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我沒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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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夕不會明白,當年在飛橋鎮她放走元璧,對白朔而言,這不過是自家養的一只蠱,偶爾做了些不得當的事。必須懲戒,但無需為此大動幹戈。

白朔彼時從不覺得元夕放走元璧這件事有何處值得自己怒不可遏。懲罰過了,便也忘了,再不會提起。

然而今日的情況,似乎與那時已經有了一些微妙的差別。

同樣是違背蠱師的意志,但對骷髏蠱此次的“叛逆“,白朔覺得自己無法像當日一般,將她丟到太陽下曬個夠,而後便算徹底了結此事。

——即使將這只蠱寸寸碾成灰,胸中的憤怒也難以平息。

那夜,澹臺佾走後,白朔一個人坐在寂靜的房中,深深的夜,沈沈的香,黯淡的燈火……

四周那麽冷。

一如此刻空蕩的地道。

很冷,仿佛墻上的每一塊磚石都正向外傾吐著寒意。

元夕能感到白朔此刻翻騰的怒氣。

他說“你可以滾了”,他語調冰冷,他看也不看她。

元夕如果真的照他的話,笑呵呵的轉身就走,她就真是天下第一號的笨蛋。

森冷的地牢中,響起骷髏蠱低低的聲音:“我當然會走……”

白朔眼眸一瞇。

“難道你不走?這兒冷死了。”元夕搓著自己的胳膊,一副冷得不行的慫樣,“有什麽話出去再說行不?要殺要剮,也該找個風水好點的地方,在這種地方殺人,很容易招惹厲鬼的。”

雖然我覺得鬼可能都沒你來得兇猛。她眼裏明明白白寫著這句腹誹。

白朔冷眼瞧著,看這只蠱賣力地試圖緩解氣氛。

元夕一馬當先,向前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了。

不得不停下,因為她一步也動不了了。

身體莫名其妙不聽使喚,四肢僵硬,只剩一雙眼珠還能轉。忽然想到什麽,她垂眸望向地面——果然,在她灰黑的影子上,正釘著四枚鐵蓮子。

這不是一般的鐵蓮子,被這種名為“攫影”的鐵蓮子釘住影子的人,會像真的被四把利刃釘住般,絲毫動彈不得。

幸好攫影不會連嘴都封上,所以元夕還能中氣十足地嚷嚷:“餵餵,有話好好說嘛。”

白朔緩緩走過來,繞到她身前。眉目清冷,面色不善。

元夕乖覺地閉嘴,等領導指示。

半晌,領導終於發話了。“你來這裏作甚?”

骷髏蠱低眉順眼:“……來找一個人。”

“誰?”

元夕頓了頓,低聲道:“我沒找到他。”

她答非所問,白朔卻仿佛從這個回答中得到了什麽訊息。

目光自前方那間牢房中一掃而過,白朔眸中神色一緩,不過語氣仍是冷的:“既然如此,你走罷。”手指一動,四枚攫影無聲消失。

元夕動了動僵硬的手腕,抿抿唇,擡頭望他:“你不好奇我來找誰?”

白朔冷冷瞅她一眼,拂袖轉身。

他走得並不快,步履緩緩,似一朵開在水面的蓮,隨清風輕輕搖動。

元夕垂手跟上去,很乖巧地保持著與他半步左右的距離。

“白朔,你什麽時候到這裏的?”她偏頭問。

白朔不答。

元夕自己接下去,“是在我準備向那個紅衣男出手的時候吧。”說到這兒,表情忽現恍然,“百裏懷叫他澹臺——他是澹臺佾?”

白朔步子都不停一下,全當某人是空氣。

元夕無奈,伸手去捉白朔的衣袖,被一把揮開;元夕毫不氣餒,二度探爪,這次手上用了六分力,揪住了就緊緊不放,衣袖的主人揮了一揮,竟然沒能掙開。

元夕緊緊扯住他,仰頭望他:“白朔,你別不理我。——你先聽我說啊。”

藍衣男子步履停下,側首,冷靜地瞧著她。

“白朔,我說過吧?你從來不考慮別人的難處,直到現在我也是這麽認為的。”元夕道,“就算現在再讓我重來一次,那天夜裏我也還是會選擇離開你。”

她居然還敢提那件事。她居然還敢這麽說!

死不悔改!

白朔臉色驟然森冷,雙唇一動就要念出要命的魔咒,元夕早有準備,身子一撲左手環住他雙手,右手擡高往前一送,及時掩住那張可能讓她痛得滿地打滾的薄唇。

“先別念咒!我話還沒說完。”元夕忙道,“雖然你從頭到腳和‘好人’兩字完全不沾邊,但我也不是什麽善男信女——那時對你下傀儡術,是我不對。”

她黑白分明的眼中含著歉意,低低道:“我對你施法,讓你不能反抗,這些都是為了能讓我能順利逃脫,這沒什麽可辯解的,我也一度覺得自己做的是對的……但我卻沒考慮到,你中了術法,倘若那時候有人想對你不利,我便等同那人的幫兇……”

“我那時在青城,聽說有個叫白朔的蠱師抓起來了。我生怕是我害得你身陷囹圄,急匆匆的就跑回來了……”

這就是她出現在這座牢獄中的原因。

白朔將那只纖細的手撥開,冷冷道:“你腦子裝的是豆渣麽?你以為我是什麽人?”

