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你們是仇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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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白朔與澹臺佾相鬥,最後的結果是白朔首先退讓一步。因為在兩人鬥至最高|潮的時分,澹臺佾一個炎斬,將白朔主屋震塌了一半,石屑紛紛中,白朔面色一變,旋身沖進屋中。

再出來時,蠱師懷中抱著瑟瑟發抖的女郎。她埋頭在他的懷中,元夕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到她長長的發,流瀉一地,在白朔足下開了一朵墨色的蓮。

元夕垂下雙眸。

他甚至沒有看元夕一眼,墨藍的衣擺在她面前直直掠過,擁著那朵墨蓮奔出了狼藉的院落。

元夕停在原地,咀嚼著口中的澀意。

“哼。”澹臺佾優雅地拍拍掌,擡手掠了掠如雲墨發,當觸到那縷斷發時他面色覆又難看,憤恨地罵了幾句,將那綹短了一截的青絲小心藏進層層墨發中。

做完這一切,澹臺佾撣了撣衣袍,然後好整以暇地望向那邊的骷髏蠱。

“餵。”他懶懶地喚她。

元夕擡起頭,面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喲,看起來那個女人對你還是有影響的麽。”澹臺佾高興地瞇起了眼,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她面上的神情,半晌,才慢悠悠地說了句,“趕緊回去吧,趁著還能活幾天,拼命樂呵樂呵,等朔日一到,白朔便要開鼎煉蠱啦,哈哈。”

風將澹臺佾放肆的笑聲,傳得很遠很遠……傳進了誰的腦中,和那朵盛開的墨蓮一起,糾纏成一幅筆色黯淡的圖,懸在心口,不疼,但每瞧一眼都讓人覺得胸膛發悶。

朔日……朔日。

後天便是朔日了。

望著滿天星鬥,這幾天的事在腦中一一掠過,元夕眼睛一眨不眨,聽覺卻一直延伸得很遠……遠到那座住著蠱師的院落。

五天來,白朔一步也未離開他的新居所。

他守著那朵墨蓮,不容她有絲毫閃失。煉蠱的一應器具皆是由百裏懷派人挑最好的,送到他的蠱房中。

他很忙,忙得連抽空過來看那只舊蠱一眼的時間都沒有。他也再不需要骷髏蠱給他清理被褥更換熏香了,這裏有源源不絕的傭人下仆,他們會將蠱師的居所打理得井井有條一塵不染,雪白的棉鞋在石徑上走上一個來回,鞋面連半星灰都不會沾上。

夜深,四周越來越冷。

元夕慢慢站起來,往寢室走去。

寒氣籠罩夜幕下的大地,棟宇在夜裏陰影幢幢,如沈默矗立的怪獸。

在這些建築中,有一座格外安靜的殿宇。

白朔坐在床沿,看那個面目清秀的女子在藥力的作用下,沈沈入睡。

女子流雲般的墨發,已盡數轉為霜白,唯獨她的容顏,在秘藥的催化下,越發雙頰紅暈,面若芙蓉。

翹頭案上的小盒忽然煥出碧藍的微光,不斷閃爍,光芒映得女子玉般的臉有些詭異。

白朔起身,擡手拿過傳音盒,走到窗邊,讓月光照在盒面上。

似是月華太弱,好一會兒,傳音盒才得以正常運作,鬥穹天道的主人的輕笑聲自盒中傳出。

“如何,對我送出的‘厚禮’還滿意麽?”

“差強人意。”白朔的視線落在昏暗的夜色中,語氣漫不經心。

“口是心非可不是什麽好習慣。”

“若你想說的只有這些,我想我可以關掉傳音盒了。”

“當然不是。”百裏懷很識相地轉入正題,“後天便是你開鼎煉蠱之日,我擔心白大蠱師明明還缺少什麽,又不好意思向我開口。索性我識趣些,自己貼過來問你罷。”

白朔淡淡道:“有勞掛心。不過,我這裏物品一應俱全。”

“那最好不過。”百裏懷頓了頓,以隨意的口氣問,“你那只蠱,有表現出什麽異樣麽?”

“我以為,你的人每天都會將這裏的發生的事,一件不差地報給你。”白朔語帶三分暗諷。

“雖然日日有人匯報,但畢竟比不得傳音盒這般神器,可以即時與千裏之外的人通話呢……”

對方的話中聽不出半分羞赧,反倒填滿十二分真誠的可惜,似是完全沒註意到白朔剛才的嘲諷,全身心都只在遺憾傳音盒的稀有難得……

這只老狐貍。白朔懶得理他,徑直問:“你想知道什麽?”

那邊輕笑:“這麽迫不及待要關掉傳音盒麽,都舍不得多聊一會兒……好罷,我說,別動盒子。”

稍稍一頓,百裏懷道:“你那只蠱,沒有任何異樣麽?”

他問的是素素。

“沒有,一切如常。”

蠱師平淡的語氣讓那邊靜了好一會兒,然後百裏懷的聲音再度從盒中傳出:“她知不知道,一個蠱師只能有一只骷髏蠱的事?”

眸底一沈,白朔淡漠道:“知道。”

百裏懷再度沈默,半晌,才響起他略帶疑惑的話語:“是因為她是一只不完全的骷髏蠱,所以才不受這項制約?”

“看起來,是這樣。”

那邊一頓,然後傳來百裏懷語調輕松的調侃:“想不到,殘次品也有殘次品的好處。”

對方說起某個詞時的語氣,讓白朔眉心微微一皺,但他終究未對其發表任何意見。

畢竟,連他自己,以往也是這麽稱呼那只蠱的。

殘次品。

他們都這麽叫她。而這個帶著濃濃貶義的稱呼,正是從白朔這裏傳出來的。

白朔沒來得及更詳細地回憶過去,因為百裏懷已經在那頭問:“既然那只蠱還是可靠的,何不讓她住過來,也免去你日日自己清理寢室丹房,不嫌麻煩麽?”

