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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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門外陣陣的喧鬧紛雜所吵醒。要知道,鎖夢閣可從來沒如此熱鬧過。鎖夢閣,鎖夢閣。父王想把和母親的記憶全部鎖起來,又怎會輕易開啟。

在嬤嬤的伺候下,我迅速梳洗打扮好。開門一看,原來是在父王身邊服侍的江畚,江總管。他打量了我一眼,從身旁小太監雙捧著的手裏拿過聖旨,尖細的聲音響起:“雅和公主接旨——”

我雙膝跪地,茫然地聽著江公公尖聲尖氣地念著:“陛下有旨,賜雅和公主,綢緞五百匹,安枕白玉如意一對,蜀鞋一雙,玉帶一對,珍珠項鏈二十條,墨玉手鐲一對,欽此——”

說完,他低眉看我,冷冷地傳達著父王的旨意:“陛下說了,要您無比精心打扮後去參加午宴,可別像現在這樣簡單了事。這可是天大的恩典,公主謝恩吧。”

我沈聲應道:“嫦曦謝父王恩典!”

江公公把聖旨放在我手裏:“那沒別的事兒,奴才先行告退了。聖旨您可收好勒。”說完,便領著一眾小太監們退了出去。

站起身,我隨意把聖旨撂在桌上,嬤嬤則把雙手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把聖旨收在一個紫檀木的盒子裏。

我笑了:“嬤嬤,不必如此慎重的,不過是和廢紙差不多而已。用不著如此上心。”

嬤嬤大驚,急匆匆就要把所有門窗關緊:“公主,這話可隨便說不得啊,被外人聽見會有大麻煩的。”

我淡淡應了一聲:“哦?會有什麽麻煩?放心吧嬤嬤,他們不會殺了我。”頓了頓,我繼續說道,“況且…..您以為這聖旨的到來就一定是件好事情麽?”

嬤嬤低下頭,我明白她的心思,畢竟照顧了我那麽多年,她於我還是有一定情分在的。

心軟了下來,我低聲勸她:“別擔心,我不會有事,按照目前這種情況看,最壞也不過是和親而已。”

“和親?!”嬤嬤大驚,“陛下他好歹不會如此……”

“如此怎樣?”他已經把我困在著鎖夢閣16年,難道還會因為什麽所謂的憐憫而不去和親麽?

嬤嬤不再說話,我笑了笑:“還是趕緊幫我好好梳洗打扮吧。離午宴就差兩個時辰了。”

嬤嬤低頭應了聲,轉身去拿那些我從來都沒碰過的首飾。因為有一大部分,都是母親的,還有一些是每年生辰時,睻哥哥親自送給我的禮物。

走到銅鏡面前坐好,嬤嬤已經把準備的東西取了來。她很認真的端詳著我,微微笑著說:“公主,咱們還是先把衣裳換好吧,最後再弄頭發比較好。”

“嗯”了一聲,我又站起來,任憑嬤嬤把那粗陋的外衣連同裏衣褪下,換上了撒花煙羅衫充當裏衣,外頭又穿了件縷金挑線紗裙,最後才是正裝——碧霞雲紋連珠對孔雀紋錦衣。這件衣服傳說是母親第一次見到父皇時穿的,我頓時明白了嬤嬤的用意。一抹淺笑掛在嘴邊,不語。

換好衣裳,嬤嬤輕輕把我按在銅鏡前的矮凳叫我坐好。她慢慢地把我頭上那簡單的木簪摘了下來,頓時,一頭烏發傾瀉而下。嬤嬤笑著稱讚道:“公主的頭發生得這樣好,配上這容貌簡直是絕色。老奴一定得好好給公主鬢鬢發。”

說罷,她便從桌上拿來一把木梳,一點一點地攏著,直到頭發變得更加垂順後,她打開了身旁幾個蜀錦盒子。我偏頭望了望,基本都是母親的東西,只有其中一個藍色的長盒是14歲那年睻哥哥送給我的。只是我一直都沒打開過。相信嬤嬤的眼光,我安心望著銅鏡裏的自己。只見嬤嬤給我先插了枚白玉嵌珠翠玉簪,隨後又戴上金海棠珠花步搖。這才算好。

