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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雲夢澤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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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陣子,一直凝聚著不能消散的白霧終於散去,久違的陽光總算灑遍江面。劉老三父子果然也自行醒轉過來。

他雖然奇怪自己怎麽會無端躺倒,但素來知道這江上確實有些邪門之地與禁忌,當下也不敢多說,見霧散了便趕緊起航繼續前行。

接下來的一段航程一直平安無事,相當平順地行到了雲夢澤的地界。

相傳雲夢澤在上古時期曾是煙波浩渺的遼闊大湖,占地非常廣袤。然而時至今日,這片地界依然保留著如此美好的名字,占地卻已大大縮小,曾經的湖面幾近消失殆盡,只遺留下片片水草叢生的沼澤濕地。荊江至此流經這片濕地,往前再過不遠就南下匯入洞庭湖中。洞庭湖畔的巴陵城將是他們這段水路航程的終至地。

劉老三一邊搖著擼一邊對坐在船頭觀望雲夢澤風光的二人悠悠地說著:“這雲夢澤呀,眼下是看不見什麽湖面了。可等到夏日裏豐水的時候,那湖上景致可美哩……”

甘蘿坐在船舷邊上眺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沼澤,迎面吹來雖有些冷意卻醒神的涼風,想象不到夏日的時候這裏變成一片湖面的美景,但眼下的景致已是美得讓人心醉了。

已到黃昏時分。橙黃的落日燒透了遠方大半天際,光采絢爛的晚霞似已和沼澤盡頭連成了一片。一群群飛鳥掠過染上了霞光的天空,留下聲聲劃破長空的叫鳴,最後隱入一叢叢搖曳在晚風裏的豐茂水草中。

她從未曾見識過這樣壯闊的風光。如果當初她沒有下定決心與玄蘇同行,如果她一輩子呆在那個小山村裏,那她永遠也無法知道,這個世界有多麽動人。

————

夜裏靠岸停泊。船家都歇下了,甘蘿卻跑到船尾來。玄蘇出來尋她。

“怎的不睡?”

她打著坐,聞言睜開眼睛看他,“我一來到這一帶就感覺這裏靈氣特別充沛,想著不能浪費,得抓緊時間修煉。”

之前在方庸城得到的慘痛教訓讓她對修煉一事終於著緊了起來。

玄蘇也坐了下來,一手撐在身後一手隨性地搭在曲起的膝上,任由晚風吹拂寬松的衣袂,擡頭仰望廣袤無垠的夜空,漫天璀璨的星辰低得好似伸手可摘。

“雲夢澤自古以來便是神話倍出之地,傳說中的上古神祇也曾居於此地。這樣一個雲蒸霞蔚的地方,靈氣自然是比別處更充沛的。哪怕已過了這許多年,盡管這裏已經被往來的世人有所汙染,但它與生俱來的靈性還是在的。”

聽著他在靜謐的夜色中平緩的講述,甘蘿慢慢地閉上了雙眼,覆又感受到那似有若無的靈氣在身邊氤氳流動,綿延不斷地被她納入體內,充盈著她的氣海丹田。

知道有玄蘇在身邊守著,她得以全身心投入忘我境界的修煉之中。

月轉星移,夜至三更,隨著最後一輪氣息吐納完成,她從專註潛神裏出來,睜開雙眼,感官也恢覆了對外界的感覺。

這時她才察覺到身外的異常。

周遭竟變得萬籟俱寂,秋蟲此起彼伏的鳴叫消失了,江裏流動的水聲也消失了,連風都消失了。他們此刻突然好像被隔絕在一個無形的結界裏。

而原本坐在一旁的玄蘇,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神情肅靜地站立到船尾的盡頭凝望江面,似在感應著什麽。

船下滔滔不絕的江水不僅沒有了聲響,也失去了光亮,幽黑濃重,就連滿天星鬥都無法將點點星光灑到江面上,映照出水下哪怕點滴。仿佛水下正在不為人知地醞釀著什麽,又有什麽正在以黑暗為遮幕不動聲色地靠近。

