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道蓉這麽一哭, 游家三口站在原處，都不知所措。

且不知道該怎麽安慰。

游恬恬倒是聽出些許端倪，很是尷尬。

游哥見狀, 悄咪-咪走過來，低聲問：“大姨哭什麽？”

“咱媽沒了，大姨猜到了。”游恬恬嘴巴動了動，將聲音凝於一線傳入游哥耳內。

且她媽媽死亡原因，估計是因為生子。

當年, 她媽媽身體虛弱, 應該是不適合生子的。

一念及此，游恬恬抿唇, 略有些自責。

她媽生下她，到底是自己意願, 還是天意？是必然還是偶然？她是不是害死她媽的元兇之一？

她爸當年是怎麽想的，有了她哥，怎麽還會有她這個意外？

游恬恬望向游父。

游哥怒氣微窒，又不解，“那她這麽多年？”

游哥沒說透, 但話裏意思很明顯，既然關心她媽, 怎麽這麽多年沒回來？

游恬恬抿唇，有些猜測, 最終只道：“大姨當年也不容易, 為了活命，為了擺脫謝家, 而且山高地遠處處危險的, 回來一趟很困難。”

游哥見游恬恬一臉理解, 猜測不是他猜的那樣，大姨對她媽媽漠不關心，而是有心無力。

既是如此，游哥尷尬了。

他的憤怒就沒有來由了。

你現在怎麽辦？

游哥望向游恬恬，視線又落到哭泣的餘道蓉身上，讓大姨哭也不像樣。

游恬恬能怎麽辦，當然是讓大姨哭啊。

等大姨情緒冷靜了，再來開口說事。

餘道蓉只崩潰了幾分鐘，便止了哭聲。

她元氣運轉，面上傷心憤怒難過不敢相信等情緒全都收斂得幹幹凈凈，只眼角微微泛紅，證明剛才她崩潰大哭不是錯覺。

她攏攏背包，視線掃過游父、游哥以及游恬恬，又落到游父身上，道：“謝道縈沒了，對吧？”

游父點頭，“對，縈縈十七年前沒的。”

“十七年！”餘道蓉又有些受打擊，她身形搖晃了下，又站住了。

她一雙眼似冷刀子般刮向游父，聲音淡淡，卻像是個耳光刮在游父臉上，“當年我將謝道縈送到酒店，她的情況，便算沒有後來調養，也能活上二十年。”

“一年後，我給她送了藥，她按藥服用療程，能活四十年。”

“九年後，我又給她送了藥，她好好將養，能活到九十。”

“現在告訴我，本該活到九十的她，結果五十都沒活到？”