“行了,公主這樣一打扮,更襯得容貌無雙了。公主您看是否還要塗點粉和胭脂?”嬤嬤站在我身後,低頭詢問著。

“不用了。”我看著鏡中的自己,朱紅點赤般的唇,如春波一樣的眉眼。即便是不用絲毫胭脂水粉也絕不遜色的容貌。第一次出庭宮宴,還是清雅點的好。

嬤嬤立刻明白我在想些什麽,隨即笑著道:“也是,公主已經這樣傾國傾城,少些妝扮也是好的。時候不早了,咱們趕緊過去吧。”

“嗯。”我站起身,不作任何留戀。

當我趕到宴場時,才發現自己是最後一個到來的。四下望了望,睻哥哥坐在父王的右下座。一剎那間,我們目光交匯。他的眼裏閃過一抹驚艷,但隨後就恢覆了平靜。他如此鎮定,以至於我認為那一瞬間的驚艷是我的錯覺。

矮身向父王行了禮,在下人們的引導下,我伴隨著無數不同眼光的註視中,不失禮儀地走向屬於我的座位。

在心中嘆了口氣,要說晉國舉世無雙的容貌中,就當屬我是第一。這樣的傳聞聽了不少,可我一點都不覺得這算個什麽。貌美有什麽用?最後還不是這般……

輕輕搖了搖頭,停止了那些胡思亂想。我坐正身子,面無表情的直視前方。

“怎麽樣,這就是孤的小女兒嫦曦,是否入得了陳世子的眼呢?”

陳國世子——李靖寒。

名動天下。

傳聞中,陳國三年前那場沙夷之戰,因陳王年事已高而命陳世子李靖寒親自出征。他行事果斷,機智過人,臨危不懼,是難得的奇才。

曾有一德高望重的師父這樣誇他道:“陳世子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

意思差不多就是他已經接近完美了。

想到這裏,我不禁順著父王的眼光望去。

只見那傳說中的李靖寒,雖著一件天藍色的朝服卻不失霸氣威儀。俊朗的眉,清麗的眼,挺直的鼻梁,不染而朱的嘴唇。烏黑的頭發並未綰起,而是高高束起一撮頭發盤成髻。

這就是陳世子啊。

明明並不是華麗的扮相,穿於他身卻顯得那麽與眾不同。

無意間,他與我眸光相對。嘴角仿佛有一絲笑意,他站起身,舉起酒盅,對父王笑著說:“當真是驚為天人。寒今生有幸一見真是知足了。”

父王爽朗一笑,眼裏透著一抹精光直直朝我射來:“陳世子笑言了,我瞧嫦曦也正好屬意與你,不如就此結為姻親,也望陳、樓兩國就此交好,天下安樂太平。”

我咬唇,終究還是來了。

李靖寒看了我一眼:“寒自然是願意的,只不過不知道雅和公主心中作何想法?”

“嫦曦,這是你重要的終生大事,你自己來說。”父王重重的聲音響起,我知道他的想法,我,不能忤逆。

於是我也端起酒盅,慢慢站起身,嬌怯羞澀道:“若世子不嫌棄,嫦曦願伴世子左右。”

“很好!很好!”父王大喜,“那這婚事就這麽定下來吧。世子,你父王那邊……”

“晉王放心,父王早已同寒說過,要寒自己做主親事。想必父王若是知道寒有幸娶了晉國公主的話,也應是高興至極。”

身子早已麻木,那些客套的話我已不知道何時結束。待到徹底清醒時,我才發現自己從午宴結束後居然來到了千鯉池。想想也好,此時的心情不能言語,餵餵魚也是好的。

俯身撩了撩水,冰涼沁骨的感覺傳了過來。我不禁心中一動,酸澀的痛苦反而讓我愈加平靜。

因為我知道,自己的命從來由不得自己。

“雅和公主好興致。”身後,一個輕佻的聲音響起。

不用回頭,我便知道,會如此和我說話的,便是那位陳世子——李靖寒了。

手依然保持著戲水的樣子,我微微側頭:“哦?那世子來此,也當真與雅和一般興趣盎然。”