甘蘿剛修煉提升過的靈識感官分外敏感,此刻心頭漫過一陣沈沈的不安,不由得默默地站起來走到玄蘇身邊,抽出玄鐵傘緊握在手中,與他一道等著。

等著未知撕開帷幕。

————

靜止的空間裏突然蕩漾開極微弱的波動,是從漆黑的水底傳達出來的,帶動著沈寂的氣場也隱隱振動。

宛如黑淵的江面無聲無息地破開一個口子,半個身影從裏面鉆了出來,露出水面。

定睛一看,竟然是阿渺。

甘蘿心裏一驚,心想難道竟是她仍不死心,追上來布下了結界?

但又覺得,她應該不至於有這樣強大的能力,能布下這麽厲害的結界。

而且在夜色中仍能看見她蹙眉咬牙正在承受著難忍的痛楚。

玄蘇單膝跪下,扶著船舷傾身問她:“阿渺,你怎麽來了?”

她忍下痛楚,仰頭望向他,急切地低聲說:“這一帶江底有條黑蛟。今夜他在這裏布下了結界,令江面江底的活物都不能進出。你們快走!我聽說了他是要來取你身上的——”

“我知道。”玄蘇不想讓她說完,趕緊打斷了她。如今他知道了,原來是那條黑蛟搞的鬼。

“但他已封鎖了這裏,我們如何能逃出去?”

阿渺的手從幽黑的水下伸出來,掌心托著一顆拇指大小,通體透明,內裏蘊含著如同正在翻湧的血色浪潮的珠子,往前遞給他。

“用妖力或者靈力催動這顆泫澐珠,可以沖出結界。但要快!泫澐珠只能極短暫割裂黑蛟的結界!”

急促地說到這裏,她終於抑制不住體內剛受的傷痛,一口血湧出口中,一時無法再言語。

甘蘿忍不住跪下來俯身朝她喊:“你受傷了?是不是剛才闖進來的時候弄的?”

阿渺朝她翻了個白眼沒有回答她,只是喘著氣沒好氣地低聲說:“嚷嚷什麽?想讓黑蛟聽見嗎?”

泫澐珠是水族寶物,不可多得,可以分水避浪,亦可興風作浪。玄蘇如今才知道原來它竟還能打開結界。

“泫澐珠給了我們,你要如何脫身?”玄蘇還是沒有接過她手中的珠子,神情肅穆地對她說:“你方才就是靠它闖過結界的吧?若沒了它,你逃不出去的。”

阿渺氣得忍不住將魚尾一拍水面,

“還啰嗦什麽!你們都跑了黑蛟還管我們這些小魚小蝦嗎!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說完將手中泫澐珠向玄蘇一扔,轉身潛入水下不見了蹤影。

玄蘇伸手將泫澐珠接住,心知眼下不是客氣推托的時候了。他在心裏快速盤算了一下,假如棄船上岸也未必能逃遠。這一段荊江正夾在雲夢澤之中,兩邊都是沼澤濕地,先不說能不能在濕地中逃過黑蛟的追趕,他們只用兩條腿只怕也走不出這茫茫無際的沼澤。為今之計還是只能靠船在江上拼一把。

他便對甘蘿說:“我現在去喊船家起來,等結界一打開就盡快起航沖出去。你再畫一道聚靈符,將靈氣註入這顆泫澐珠內,催動它打開結界。”

甘蘿也知道眼下必須盡快逃離這裏,凝重地點了點頭。兩人馬上分頭行事。

————

黑蛟布下的結界能阻隔活物,聲響,甚至風,但終究阻隔不了氤氳在這片廣袤大地上的靈氣。

甘蘿依照上次跟玄蘇學到的方式畫出聚靈符,光華一現,聚靈符開始吸納四面八方流轉過來的靈氣。

靈氣在沈寂的結界裏一流動,帶動著整個空間裏原本窒悶的氣息也通透多了。但這個變動也驚動到了潛伏在水底下的東西。只聽見仿若地底震動的一聲悠長低鳴沈沈地從黑不見底的江下傳上來,震動得原本毫無波動的水面也止不住地蕩開粼粼波紋。

甘蘿想得到,大概是被那條黑蛟察覺了他們的動靜。再不快點,估計他們就來不及逃出結界了!

