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關燈
吳志遠發長及肩,糾結臟汙,雙頰凹陷,眼晴無神,異常慘白;他胡子沒刮,沾滿灰塵,一身健美的運動家身型如今瘦可見骨,身上是破爛的油膩骯臟的T恤和短褲,他像是住在山裏與世隔絕的原始人,脫離現實,眼色渾沌。

他靜靜看了戴巖靜一會兒,才虛弱地說:“來做什麽?”沒有歡迎,口氣倒有些厭煩。“走開。”說著,又躺下,又背對她,頑固的背影像在拒絕整個世界。

戴巖靜註意到茶幾上堆滿催款帳單,地上散罝喝光的酒瓶,一室的骯臟淩亂,這是她曾愛過的地方,是她曾經迷戀過的男人?

太可怕了。

“你……還好嗎?”許久,她只說得出這句話。

“來看笑話的?是她叫你來的?看我被拋棄後有多慘?”他笑了。“看夠了就回去。”他拉高毯子,蒙住頭,不理她。

戴巖靜從破爛的報紙堆下挖出籃球,籃球上有吳志遠的簽名跟一行小字,阿靜珍藏,給最支持我的學妹,生日快樂……志遠。

戴巖靜抹著不斷落下的淚珠,這籃球,是吳志遠送她的,她大四時,他已經在“臺北禦龍”球隊,常上場參與SBL(超級籃球聯賽),同時,跟黃聖雅正式交往,戴巖靜知道後,鼓起一氣,向他表明長久以來對他的愛慕,可是,吳志遠拒絕她。

戴巖靜在傷心下,決定和他斷絕來往,把籃球退還給他,她清楚記得吳志遠拒絕她時,她有多心痛。

“對不起,我愛聖雅,我也很重視你,我們一定要連朋友都做不成嗎?”

“我沒辯法,看到你們在一起我不舒服。”

當時,戴巖靜是這麽說的。

她從此不理吳志遠,也不上他家,路上見了面也不打招呼,她說到做到,她一旦決定某件事就貫徹到底,可是,表面上的強硬頑固,是為了掩蓋內心的軟弱,她在心中始終沒跟他絕交,但是她很受傷,因為跟吳志遠感情極好,使她認定自己是很有機會成為他女朋友的,想不到……現在,看他落魄至此,她忘了那些嫉妒吃醋受傷害的情緒,只有對他的心疼跟不舍。

“這個……我可以帶走嗎?”戴巖靜拿著那個籃球,回到他旁邊。

他回身看了一眼,點點頭,又轉回去,繼續睡。

“我會再來。”

“……來做什麽?”他冷冷地問。“看不出來我已經廢了?”戴巖靜坐在沙發邊緣,溫柔而感傷的看著他。

“記得我陪你搭火車去參加高雄研習營嗎?”巖靜微笑,回憶道:“那時我們買了自強號坐票,上車後,你的座位被一個大叔占據,可是你沒拿出票叫他起來,因為你發現他一只腳是殘障的,我坐在位子上,看你默默的站到高雄,一句抱怨都沒有一一我想起身換你坐,讓你休息一會兒,你卻堅持不要。”戴巖靜哽咽。“在我心中,你一直是我最喜歡最欣賞的人。”她伸手,輕輕放在毯子上。“這幾年,我很想你。”戴巖靜說完,默默離開。

回去“珍奇藝社”的路上,她有了決定。

現在是吳志遠生死交關的時期,他需要人扶他一把,讓他走出黑暗,她會想辦法協助他振作起來,當全世界放棄他時,她願意當那個唯一支持他相信他的盤石,守護他。

戴巖靜走進電視臺,打電話給妹妹,到二號攝影棚化妝室,戴守禮在化妝間等錄影,看到壽司,立刻狠吞虎咽吃起來。

“真好吃。”她饑腸轆轆,大嚼壽司,吃得不顧形象,跟她一樣都是愛吃一族。

“你到底有沒有吃晚餐啊?”戴巖靜心疼妹妹。

“有啊,之前錄游戲,我負責跳繩,熱量咻地消耗光光,餓死了。”

“等一下幾點錄影?”

“等他們叫我,也不知道要等多久,可能要到半夜吧,上一組的來賓遲到。”

“喔。”戴巖靜支支吾吾。“我跟你說喔,我今天看到吳志遠了。”

“你看到他?他約你嗎?”

