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四人在城裏從天上到地下翻了個遍，順便將城內目前還活著的十來個百姓都找了出來安置到鄭娘子家附近，最後終於讓他們找到了凝聚黑氣的法陣所在。四人回到屋子與這邊的三人碰頭商議了一番，便由矜若言帶著太明道人飛過去，設法將那法陣破掉。

法陣被破的那一刻，地底下似乎傳來一陣沈悶的爆裂聲，伴隨著天際隱隱傳下的隆隆雷聲，天上地下兩邊的巨響轟鳴令卻月城一時間仿佛被困在巨大的響鼓中，震得人心潮澎湃不已。

過了一刻鐘，城上空的黑氣仿若終於失去了某種牽引，開始慢慢地流失散去。又等了幾個時辰，整個卻月城仿佛大雨初霽，籠罩了許久的陰霾褪去，天色被揭去了一層灰幕，比先前明亮多了，映得原本被壓得沈重的人心也一下子輕松了許多。

如今黑氣已散，剩下的就是收拾城裏的活屍了。

甘蘿餘未歡與太明道人三人日夜趕工不輟，總算在兩日內將太明道人需要的全部符咒都畫了出來。他又再畫下八道五雷鎮鬼符作為鎮陣之用。

他想要在城中布下的法陣是三十六天罡陣與五雷化陰陣結合起來的變陣，因其異常龐大需要覆蓋整座卻月城，可稱之為五雷天罡大陣。布置此陣需要將大量火符按照三十六天罡的位置排布貼到城中相對應的方位，還要將大量雷符布在二十八宿的方位，最後將八道五雷鎮鬼符按照八卦的格局定在大陣的陣眼中。

布好五雷天罡大陣後，還須將八枚銅錢插立在城墻周圍八門方位，他們七人也須分別守在除了生門以外的七門之上，以防活屍逃脫。

“留出生門是為留出陽氣通道，亦是為我等留出一線生機。”太明道人如此說道。

大家都明白這個大陣是他為了對付活屍而應變出來的，誰也無法肯定它一定能起效，所以他要為大家留下一線生機一條後路。盡管如此，在短短一夜間他竟能將二陣合一，想出如此宏大而覆雜的變陣，其對於道家符咒陣法精妙的領悟之透徹，掌控運用之純熟確實令人欽佩。甘蘿與餘未歡這兩個道門弟子對他在術法上的造詣尤其敬慕。甘蘿很慶幸能在此時的城中遇上這位老前輩。

要布置如此大陣不是短短時間可以達成，眾人便決定休整一夜，待明日一早再分頭行事共同布陣。

鄭娘子留下的屋子本就只有兩間廂房，但近日住進來的人卻越來越多。如今餘未歡與矜若言也來到了。矜若言一個鳥妖尚且可以飛到屋頂上睡覺，甘蘿卻不可能讓剛風塵仆仆趕到的餘未歡也跑到屋頂去歇息，便幹脆留她與舒綏綏鄭小月一同歇在房中，自己則也跑到屋頂上去湊合一晚，順便透透近日來的悶氣。

她裹著厚厚的袍子剛爬到屋頂上，就被化回鳥形正獨足站立的矜若言冷冷地瞥了一眼。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知道他應是不喜歡被打擾。

“不好意思啊，我也上來呆一晚上。放心，我不會吵你。”

可人家並不搭理她，翅膀一振就飛到別家屋頂一只鳥呆著去了。

她摸摸鼻子，一屁股坐下，仰頭放空地望向隱約透出幾顆星光的夜空。

屋頂的瓦面又傳來一點響動。她側頭一看，原來是舒綏綏也跑上來了。

“睡不著，上來坐坐。”

舒綏綏朝她笑了笑，隨意地坐下在她身旁。

也許是如今誅滅活屍有望，兩人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一時也無什麽要聊的，便各自仰頭看天，享受著連日來難得的寧謐時光。

其實舒綏綏會上來，還真不是因為睡不著。

這幾日來她將玄蘇的低落黯然看在了眼裏。自相識以來，她還是頭一次見到玄蘇竟會對一個人這樣無措，心裏難受卻不知如何是好。饒是她明白會有這樣的結果是他自己咎由自取，但也不免有幾分同情心軟。今夜便趁此機會上來與甘蘿交心地談一談。