這話聽著有些奇怪,但若元夕在這兒,看到白朔房中的情形,一定立時就明白百裏懷指的是什麽。

說實話,白大蠱師此時房中的整潔度……跌到史上最低!

當然,作為一個罹患重度潔癖癥的人世,他的寢房無論如何也不會太過臟亂,但比起過去在某只蠱悉心打理下的情形……

天差地別!

白朔是絕不肯讓那些下仆進入自己的煉蠱的鬥室的,寢室就更休想!讓那些人踏進他的院落,已經是某只潔癖患者的極限鳥……

顯然百裏懷也清楚白朔此人的秉性,因此直接跳過“讓下人打掃下你的房間”這種無意義的建議,支持骷髏蠱二度上崗。

對百裏懷的提議,白朔只是皺了下眉,淡淡道:“我不希望她過來。”

“為何?”百裏懷感到奇怪,隨口道,“難不成你是考慮到那只蠱的那點小心思,不想她看到你用活人煉蠱?”

白朔並未立刻回答,因為他也覺得這理由實在難以啟齒,他需要更冠冕堂皇的借口……

正是白朔這一遲疑,讓百裏懷立刻明白,自己方才的無心之言,居然正是事情的真相。

百裏懷簡直難以置信,他抱著最後一點希望,笑道:“她也不是第一次見你用活人煉蠱了,怎麽你這次就顧及到她的心情了?”

許久,百裏懷才聽得白朔淡淡的回應:“從前是從前。”

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

是的,白朔不願意讓骷髏蠱靠近自己院落的緣由,就是因為考慮到她的那些細微心理,白朔知道她從來不喜歡這些,所以這次他支開了她。

百裏懷非常確定自己理解對了蠱師話中的涵義。百裏懷甚至敢用他魔道尊主的寶座打賭,若今天和白朔用傳音盒通訊的不是他百裏懷,其他人休想從白朔口中得到這麽一句話!而他自己,若非與白朔有著上百年的交情,連他亦無法從白朔口中得出一個字。

這是第一次,白朔向他人肯定了骷髏蠱的地位,那只曾屢次被他自己稱為“殘次品”的骷髏蠱,如今已不是一句簡單的“殘次品”便能夠概括全面的東西。

一種突如其來的寒意湧入了魔道尊主的心頭。對於白朔的這種全然異常的反應的由來,百裏懷隱約有了某種猜測。

而百裏懷真的很厭惡這個猜測,他慣來微笑的臉甚至因這個猜測而泛起了寒霜。

“白朔。”百裏懷輕聲道,“她不會感激你的。”

昏蒙夜色中,響起男子低柔的話語。

“她不會感激你的,”百裏懷強調,“一旦她知道,正是你將她這個前途無限的蜀山弟子,變成一具骷髏蠱,她便立時會恨你了。”

這個男子用溫和的聲音,提醒白朔某個事實。

“記得麽?蜀山上,她為了保護蜀山,多麽努力地對抗澹臺……她心心念念的都是蜀山,她原本就是蜀山的人啊。”

一聲聲的勸說,語氣中盛滿對被勸說者的好意。

“她上面有兩個師兄,一個師姐,還有一個疼愛她的師父。這個孤兒,她連自己的名字都是蜀山給她的,元夕……元字輩,在蜀山中排名第二的輩分。”

夜,很靜,百裏懷的話語很輕,但已足夠清晰。

“現在她還能平靜對你,是因為她還不知道,當年正是我們將她從青瀾鎮誘出,然後將她捉住……”

“不是我們,是你。”白朔終於出聲,語氣淡淡,眸底卻早已翻滾著某種暗色的情緒,“是你想從她口中探知天機劍的秘密,失敗之後又打算殺了她,讓澹臺佾頂替她的身份潛入蜀山。”

“對,那些事是我做的。”百裏懷並不反駁,他只是平靜地敘述出另一個事實——“但你也必須承認,那時我還未下決心,她並非必死不可。是因為你說缺少一個仙門弟子當蠱人,我才將她交給了你。”

不疾不徐地,百裏懷一點一點說出往事的真相:“之後,你發現她骨骼有異,便讓我去探查她的身世……”

起初,百裏懷心疑是白朔弄錯了,因為無論他如何探訪,最後答案皆是:在蜀山諸人的印象中,元夕都是個有時讓人又愛又恨的搗蛋鬼之外,並無其它特別之處,出生時天有異象?從未聽說過。

就在百裏懷以為事情已經蓋棺定論的時候,卻又意外得知了元夕原本不是蜀山人,她甚至不是蜀國人,而是一個被人丟拋在燕國與陳國交界處的棄嬰。

這個棄嬰當年被拋在一座寺廟門前,寺中僧人撿回了這個女嬰,欲待撫養,卻因為她的性別而犯愁。恰逢此時蜀山道友來訪,住持便樂呵呵地將女嬰交給了前來拜訪的蜀山掌門。

最後,從燕國回來的探子給百裏懷帶來了暗訪的結果。

如今的蜀山元夕,當年的棄嬰,確實是誕生於十八年前的某個異象之日。那一日,金烏與玉兔先後在蒼穹中失了光華,山河黯淡,萬鬼同哭。

而十九年後的今晚,冷夜淒清。

傳音盒中,鬥穹天道的主人,以一句輕柔的低語,為他的勸說彈了一個完美的煞尾。

“白朔,你與她是仇敵。從你將她煉成蠱,令她永遠無法重返仙界那一刻起,你們就註定是一世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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