但聚靈符仍未完成。

此時江面的震動越來越明顯,江水仿佛下一刻馬上就要沸騰開來。結界內凝著風雨欲來前的凝重張力。

船帆已經揚起,站在船頭準備起航就緒的劉老三也被這爆發前的安靜一刻鎮得忐忑不安,不明白為何三更半夜會有這客官所說的危難突如其來。

聚靈符終於完成了。

玄蘇高聲朝船尾喊:“打開結界!”

一聽到他的話音,甘蘿馬上將完成的聚靈符拍到泫澐珠上,催動符中靈氣盡數灌註進去。一道光華從聚靈符閃過泫澐珠,靈氣過渡完畢。泫澐珠瞬間光芒大盛,隨後所有光芒凝聚成一道,直直朝著前方的結界照射過去。只見前方的空間波動了一下,扭曲的畫面快速被光芒暈融開,吸納了雲夢澤充足靈氣的泫澐珠竟將結界撕開了一個足以讓整條船通過的裂口。獵獵大風馬上從結界外通過裂口呼嘯湧入。船帆角度已調好,玄蘇一聲令下,他們的小船在劉老三的操弄下乘著風勢如箭般直朝結界外沖出去。

察覺到他們竟逃出了結界,江底下再度傳上來飽含怒意的一聲長鳴。結界剎那間在小船後面分崩離析成無數碎片,化回妖氣徑直落入江中,激起一陣陣滔天水花。

甘蘿沖到船頭與玄蘇會合,此時忍不住回頭張望,卻驚訝地看見船後江水竟鋪天蓋地湧起一道如山一樣高,橫跨大半江面的巨浪,仿佛正被驅使著追趕著他們。浪聲隆隆如天雷,噴薄而來的漫天水汽直朝前方的小船撲去。在那道狂風巨浪面前,他們連同他們的小船此刻飄搖得如同江面上一片渺小的落葉,只要被巨浪一拍下就馬上被碾壓成粉末。

正在拼命搖擼的劉老三已經嚇得兩股戰戰面無血色,哆嗦著嘴唇喃喃道:“河神發怒了!河神發怒了!”手中的擼幾乎要嚇得握不住。

玄蘇在天地間以靈力畫下疾風符,盡量引來更大風力推動帆船,但仍然一直被後面的巨浪窮追不舍,始終無法遠離。此刻他心知連累了這對父子,但見狀也只能厲聲喝醒劉老三:“想活命就盡全力逃!”

被他一喝劉老三就從恐懼裏醒過來,趕緊掌著船繼續在巨浪的追趕與推動下向前飛駛。

“阿爺!有龍!”

從船艙裏偷偷探出腦袋張望的孩子突然指著船後的巨浪大聲喊道。

甘蘿和玄蘇也看到了。

在那道攔江高墻一樣的翻滾巨浪之中,隱隱現出一條巨大的長長身影,身影上一個無角龍頭模樣的黑色腦袋探出巨浪水幕,兩只精光閃閃的圓盤一樣的大眼睛怒目註視著他們。

是那條黑蛟追上來了!

“快!還有什麽符能教我去攔一下它?或者泫澐珠還能不能用?趁著那珠子還剩下點靈力!”

