的精神放松。

分散在大廈各個主要出入口及通道來回巡視把守的PARADOX的成員顯然配備了能夠向中樞隨時傳達聲音、視覺與情緒波動的遠程感應裝置。盡管如此,人工防守卻好像並未覆蓋所有區域。在防守疏散的區域內,隱沒在黑暗裏讓人全然無從分辨的無數異能導電物質覆蓋著道路與墻壁甚至扶手護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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