“說起來，你曾覺得我有兩千多年道行很厲害？”

靜默了一會兒後，她悠悠然開了口，就像是隨意閑聊著。

甘蘿自放空中被她的話拉回了神，便也隨意答道：“可不是嘛。你可是我這輩子遇見的第一個擁有那麽高深道行的人呢。我可仰慕你了。”

她這麽坦白直接的話讓舒綏綏也禁不住笑了出來。

“其實在我們妖狐族裏，像我這樣道行的很常見。妖狐族雖然族群不豐，但向來天壽綿長，而且道行越高壽命越長。”

她淡然道來，完全不以為值得誇耀的事。

“不過，我們妖狐族雖然生命漫長，但在男女之情上，向來淡漠隨緣，極少為情執著不放。你知道為何？”

甘蘿瞧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她也不在意，繼續說道：

“我們的壽命不僅比凡人，甚至比很多妖族都要長得多。如果在我們漫長的妖生中多次遇上傾盡真心相待的對象，卻一次又一次地目送對方先一步離去，被遺留下來的那種孤獨寂寞與痛楚，總有一天會讓人學會收起下一次的傾盡真心。”

說到這裏，舒綏綏頓了一下，最終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玄蘇他……已經獨自一人很多年了。他的壽命甚至比我們還要長得多，想來他有更長的歲月要自己度過。所以他也許比我們任何人都要更謹慎，更害怕對一個人放下真心。久而久之，他並不懂，也不曾學過應當如何去對待心上的那個人。所以他也許讓你委屈了，覺得他並不在意你的感受。但我能看得到你在他心裏有多重要。他其實一直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對你好，想要與你在一起，但他以前連自己都沒弄明白，也沒讓你明白這一點。”

舒綏綏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平靜地看向她。

“雖然他與你的開端錯了，他也確實又笨又混賬，但是他確實勇敢地為你傾出了真心。”

她這番話讓甘蘿久久都說不出話來。她不知道可以說什麽。

心裏沒被觸動是假的。舒綏綏確實告訴了她那些她所不知道的關於玄蘇的事情，讓她驚訝於玄蘇沒有讓她看到的，屬於九尾狐的那一面。但這並不能讓她完全釋然。那些日子裏難以言喻的憋屈憤懣傷心，不是一句他不懂就能消除掉的。

她都已調整好自己的心態，決定從此只將玄蘇當朋友看待。為何還要對她說這些？

舒綏綏這番話讓她很不想在意，卻又無法做到完全不在意。一時間她的心裏五味雜陳，非常覆雜。

舒綏綏已經下去了。她無奈地深深嘆出一口氣，有些倦怠地躺下來閉上眼睛，暫且不想再去糾結這些理不清的事情了。

第二日一早，七人分工合作，花了數個時辰終於將整個五雷天罡大陣在卻月城中布置好。

未時將至，陽光從雲層漏灑下來，令空氣也稍微和暖了幾分。這邊的妖族四人與餘未歡已分別站守到自己的方位上去。太明道人則領著甘蘿將陣眼上的八道五雷鎮鬼符按照乾、兌，震、巽，坎、離，坤、艮的順序倆倆同時催動。當最後一對鎮鬼符被催動完成，太明道人與她馬上趕回各自站守的方位，等著八個陣眼同時發動。

