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黃鼠狼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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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婢女原是宋小玉身邊伺候的人。宋小玉出事的那夜,她守在外間早已入睡。但睡到迷迷糊糊的時候,不知怎的她就被一陣聲響吵醒了。困頓地側耳聽了聽,竟像是敲鑼打鼓的聲音,熱熱鬧鬧地在夜空中回響著,但在那靜謐的深夜裏卻顯得分外怪異。

誰家在三更半夜裏敲鑼打鼓吵吵鬧鬧?

她心裏覺得奇怪,便爬起來開門走出去瞧瞧。

那夜陰雲蔽月,庭院裏一片晦暗,隱約還有些霧氣。鑼鼓聲是從遠處傳來的。她搓了搓眼睛放眼望去,只見昏暗蒙昧的夜色中飄蕩著一點亮光,在夜風中招搖。她楞楞地盯著那點亮光由遠逼近,漸漸明晰起來,原來是一盞紅色的燈籠,由一名侍女提著。那侍女只有下面半張臉被燈光照亮,圓圓的下巴,小小的嘴巴,尖尖的鼻子,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模糊不清。

紅燈籠發散出的燈光照出了她身後長長蜿蜒跟隨的一隊異常隆重的儀仗。領頭是一人雙手捧著一個黑金香爐,爐中燃著一支細長的線香,一縷白煙從香頂杳杳而上,消隱在夜色中。其後跟隨著數十人各捧著黃布蓋著的托盤與方盒。再後面又跟著數十人各扶著高高的布幡,布幡下垂著長長的青色布條在夜風中無聲飄搖。儀仗後面是龐雜的樂隊。一隊嗩吶高舉朝空吹著,一隊銅鑼與大鼓一聲聲敲打著,聽起來像是喜樂,聲響在空曠的夜空中傳得很遠。

明明只有領頭的侍女手上提著一盞燈籠,但奇怪的是後面的儀仗隊伍無論蜿蜒至多遠都沒有隱入黑暗中,仿佛自有依稀月光跟隨著他們。

整個隊伍的最後是一頂八人擡的平肩輿。那巨大而奢華的輦輿上飾四柱,遮蔽的依稀輕紗隨風輕擺,內裏似乎無人。八個擡輿人皆挺直著腰脊輕松擡著平肩輿跟在隊伍後面。

那陣仗,怎麽看著像是迎親隊伍?

但什麽人竟會三更半夜出門迎親?

小婢女也沒註意到那樣吵鬧的隊伍一路走來竟沒有驚動除了她以外的其他人,只扒在庭院裏的芙蓉樹上好奇地張望了許久,才發現那迎親隊伍已快走到這庭院來。

一陣夜風吹過,帶起領頭那侍女寬長的衣袖,露出握住燈籠提手木柄的手掌及一截手腕,令小婢女當場驚呆了。

那哪裏是手,竟是一只毛茸茸的爪子!

再細看那領頭的侍女以及她身後的迎親隊伍,他們的臉都木然沒有一絲表情,仿若臉上戴了個面具,在幽暗的燈光映照下越發顯得不似常人。

常人的嘴巴哪裏都像他們那樣小,常人的鼻子哪裏都像他們那樣尖!

常人的迎親隊伍哪裏像他們那樣安靜得詭異,一路走來連腳步聲都沒有,只有越來越近的奏樂聲。

他們分明是妖怪!

小婢女嚇軟了腿,捂著嘴巴哆嗦著蹲下躲在高大茂密的樹後,祈禱著自己不被那些妖怪發現。

然而那迎親隊伍走到這庭院裏竟然就不走了。隨之一起停下的還有一路吵鬧的奏樂聲。一時間空靜了下來的夜空竟寂靜得讓人有些忐忑不安。

又等了好一會兒,外面仍是一片寂靜。她實在不知道那邊是什麽情況,又不敢出去,便悄悄探出頭去張望。卻見那整個迎親隊伍如同泥塑一般靜止地站立在庭院裏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小婢女不知道他們到底要堵在庭院裏停留多久,心下有些驚慌失措,卻突然看見方才打開的閨房門裏探出一只紅燈籠來。紅燈籠的提手木柄上是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如同一只女人的手優雅地伸曲著手指輕握木柄一般,只是那爪尖末端是尖細彎長的指甲。

隨著紅燈籠出來的是那一直都眼眸低垂面無表情的侍女。小婢女正在奇怪她為何會從小娘子的閨房裏出來,下一刻就看見一抹淡白的身影跟隨在她身後慢悠悠地飄出房間,徑直向那頂平肩輿飄去,隨後竟隱沒了進去。

還不待小婢女想明白那淡白身影是誰,奏樂聲突然再度響起。整個迎親隊伍仿佛同時被樂聲解了禁咒一般驀然動了起來,由那提著燈籠的侍女引領著往來時的方向走去,仍如來時一樣吹吹打打地一路遠去,直至漸漸消失在越來越濃重的霧色中。

當那詭異的妖怪隊伍徹底消失了,之前仿若被融化開的夜色又融合了回來,還原回一道高墻。是了!迎親隊伍走來的方向原本應該有一道結實的高墻隔開,但他們過來得實在太理所當然,竟讓小婢女都忘了那邊本不應該是可以走穿過來的!