甘蘿焦急地扯了扯玄蘇的衣袖。

他卻無奈地苦笑道:“在這樣的巨蛟面前,以我們的能力畫什麽符都不管用,只能拼力一跑。那枚泫澐珠你先留著,必要時候可以用在你的玄鐵傘上保護自己。”

甘蘿一下子洩了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和焦躁。在這樣實力太過懸殊的現實面前,生死只能由天的感覺太不好受,她再一次深深體會到了要變強大的迫切心境。

玄蘇卻從開始的焦慮中走了出來,冷靜下來思慮清楚了接下來可能會面對的狀況以及應對辦法。

無論如何,他都要保住甘蘿。

至於其他人,他盡力吧。

就這樣幾句話間,那條黑蛟已經追趕了上來,長長的蛟尾帶著怒氣往小船上狠狠拍下去。若不是劉老三眼疾手快熟練地用長篙將小船往旁邊一撐,整條船就被拍碎了。饒是如此,船尾仍是被蛟尾餘威震碎。小船在翻騰的江水上狠狠顛簸了幾下才勉強沒有翻船,平安落在尚未平覆的水面上蕩著。

方才在浪上顛簸間甘蘿差點就被甩出船外,電光火石間幸好被玄蘇一把拉住抱在桅桿上才躲過一劫。但此時看見船尾已毀,他們再也無法靠船繼續奔逃。眼見那黑蛟的下一波攻擊又要襲來,他們可能再也躲不過去了。

玄蘇下定了決心,對她說:“保護好自己!”

轉身縱身一躍,跳入江水中,頃刻沈入江下。

劉老三驚魂未定又看見他竟跳了江,一時想大喊以為他想不開要自尋死路,一時又想到他是不是要棄船自己逃走,心情覆雜得說不出話來。

甘蘿卻沖到船邊死死盯著他跳下去的江面,雙手緊緊抓著船舷,心裏清楚,他是知道那黑蛟的目標是他,想要引開他!

再回頭一看,那條黑蛟果然停下了身形,隨即一頭紮入江中,長尾翻滾了幾下,消失在江上。

他一走,那道巨浪也隨即轟然散去。江面水位一時大漲,將飄蕩在江中的小船也推到了岸邊。

眼見黑蛟離去了,劉老三驚惶恐懼的心才稍稍安定下來,但回頭一望見被毀壞的船尾,又傷心起來。

甘蘿沈默不語地定在船邊,盯著江面想了很久。

他竟然……就那樣跳下去了,寧願獨自去面對那條黑蛟,也不想拖累她。

他怎麽總是這樣!她不是為了護他這一程才與他同行的嗎!他總在危急關頭把她推開獨自去面對這又算什麽?

心裏突然冒起一些惱火,還有一些莫名酸澀和心疼,覆雜地在心裏攪拌到一起。

其實她心裏明白,那只小狐妖總是用盡自己微薄的力量去護著她,不讓她出事。

所以她始終還是無法丟下他不管。

最終,她閉了閉眼,嘆出一口氣。

該做的還是要做。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去救那只狐貍了。

她站起身來問劉老三:“船家,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劉老三苦著臉,懨懨地說:“還能咋辦呢,如今只能將船駛到附近的村鎮去修了。”又擡眼看了看她,“客官,你也眼見這情景,我們是沒法子送你們到巴陵去了,至多只能送你到附近的村鎮,你再自己想法子去巴陵城吧。”

甘蘿掏出所有的銀子算了算,除去租船時付的定金,她還是按照原來約定送到巴陵城的尾款付給船家,又添了些許算作賠給他的一點修船費用。

“我明白的。你們也不用送我去附近村鎮了,就在這裏放下我吧。”

劉老三聽她這樣說十分驚訝。

“這裏前不著村後不挨店的,荒郊野外怎麽能放你下來?”

“沒事的。我還要去找回我的同伴呢。”她笑了笑並不在意。

得先把玄蘇找回來再去想怎麽到巴陵城去。

聽見她還要去找方才跳江那人,劉老三更覺驚訝。但見她很堅決的樣子,又想到之前他們二人在面對那場危難時沈著應對的樣子,突然發覺他們或許不是普通人,便打消了勸說她的念頭,只在船艙裏找出幾樣鳧水用得上的東西留給她,希望好歹能幫幫她。

折騰了一夜,至此天際已微亮。目送著小船拖著殘破船尾在微薄晨光裏遠去,甘蘿站在岸邊輕輕舒出一口氣。

如今只有她一個人了。她得好好想想如何去救玄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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