游父算了算時間，臉色漲得通紅。

結婚一年後，他和游母有了大輝，結婚九年，有了恬恬，游母懷孕的日子，正是餘道蓉送藥之後。

游母一直病懨懨的，游父沒提過孩子的事，一直刻意避孕，一年後，妻子身體較之之前忽然大好，說要備孕生孩子，游父沒有多想，還以為游母身體有了起色，會慢慢好起來。

生下大輝後，游母身體又慢慢不好，游父嚇壞了，決定只要大輝一個孩子，但是游母不願，九年後身體稍微好點，就要生個女兒，游父一向拗不過游母，便又有了恬恬。

若早知背後詳情，若早知生子這麽傷身，他當初說什麽也不會讓游母懷孕。

他想起當年的事，又懊悔又自責，蹲在地上跟著嗚嗚哭了起來。

餘道蓉面色鐵青，有無數臟話想罵，但在脫口瞬間，又像是被棉花堵塞住。

她冷冷地瞥了游父一眼，轉身離開游家。

游恬恬猶豫片刻，跟了上去。

餘道蓉沒有理會游恬恬，她大步往前走著，心底茫然。

她只有謝道縈這個親人，所以她為了這個親人多般籌謀，可是這個親人，為了個男人，不要她了。

她在這個男人和她之間，選擇了那個男人。

當年送她到酒店的時候，她就說過，不許懷孕，不許生子，若那個男人真的愛她，就不會不顧她的身體讓她生子，可是她不聽，她為什麽不聽？！

沒了那個男人，還有她這個姐姐，她可以給她備份家業在俗世生活得很好，也可以讓她重回武道，她想怎麽生活就怎麽生活，她為什麽，要生孩子早早離世，拋棄她這個姐姐呢？

還生下一個，還要生一個！

餘道蓉只覺得很疲憊，心底像是有無數針紮，泛著涼，泛著疼。

她沒想到，傷她最深的，是這個她從小疼愛的妹妹。

當年父母那般對她，都沒這個妹妹傷她來得深。

“真是個好妹妹啊，謝道縈。”餘道蓉冷冷而笑，身上氣勢駭人。

游恬恬不緊不慢跟在她身後，見她最後坐在江邊，跟著走過去，在她兩米遠的地方站定，像條小白楊，默默守護。

餘道蓉默認游恬恬的靠近，但她暫時沒有心情理會游恬恬，她視線落到江波之上，雙眼卻沒焦距。

入暮餘暉斜，白江半瑟瑟。

眼前這本該壯闊盛麗，讓人有所感悟的美景，兩人都沒有心情欣賞，默默沈浸在自己心事裏。

被大姨提及游母，游恬恬被勾起兒時回憶，幼時的一幕幕仿若就在眼前。

晚霞被夜色吞沒，路燈替代星星照亮人間，江邊大樓動動，萬家燈火似群星閃耀，帶著人間特有的光影。

餘道蓉攏攏碎發，忽然開口：“我這次回來，給她帶來了恢覆丹田的藥。”

游恬恬有些震驚地望著餘道蓉。

恢覆丹田的藥，聽起來輕描淡寫，但有多不易，唯有武者知道。

恢覆丹田的藥一向難尋，不然武者也不會將丹田看得那麽重，大姨只短短二十多年，就將藥材集齊，可見她花費的精力，怕是她全部時間都用在這上邊。

也不怪她抽不出時間來看她媽媽。

從另一方面來說，也足見餘道蓉對她媽媽的看重與用心。

她想了想措辭，道：“媽媽若是泉下有知，肯定很感激您。”

“感激？”餘道蓉冷笑，“她感激個屁！她就是個仗著我疼寵她，舍不得和她生氣，才一次又一次浪費我心意。我給她藥調理身體，想要她活得健健康康長長久久，結果她怎麽回報我的？一個又一個孩子！”

“普通女性生孩子，都會對身體造成很大的耗損，她一病秧子，說不準什麽時候就得一直躺在床-上養病的家夥，居然敢生孩子！她完全不要命，她就是不要命！”

“還有你爸，你爸口口聲聲說愛她，愛她，愛她就是要她的命嗎？沒有孩子那麽重要嗎？孩子比他老婆的命還重要？當年我就是太信你-媽媽了，才沒有親自去問他，早知道當年我就該給你爸一副藥，讓他斷子絕孫！”

游恬恬苦笑。

這事大姨完全做得出來。

她想了想，道：“我並不是為我爸辯解什麽，我爸那個人，在我媽面前，耳根子特別軟。”

“我媽她，可能被您慣壞了吧。”

在孩子面前，游母是個好母親，可是在餘道蓉面前，游母不是個好妹妹。

她知道姐姐寵她，所以仗著這份寵愛，更多的是想自己。

所以仗著這份偏愛，游母想生個女孩，全心寵愛她，對自己的幼時進行補償。

對的，補償。

游恬恬想起來了，幼時的她，相較哥哥，更易得到游母的偏愛，她不僅自己寵愛，還讓游哥游父寵愛，她幾乎不會拒絕游恬恬的要求，更是事事周到，事事用心。

她吃的用的穿的戴的玩的，游恬恬沒想過的沒想到的，游母都會提前想到。

游父還好說，是他的孩子他自然看重，但游哥從不怪父母偏心，對游恬恬毫無理由地偏寵，還是幼時游母帶出來的。

游母出生在極度重男輕女的謝家，幼時父母的愛是有所缺失的，姐姐再疼也沒法彌補這個缺憾，到了父母因她反抗失去聯姻價值，毫不猶豫廢她丹田，這個缺憾漸漸凝成執念。

若生的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兒，她不會再生第二個，偏生第一個是游哥，所以在餘道蓉送來藥材，她身體又好上一些時，她寧願折損身體，也要生個女兒。

得償所願，她將自己當年的缺憾，全都彌補到游恬恬身上。

毫無理由的偏愛，獨一無二的鐘愛，游恬恬都得到了，像是游母也得到了。

但游母也是任性的，她為了彌補自己的缺憾，糟蹋了姐姐的心意。

餘道蓉頹喪地點頭，道：“是啊，她被我慣壞了。”

仗著她疼她，不舍得怪她，做這些不要命的事。

她將背包打開，裏邊一根根珍貴的藥材被人珍惜地放著。餘道蓉瞧了片刻，打開玉盒，要裏邊藥材丟進江裏。

謝道縈不在了，這些珍貴的藥材，也沒用了。

游恬恬抿唇，沒說什麽。

這些藥材都是餘道蓉收集到的，她完全可以處置。

不過，餘道蓉在丟之前，又收了回去，問：“你-媽墓地在哪裏？”