她渾渾噩噩地從樹後走出來,軟著一雙腿腳走回房內,特地去裏屋看了看小娘子,見她還好好地躺在床上才放下心來。她怎麽也想不明白那到底是怎麽回事,也不敢聲張,只能悶在心裏躺下睡覺。

然而到第二日才發現,小娘子竟怎麽也叫喚不醒了。

她想起昨夜看見的事,遲疑著要不要稟報給主家,但怕會被斥為胡言亂語妖言惑眾,又怕會被責罰,一時就沒敢說出來。

待到小娘子被祝巫召回魂魄,卻性情大變,竟還開始啖肉喝血,她就想到小娘子身上定是召來了那夜的妖怪,就更不敢將那夜看到的事情說出來,生怕被妖怪報覆。

直到今日看見主家請來的道長,她抱著一絲希望能被解救,便猶猶豫豫地來找他們。

聽完小婢女的講述,甘蘿與餘未歡對視一眼,又一齊看向玄蘇。

妖怪的事,看他就行了。不知怎的兩人竟有了這樣的共識。

他也沒有辜負二人的期望,聽到一半就已知曉是怎麽回事,當下便告訴她們:

“黃鼠狼娶親。”

原來竟是黃鼠狼娶親?

二人雖然聽說過這傳說,但畢竟還未曾親身遇上過,也搞不清楚是怎麽回事。甘蘿疑惑地問:“所以說,宋家小娘子是被黃鼠狼娶走了?黃鼠狼娶親怎麽娶到凡人頭上來了?而且她怎麽只有魂魄被娶走,肉身還留在家中?後來祝巫為她召魂為何又會召來黃鼠狼附在她身上?”

這麽細說起來,樁樁件件都是奇怪得讓人弄不明白。這事整個就透著古怪。

玄蘇沈吟了一下,也是一時沒有頭緒,便回她道:“想來此事仍需找到黃狼一族才能厘清來龍去脈。”

甘蘿點了點頭。

餘未歡拿出一道黃符折成符角遞給小婢女。

“這護身符能佑你平安,這些日子你且隨身帶著,不用害怕。”

小婢女感激地接了過來,越發肯定了將這事告訴他們是對的。

————

玄蘇讓甘蘿二人先回據點,自己先行到城外尋找黃狼妖族的蹤跡。

城裏畢竟人多雜亂,又有道人術士出沒,為免惹來麻煩,玄蘇遠遠地去到城外,走到一處山野間的空地,不再壓制體內的妖氣,身上即時妖氣大盛。他將周身妖氣聚集起來,隨意撿了張落下的黃葉卷起來,放到嘴邊以妖氣吹動。葉哨並沒有發出聲響,天地間卻似是驟然有股無形的氣流隨著秋風掠向四面八方,刮得秋草隨之一致倒伏,周遭的叢林如浪濤湧去一片颯颯作響。

在山野間等待了半晌,遠處草叢間突然傳來沙沙響動,不多時便有一只如貓般肥大的老鼠從長草中一躍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個身穿灰色袴褶服的少年,翻了個身輕盈落地,上前對玄蘇拱手道:“鼠族卞肆前來相見,狐兄有何賜教?”

眼前這鼠妖雖是少年模樣,道行卻已有八百餘年,只是妖狐族自來比鼠族身份高貴,所以他對眼下道行比不上自己的玄蘇仍是相當恭敬。玄蘇自是明白這一點,當下也拱手客氣道:“賜教不敢當。有一事想請教卞兄。”

“請講。”

“卞兄可知這巴陵城一帶的黃狼一族在何處出沒?”

鼠族族群龐大,遍布城鄉山野,消息最為靈通,向他們打聽最是適合。

聽見他的問話,卞肆卻是略微一怔,隨即問道:“狐兄問的,是散族還是聚族?”

“他們還有散聚之分?”玄蘇也怔了一下。

“若是別處的黃狼族自是沒有。但此處的黃狼一族除了尋常的小族群以外,還另有一個大族聚居在純雲山中。我們便慣來將純雲山大族稱為聚族,其餘族群為散族。”

玄蘇垂眸思索了片刻,便說道:“勞煩卞兄將聚族的情況告知於我。”

卞肆細細思索了一番,便將情況斟酌說來:

“那黃狼聚族在純雲山間建造了一座妖族城池,妖界將其稱為‘純山妖集’。純山妖集由黃狼聚族打理把守,族長被尊稱為‘守君’。黃狼聚族平素少與外界相通,外界也不得其門而入,只有少數得到準允的妖族才能在純山妖集往來。”

玄蘇看向他,眸光微動,“我有事想求見黃狼聚族,不知卞兄可有門路相助?”