他低笑一聲,不疾不徐地走到我身旁,蹲下身來,單手撐著那張絕美的臉:“聽聞要與我成親,你好像並不歡喜。”

我站起身,眼還是盯著池子不放:“哦?即便世子是大多數女子的意中人,那也未免太過驕傲了。嫦曦覺得,並非完美之人就當會被天下人所親所敬所愛。”

他也站了起來,緊緊盯著我:“喏。是這樣。倒是寒太過自信。那麽雅和公主好似也並不傷心難過,被你父王下旨和親而你又不喜歡我,為何不拒絕?”

我擡眸對上他的眼:“為何要傷心難過,是棋子,就要做好棋子的本分。於我而言,此次和親只不過是換個地方住罷了。瞧,我很清楚自己是什麽。”我笑起來,全然不顧他眼中的訝異,“你也是明白的吧,咱們之間的婚姻,說到底就是國與國之間一場醜惡的交易罷了。什麽兩國從此交好,只不過是覺得用一個女人就能換來暫時的養精蓄銳還算值得而已。我頂多會像個擺設一樣放在你宮裏,至於你以後要娶多少心儀女子。我都不會過問。”

頭一次和一個人說了那麽多的話,我微微呼了口氣,等著他的反應。

令我不解的是,他只是認真地看著我,就好像重新審視我這個人一般。

在那樣熱烈的註視下,我不禁紅了臉:“你,你看什麽?”

他笑了一下,與方才充滿戲謔的笑不同,這次的笑帶了幾分真誠:“沒什麽,我只是覺得,你雖有著晉國公主的身份,見識卻並不一般。倒是我小覷了。”

我不明所以,匆匆說了聲“告退”便趕緊離開著是非之地。

身後,我仿佛聽見,他輕輕叫了聲“嫦曦”,帶著絲玩味。

回到鎖夢閣,嬤嬤急急地迎了出來:“公主,您可算回來了。午宴剛下就不見了公主人影,叫老奴這番好找。”

我有些愧疚:“對不起啊嬤嬤,宮宴上太悶,你也知道我不擅長應付那些,所以去散散心。”

嬤嬤一臉明了:“沒事了就好,公主趕緊歇息歇息吧。陛下說晚上讓您去趟行宮。”

亥時三刻,我到了行宮。

捧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我輕輕推開了門,行宮正殿內,父王歪著身子坐在禦座上。神情有些疲憊。

我跪下:“時辰不早了,父王找嫦曦所謂何事?”

他擡手示意我站起身,眼中有一絲模糊的痛意:“嫦曦,你走近些。”

聞言,我只得規規矩矩地走到他眼前站定。他細細地打量著我:“像,真是像。像極了凝秋。”

凝秋是我的母親。

聽到他這句話,我低下頭,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可我沒想到,接下來他的話讓我詫異萬分。

他說:“其實,你是孤的親生女兒。凝秋也並沒有與他人私通。”

我猛地擡頭,眼前人模糊的長相讓我分辨不清。

半晌,我才聽見自己的聲音:“那……為什麽…….”

他仰起頭,似是回憶:“那時,孤剛剛穩定了晉國江山,凝秋是後來與孤相見的。她輝煌的那段日子你應該聽說過。”

我沈默不語,是了,母親正得聖寵時的傳聞我不是沒有聽過……

“但是,凝秋的聖寵正濃,王後自然是不樂意的。孤暗中差人調查過,那個所謂與凝秋私通的奸夫,其實正是為人所用。而且,他主子就是王後。”他再度看了我一眼,似是不忍,“王後是孤的患難夫妻,她母家的權勢也是不能小看的。所以那時,孤只好委屈凝秋了。只是孤沒想到,凝秋的性子竟這樣烈,居然當晚便吊死在冷宮裏。孤連一句話都還沒有來得及說。”