游恬恬打的，帶餘道蓉去公墓。

她走到游母的墓碑前，墓碑上，游母音容依舊溫婉年輕。

游恬恬定定地瞧了片刻，起身下山，將空間讓給餘道蓉。

誰都能指責她媽媽對自己不負責任，只有她不能。

她享受了她媽媽帶來的偏寵與愛，也該承擔她媽媽任性帶來的厭惡。

她望著天空，對謝家那對名義上的外祖母十足厭惡。

都說不幸的童年要用一生去治愈，她媽媽為了治愈童年，付出了生命代價。

若是不喜歡女孩兒，當初為何要生下來呢？

既然生了下來，又為什麽不好好對待？

也是她懷胎十月，經歷陣痛辛苦生下來的，她吃過苦受過累，不該更珍惜麽？

一個小時後，餘道蓉走出公墓。

她的眼角微紅，但面色已經平靜，她背上依舊背著背包，只是能看到背包明顯空了很多，顯然藥材已經處理了。

游恬恬沒問藥材的事，只道：“您待會兒隨我回家吧？”

餘道蓉擺手，道：“我要回山海境。”

頓了頓，她望向游恬恬，猶豫又掙紮，最終嘆口氣，道：“若有事，可以找我。”

她認了。

失去妹妹，多了個外甥女。

之前餘道蓉說過，她若有事可以找她，但同樣一句話，意思截然不同。

餘道蓉現在這麽說，是認下了她。

游恬恬忐忑小心地問，“您不怪我，害了媽媽？”

餘道蓉擺手，道：“是她自己害了自己，與你無關，你不用掛懷，也別有負擔。你-媽媽愛你。”

她只是後悔，二十五年，她給了藥後，沒有放心離開，而是又過來一趟就好了。

但誰能想到，在她這般這般告誡她，她明面上乖巧應答，背地裏卻那般任性妄為。

餘道蓉被傷透了心，走得堅決，游恬恬送她去高鐵站，之後才回家。

家裏，游父和游哥坐在沙發上，心情很沈重。

以前兩人還埋怨過，餘道蓉不過來看游母，但今天被餘道蓉這麽一指責，心虛又自責。

餘道蓉這個姐姐做得足夠好，反倒是游父這個丈夫做得不行，若當年在游母說要懷孕時他堅決拒絕，也不會造成游母短命，若生下大輝他直接去結紮，也不會讓游母早早撒手人世。

而游哥則是自責，若他-媽媽不生下他，他-媽媽也不會英年早逝。

瞧見游恬恬回來，兩人都不由得往她身後瞧，沒瞧見餘道蓉，游父惴惴地問，“你大姨呢？”

游恬恬道：“回山海境了。”

游父“哎”地一聲嘆氣，“是我不好。”

游恬恬道：“爸，哥，這事吧，誰也不能怪，若一定要怪，豈不是怪我？若沒有生下我，媽媽能等來大姨的。”

游恬恬沒說大姨弄來療養丹田的藥，這事說出來也是鬧心。

換個人來看，肯定會說游母不知好歹，浪費餘道蓉多年苦心，餘道蓉攤上這麽個妹妹，也是倒黴之類的，但與游家三人來說，游母是好母親，是好妻子，是一個優秀的人，是他們的最愛，他們能做的，是帶著對她的愛，繼續走下去。

“不不不，都怪我，若我是個女兒，媽媽就不會再生了。”

三人紛紛往自己身上攬責，但也知道，事已至此，說再多也無濟於事。

游父又默默回到靈堂，望著游母畫像，低聲喃喃，“縈縈，哎。”

游恬恬回到房間，打電話給謝令禮。

謝令禮正好在家，問：“什麽事？”

游恬恬問；“你有謝家族長爸媽的地址嗎？”

謝道澄曾說過，她現任謝家族長，是她媽媽的親哥哥。

謝令禮沒有多問，將地址給了，“謝家老宅，在東郊小道山，你要是想潛進去，我勸你不要，山上有不少謝家高階武者潛修，要是想正經拜訪，難。他們不見非世家武者，不見中小世界武者，除非是張、孟、韓等有不化骨境老祖宗的老牌世家遞上請帖。”

“連我想進老宅，也只有拜年的時候能夠進去。”

潛進去和上門擺放的路都堵死了，這挫折倒讓游恬恬發熱的腦子冷靜下來，但她依舊不死心，“他倆就不出去？”

謝令禮勾勾嘴，嗤笑道：“可能知道想要他倆命的人比較多，兩人一直待老宅裏當老王八。”

游恬恬只能遺憾放棄，跟謝令禮道了聲謝，游恬恬掛了電話。

她躺回床-上時，依舊不死心琢磨如何見那兩人一面。

不等她先想出辦法，游家有一個炸-彈炸開了。

喻孟辰找上門來了，並徑直喊游父“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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