這個大陣到底能不能成，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拭目以待。

過了一刻，城裏三十六天罡方位逐一升騰起火焰濃煙，漫天張狂如同昭告戰爭撕開序幕的狼煙。火符被催動燃起了。大陣成功發動了！

活屍們刺撓入耳的咆哮聲隨著火符燃起的軌跡一路爆發出來，如旋風般刮過城中各處，最後匯聚成此起彼伏令人悚然的一片狂呼，響徹全城。

此時，太明道人站在東方震宮的傷門方位，右手執銅法劍直指天際，左手掐訣口中念咒：

“天雷殷殷，地雷昏昏，杳杳冥冥，定幹雷霆，能警萬惡，不赦魔邪，雷聲一震，萬劫全消。急急如律令！”①

咒語一誦罷，低沈的天空之下狂風乍然大作，吹得城中烈焰更加火氣沖天，將數不清的焰灰連同活屍們的咆哮聲一道卷刮上天。九天之上突然層雲盡開，淩空劈下一道銀白閃耀得不容直視的驚雷，直直沒入他手上銅法劍中，將那把指天劍擊得通體流光，亦連帶著將他擊得渾身一震，噔噔連退幾步。逼得他咬緊牙關沈氣紮步，硬生生將體內湧上的血氣咽下，忍住胳膊痹痛將銅法劍往布在城中的二十八星宿起始的角宿方位一揮，瞬時將引下的天雷導向那方的雷符陣。雷符陣便自角宿開始如被牽引著一宿接著一宿逐一被激發起來。這一回城中各處爆發的就不是熊熊烈焰，而是霹靂電閃蔓延開去，最後竟形成了一道籠罩全城的雷光電網，與先前燃起的連片符火一道不停焚擊全城活屍。哪怕是城中最強的初代活屍都抵擋不住這邪穢陰煞最懼怕的天雷火劫。

果然有初代活屍不甘坐以待斃，開始往城墻沖擊想要逃脫出圍困全城的雷火劫。早已守在各自方位上的眾人眼見這個大陣果真滅屍有望，哪裏會讓它們逃脫，都凝聚起全部心神嚴陣以待，不多時就各自與活屍纏鬥起來。

玄蘇一邊對付活屍一邊憂心甘蘿那邊的情況，視線不由自主地投向她那邊的方位，不意卻發現位於城中央的八陣眼上方電絲閃纏竟異常活躍，且當中的雷鳴電閃越來越強盛，甚至有些失控的趨勢。他神色一凜，意識到不妥，狐爪狠狠一揮將面前幾個已被燒得焦黑的活屍逼回城內，心下想著法子欲警告其他方位的人。但還未等他有所行動，陣眼上的變故爆發了。

一聲驚天雷鳴驀然在城中央上方炸響，隨即一團巨大耀目的電光爆發開來，挾帶著雷霆萬鈞的天雷威壓覆向整座城。那些早已被雷火劫焚擊得只剩最後勉力掙紮的全城活屍們在那一刻間盡數被那雷電威壓碾至湮滅。

滅掉了所有活屍後，天雷卻仍未停止，在它的覆壓範圍內仍有未曾屈服湮滅的存在。只見七道銀白閃電如同游龍一般從雷電光團中分出，劈裏啪啦地徑直擊向七處方位。

原先太明道人在八門方位布下立插於地上的銅錢，不僅是為了凝聚陽氣阻擋活屍逃脫，同時還是為守在各個方位的眾人建立起金剛墻一樣的防護，引走雷火劫中無差別打過來的那些雷擊。所以托賴於金剛墻，先前大家都沒有被城中的雷電波及。

但眼前這七道天雷閃電是從已經失控的陣眼上發出，它們的威力遠不是之前主要由雷符激起的雷電劫可以比擬。在眾人都還來不及作出反應之時，七道天雷閃電已經打到眼前，強大的能量不但將地上的銅錢炸飛，更將七人瞬間擊壓到身後的城墻上。

相比起來，太明道人那邊三人有道法護身還稍微好些，玄蘇這邊四個妖族卻被無上天雷摧擊得神魂俱損，連連吐血。

還未等他們喘過一口氣，陣眼上方一陣轟然雷鳴，眼看又有七道閃電即將發出。

而這回他們已經沒有金剛墻替他們擋下那致命一擊了！

玄蘇擡眸看向那團越來越明亮，已幾近如烈日耀光般不可直視的巨大雷電光團，抿緊了嘴唇，眼眸中異常覆雜晦暗。

他們只能得如此下場了麽？

上空哢嚓一聲巨響，七道閃電發射的千鈞一發之際。

一個大鳥的身影徑直朝那雷電光團沖進去，雙翅一揚，仰天發出一聲高亮痛苦的唳嘹。

是矜若言！

作者有話要說：

① 此咒是由鎮宅安家符、鎮兇宅怪異符、鎮新宅鬼祟符及鎮宅犯四兇符的咒語糅合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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