“我是去他家……”聲音小下去,看妹妹怒火飆上來。

“幹麽去他家?我不是要你不要傻嗎?他和黃聖雅分手你馬上就跑去倒貼嗎?有沒有自尊心啊?”

“不是這樣,你沒看到他,要是看到他你就不會這樣說了。”戴巖靜很難過地把吳志遠的現況跟妹妹說。“……他再這樣下去一定會死掉。”

“死就死。”

“你怎麽這樣說?”

“關你什麽事啊姊?你又不是他的誰,連他家人都不管了你管什麽?”

“雖然沒交往,但我們曾經是好朋友。”

“好個頭啦,像這種失戀就自暴自棄的男人,幸好當初沒和他交往,遜斃了。”

“你怎麽這樣講?!”

“我是說實話啊!我談戀愛的時候最怕這種分手就要死不活的男人,超級恐怖,唉,誰說戀愛就要一生一世天長地久?不要這麽死心眼嘛,男人要有肩膀,提得起就要放得下。”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沒同情心了?你以前也跟著我們出去玩,那時候吳志遠對你很好,你都忘了。”

“是,他對我很好,那又怎樣?拜托,姊,你現在講這個是想怎樣?想幫他嗎?我知道你很有考古精神,可是已經死掉的關系非要這樣扒出來折磨自己嗎?關心過去死掉的感情幹麽?往前看吧,現在都什麽世代了,純情什麽啊?!考古考東西就好,不要考自己的陳年感情。”

“可是我想照顧他,讓他振作起來。”

“他有對你付出過什麽嗎?值得嗎?”

“他救過我的命。”

“有嗎?”

“我跟你說過的啊,那時候天氣很冷,下大雨,要不是他主動跑來撐傘,送我一程,我很可能淋了雨生了病染上肺炎就死了,”

“哇靠!要這樣無限延伸下去,救我一命的不知道幾百萬人了。”

“我們受人點滴要心存感激。”

“我真不懂,你這種單戀情結要多久才醒?一個對你完全沒興趣的男人你還要?這個渾水?那時你連他家都可以自由進出了,結果什麽事都沒發生,為什麽?因為他對你沒興趣,所以不要再自作多情了。OK?記得那時候他跟黃聖雅在一起時你多傷心嗎?我安慰你安慰到嘴都破了。”

“他……也不是對我都沒興趣,我跟你說一個秘密,”

“真的睡過了?”

“你腦子都裝什麽?!先聽我講完。”戴巖靜低頭,面頰排紅地幽幽道來。“有一次,球隊嬴球,我們吃燒肉又喝很多酒。那天扶他回去時,他……要吻我,他湊過來想親我……可是,我想到媽說過的,女人太隨便男人就不會珍惜,所以我把他推開……當時他很尷尬,之後他就再也沒對我怎樣……然後……你有聽嗎?”

“有。”戴守禮咬著飲料吸管,翻看腳本,抖著腳。

“因為那次的事造成他心理的陰影,所以他再也不敢對我一一”

“姊。”戴守禮突然放下腳本,瞪她。“有陰影的不是吳志遠是你,人家吳志遠已經跟黃聖雅戀愛一輪又被拋棄功德圓滿,你還在這裏想那時候他怎樣怎樣的,他那時候八成喝醉了,男人是動物,旁邊是誰就親誰,真搞笑,你太清純了吧?這些年一個男朋友都沒交,下班就宅在家,有空就看電視,根本不戀愛的,我看你才有陰影,我們這圈子壓力大很多人都在看心理醫生,要不要介紹一個給你?你病得不輕。”

“算了,我不講了。”

“你不愛聽我也要講,做人要務實,不要說吳志遠以前意氣風發時沒跟你在一起,現在他墮落成那樣,跟他耗有屁用?不要再去見他,也不要幫他,不然我會看不起你,我會唾棄你!”戴巖靜脹紅面孔,啞著嗓子說:“爸媽一直不屑你當諧星,覺得你丟他們的臉,我有嫌過你嗎?誰一直支持你?我拿過什麽好處嗎?人跟人之間的感情不是做買賣,要這樣稱斤論兩,你這樣講他,我很難過……我沒有要你支持我,但至少不要批判我,我只是想跟你聊我的心事……因為我只有你這個妹妹可以說,我設有其他朋友!”說完,戴巖靜哽咽,兩行淚沖出眼眶,感覺被羞辱,很挫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