卞肆垂下眼簾笑了笑,“不知狐兄所為何事?”

玄蘇明白他的顧慮,便微笑答道:“只是遇上一事不甚明了,想請聚族中人賜教。卞兄請放心。”

說罷又從懷中摸出幾道先前讓甘蘿畫下的遁息符咒客氣地遞給他:“這裏有幾道遁息符,雖則不堪大用,還望卞兄不要嫌棄。”

甘蘿畫的遁息符雖然效力不算大,但對於向來需要出沒於城鎮之中,又不易得到隱遁氣息的符咒的鼠族來說已是相當實用的好東西。

所以卞肆果不其然地目光一亮,雙手將遁息符接過來鑒賞了一番,小心收好,遲疑了一瞬,還是從脖子上摘下一枚獸骨印章恭敬地遞給他,笑瞇瞇地說:“這是我的隨身印記,憑它可以出入純山妖集。還望狐兄小心保管,用後歸還於我。”

玄蘇承諾接過,跟他學了用印記打開妖集門禁的方式,又拿到他手繪的指明純山妖集位置的輿圖,便返回巴陵城。

回到據點,玄蘇將黃狼聚族與純山妖集的情況告知甘蘿二人,並將自己的猜想一並說出。

“一般的黃鼠狼娶親不會有那夜那樣的迎親規格。我猜測娶親的或許是黃狼聚族中有相當身份地位的族妖。所以我準備前往純山妖集一探究竟。”

玄蘇看了甘蘿與餘未歡一眼,繼續說道:“你們倆就別去了。純山妖集不與外界相通,即使是妖族沒有準允也不得入內,更何況你們兩個凡人。”

聽到這裏甘蘿坐不住了,忙站起來反對:“不行!我怎麽能讓你自己去!萬一又碰上危險,我就算想救你都救不了!”

玄蘇看著她哭笑不得:“在你心裏我就那麽弱小,還總是會碰上危險等著你來救麽?”

甘蘿冷哼一聲斜睨著他:“你自己想想這一路上我救了你幾次?”

回想了一下,他悄悄紅了耳朵,一時說不出話來。但想到那從未踏足情形未知的純山妖集與毫不了解的黃狼聚族,心下仍是不願她一同去涉險,正要開口勸阻,便聽到餘未歡在一旁說道:“小狐妖你就別再說了,正視自己的實力不丟人。與其現在勉強自己一個人過去,到頭來說不定還是需要我們設法去救人,還不如眼下就跟我們一道過去好有個照應。”

實在是她第一次見這小狐妖就是費盡心力幫忙去救他,心裏對他的印象也定下了腦子不錯但實力挺弱,所以這下說話也不跟他客氣,讓他看清形勢好辦事。

“你也不必擔心我們是凡人會被發現,我們總有法子解決。先前我給你的那個遁息符你先給阿蘿用。我看看怎麽樣再弄多一個……”她邊說邊動腦子思索該如何弄多一個有足夠效力的遁息符給自己。

實在拗不過她們倆,玄蘇只好低下頭悄聲嘆了一口氣,擡起頭來將那個遁息符角遞給餘未歡,“不必煩惱了,我有法子。”

說罷,他運起靈力在空中畫出一道外方內圓的怪異符咒,畫畢待符光一閃後伸手將符咒向甘蘿迎面推送而去。甘蘿不禁閉上雙眼,感受到符咒完全沒入她的臉面,而他的食指隨即在她眉心輕輕一點,好像有什麽東西便在她的體內萌發開來,輕輕淡淡的,由內而外發散開來。

“咦?”

她睜開眼睛,擡起手臂在鼻下嗅了嗅,有些驚奇地說道:

“我有妖氣了?”

“嗯,我將我的妖氣附著在你身上。這道符咒可以將妖氣附著三個晝夜。”玄蘇滿意地笑著說道。雖然以往從未真正使用過這種附氣符,但他仍是一畫即成了。

“呀,那我跟你的氣息是一樣的了。”

甘蘿不知怎的開心了起來,笑得眉眼彎彎,一邊不欲人知地偷偷嗅著自己身上的妖氣。想到自己身上散發著玄蘇的妖氣,心底竟有些不知所以的甜。

玄蘇沒再回應她,只是溫柔地笑看著她,眼眸藏下了心底那道隱秘的滿足。

他終於讓這小姑娘染上他的氣息了。

蹲在一旁看了半天熱鬧以後,餘未歡終於還是決定以大局為重,便清了清嗓子開口破壞那道莫名暧昧的氣氛:

“那個,既然這個符咒只有三個晝夜的效力,我們還是抓緊時間去純山妖集把事情解決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歡姐:我蹲在一旁吃狗糧的時候對自己說,該去找個溫柔可愛的小妖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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