“若是孤對你太好,不僅王後會起疑心,天下人會怎麽看孤?畢竟傳言道你是個恥辱,孤不可能不顧皇室顏面去面對一個恥辱。”

雙手緊握成拳的姿勢被藏在寬大的袖子下面。我不動聲色地聽他回憶著。生平第一次覺得和眼前這個人有血緣關系真是惡心。不用想,我也知道自己現在面無血色:“父王叫嫦曦來,不單單是為了說這些吧。”

他嘴角牽起一抹讚許的笑:“不愧是孤的親生女兒,除了出色的容貌外真是冰雪聰明。是,孤此次叫你前來,不光是為了說這些。孤想問問你,對於這次和親的事情,你是怎麽想的?”

擡起頭,我正色:“嫦曦覺得,不論是為了天下也好,還是為了晉國也好,嫦曦此番,都必去無疑。”

他點點頭:“嫦曦很有見識。倒是孤多想了,以為嫦曦不會聽孤的話前去和親。不過這也是最好的選擇了,陳世子頗有作為,你是晉國公主,他斷斷不會虧待於你。”

心中冷笑,他還不是為了讓我去刺探陳國機密,何苦把話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我願意去,只是因為知道第一我逃不開,第二,知道了事情真相,我要報覆罷了。

“嫦曦定不負父王重望。”微微俯身,我一字一字說道,朗朗的聲音回蕩在行宮大殿,滿是充斥著我的忠心耿耿。

他滿意地笑了:“這就好。那你好好回去休息吧。父王明天命人安排一下,看看哪天結親最為合適。”

“那嫦曦就先行告退。”行了禮,我後退三步轉身離開。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

懶懶地不願起身,我皺了皺眉,放低了聲音喚道:“嬤嬤,嬤嬤?”

“公主有何吩咐?”嬤嬤利索地把紗簾束好,然後看著我。

“現在什麽時辰了?”紗簾被束起來後,明媚的陽光直直照在臉上,我不禁瞇了瞇眼。

“回公主的話,已經是午時了。老奴進來時,見公主難得好睡。老奴就沒忍心打擾您。”嬤嬤笑道。

“無妨。”我淡淡地說,“我一不是父王那合宮的夫人要晨起梳妝打扮,二則父王從不允我給各宮請安。所以,哪怕睡到了晌午,也無人問及。”

撐著身子坐起來,嬤嬤細心地在床頭安放了個軟枕讓我靠得舒服些。許久不曾費心費腦過了,頭有些疼。我彎了彎唇,笑起來。嬤嬤慌忙過來瞧著我:“公主您這是怎麽了?受著委屈了?”

“給雅和公主請安,雅和公主可是起了?”雕欄門外,江畚的聲音響起。

嬤嬤與我對視一眼,清了清嗓子,肅聲道:“公主身子有些不適,公公有何事?”

“奴才是陛下差來傳話的。陛下說後天是黃道吉日,正好適宜公主姻親嫁娶。彩禮等一切事物陛下和王後都已準備妥當,讓公主安心休息,明兒一早便會有宮人教導您各種禮儀。”

我笑出了聲,這麽快,只怕他是等不及讓我去陳國了。

心中一片冰冷,即便是昨日在行宮做出那樣的承諾,他也是絲毫不相信我的麽?也罷,本來我們彼此就從沒有相信過什麽。

嬤嬤痛惜地看著我,不出絲毫差錯的聲音還是及時應道:“公主知道了,勞煩江公公回稟陛下,公主向陛下問安了。”

“是。”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望著自己的雙手,十指芊芊,命運終究是無法被我主宰。擡頭看向嬤嬤,我笑出了滿臉的淚:“麻煩嬤嬤幫我梳洗一下吧,明天就要被束縛了,還得趁現在好好把晉宮走一走呢。”

嬤嬤眼圈一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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