被人類的郡主捉住了關進監牢裏?笑話。

元夕臉上浮起幾分羞愧,含糊一句:“那時聽說被抓起來的人叫白朔,我心裏急得很,哪還記得想那麽多……”

不得不說,她這番“自白”說得相當之有水準,言已盡而意無窮,白朔神色當即又緩了一緩。

兩人此時所在之處,似是已近牢獄門口,不時有風自地道盡頭吹來,四周空氣為之一松。

“白朔……你不生氣了吧?”她輕輕牽著他的衣袖,神情乖巧如討好的小獸,清澈瞳仁中映出他的容顏。

白朔沒說話,他只是將那角被她握住的衣擺抽出。

元夕手中一空,接著看到白朔頭也不回,徑自朝前行去。

慢慢垂下那只空蕩蕩的手,元夕頓了一頓,忽然搖頭一笑。

……她真是,惹了個大麻煩呢。

離開牢獄的時候,墻角那個牢頭兀自睡得香甜,元夕擡手在他頭頂一彈,一道淺粉色的光鉆入其鼻孔。

她邁出大門,一擡眼,就撞見漫天霞紅,有群鳥自東向西,紛紛歸巢。

晚霞映得地面都是紅彤彤的,元夕想起那時她放走了元璧師兄,然後請罪於白朔房前,從夜晚跪到白天。

那天的日光真毒啊,曬得她差點真的塵歸塵土歸土。三天後她終於能從床上下來,推開門,映入眼簾的也是這樣的天,紅艷艷的,似一面寬廣的湖,湖面上開滿了瀲灩紅荷。

那次放走元璧師兄,最後是她被烈日灼到冒煙,那事才算了結,這回她又捋了虎須,得怎麽辦才好?

一步不落地跟著那攏藍衣,目光卻停在那漫天紅光上,元夕凝眸沈思,卻始終想不出什麽妙招來。

實在不行……要不,再來一次負荊請罪?

橫豎她也不是第一次做類似的事了,白朔應該已經習慣了吧……她瞇著眼想,這次頂多是玩得過分了點,上次他不也就罰她跪了一天,過後就沒事兒人似的了麽。

反正,對白朔來說,她也就是個稀有點的蠱,完全不必為她太費心思,小懲大誡什麽的,也就夠了吧?

白朔在思忖究竟當如何處置那只可惡的蠱。

當年她私自放走元璧,對白朔而言,最大的損失不過是丟了一個好用的蠱人,一笑置之即可,對於罪魁禍首的骷髏蠱,他也懶得深究,小懲大誡便是。

但今日之事,卻是更深刻的……真正能夠稱之為背叛的東西。

或許是因為他遭遇喪師之痛時她一句“我把我師父借給你”,或許是因為試劍盛會上她維護蜀山時眼中熾烈的神采,或許是蜀山上她強打精神,真誠地對他說“真的謝謝你”……

這一年真的發生了太多事,蠱師已經無法將這只骷髏蠱當做一只普通的蠱。——不,應該說,骷髏蠱從來就不是平凡普通的,它身上凝結了蠱師太多的心血與期望,只是,如今在這只蠱身上,似乎又多了些什麽。

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切存在著的東西。

這東西不算太多,不會影響到白朔強大清醒的理智,卻潛移默化地改變著蠱師對骷髏蠱的態度……它讓白朔在面對骷髏蠱的叛逃時,胸中燃起熊熊怒焰。

倘若這怒火是源於蠱師對自己手中的蠱的絕對控制欲,那麽一切還好解釋,但事情似乎並沒這麽簡單……

如果沒有骷髏蠱的去而覆返,那麽隨著她的死亡,隨著時間的流逝,也許有一天,白朔真的會完全忘記,自己曾經有過一只叫“素素”的骷髏蠱,愛自作聰明,愛自以為是,卻是一只……讓人有些不舍的蠱。

可是她回來了。這只蠱回來了,因為擔心而回來,在此之前,白朔絕不相信,世上有人會因為牽掛他的安危,而放棄自己渴望已久的自由。

忽然又想起,那個寒冷的夜晚,她猶豫許久,卻終究不肯讓那只利爪落在他身上。

她似乎很擅長悄無聲息地,讓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比原來又多一些……像陽光裏的迎春花輕輕飄落在荒蕪的大地上,細細鋪陳,慢慢堆積,終有一天會讓整個陸地都變了模樣。

而此刻,這無形的羈絆還不夠深切,若隱若現……卻已足夠讓蠱師無法迅速作出決定,決定骷髏蠱的去留。

白朔需要時間思考。

而他希望那只狀況百出的蠱這次能老老實實地待在自己房裏,別再惹什麽麻煩。白朔衷心地希望自己那天的冷淡有足夠的威懾力,讓她能安分個幾天……

大約那只蠱真的感應到了什麽,接下來兩天,兩人間平靜得出奇。

而到了第三天,我們的骷髏蠱終究不負她狀態百出的設定,成功地讓蠱師又一次深深胃疼……

——哈,他之前居然還對這只蠱抱有期待?

白朔看著眼前的一幕,鐵青著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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