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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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源看著蘇茗雪滿懷期待的眼神, 拒絕的話語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近來忙於帶兵追襲秦縱的起義軍,留在蘇茗雪身邊的時間極少,蘇茗雪見到他時常常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祁源知道她是想問自己在忙什麽, 但在自己緘默了數次後就再也沒問得出口。

祁源從蘇茗雪的手中抽出那桿毛筆,清勁的手指彎曲執筆, 點了點墨硯, 讓筆尖吸飽了墨汁,他也不坐下, 只站在蘇茗雪身側,微彎了腰,橫腕沈肘, 讓筆尖在紙上舞動了起來。

許是為了讓蘇茗雪看清筆勢,祁源寫得很慢,墨跡緩緩地在紙上洇暈而出, “蘇茗雪”三個字隨著他的動作娓娓出現在紙上, 帶著些別樣的繾綣之意。

蘇茗雪歪著腦袋,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祁源寫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端正大氣,筆鋒瀟灑利落,似有筋骨, 和自己那細條條蚯蚓爬似的字簡直天壤之別, 讓蘇茗雪羨慕的緊。

她從不吝嗇自己的誇讚, 拿起祁源寫得字左右瞧著, 由衷地感嘆道, “祁鏢頭, 你這一手漂亮的好字, 要是用來考試估計能加不少卷面分。”

相處了這許久, 祁源已經習慣了蘇茗雪時不時說些自己不甚明了的話語,他不理會蘇茗雪的恭維,把手中的筆遞到了蘇茗雪面前,“看清了嗎,就照我的樣子寫。”

蘇茗雪信心滿滿地點了點頭,她接過祁源遞來的筆,學著他的模樣擺好了姿勢,下筆就寫。

幾瞬之後,祁源的劍眉擰得快和蘇茗雪筆下的筆畫一樣扭曲了。

明明看她姿勢擺得也像模像樣,寫得也很認真,怎麽這筆下出來的字就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了。

蘇茗雪寫完後兩廂一對照,這差距大的她都不好意思再問祁源自己寫得如何了,有些羞赧地垂著頭。

祁源看她這副垂頭喪氣的模樣,擡手輕拍了下她墨黑飽滿的發頂。

蘇茗雪察覺到一只大手撫過自己的頭頂,她疑惑地轉過頭,正望見祁源站在了自己的正後方,朝自己彎下了身子。

蘇茗雪只來得及瞧見祁源前襟的燙銀滾邊在自己眼前放大,就被祁源寬闊的胸膛虛虛地貼上了脊背。

祁源握上了蘇茗雪執著筆的右手,低沈微磁的嗓音在蘇茗雪的頭頂響起,“發什麽楞呢?我帶著你寫一遍。”

蘇茗雪把頭回向正前方,看著祁源的手覆在自己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幹燥溫暖,骨節勁瘦,因為體型的差距,他的手完全裹住了蘇茗雪的柔荑。

祁源手下稍稍用力,就帶著蘇茗雪的手和她手中的筆一起在紙上緩慢移動了起來。

兩人的姿勢過於親密,若是蘇茗雪還能心無旁騖地學寫字,那她就不配被稱為一個標準的顏控。

蘇茗雪心下砰砰直跳,她的心思完全沒有放在筆間,祁源胸膛的暖意從背後傳來,蘇茗雪腦中胡亂想著,這塊木頭難道是突然開了竅,知道反撩了?

蘇茗雪的眼睛總是從紙上往上跑,祁源另一只手支著桌沿,整個人撐在她的頭頂,她只要翻個白眼就能看見他棱角分明的下頷,刮得幹幹凈凈,只隱隱透著一些胡茬的青色,不仔細看都瞧不出來。

蘇茗雪不斷地翻著白眼偷瞄祁源,此時若是有人來,定會被她詭異的動作給嚇到。

“別胡思亂想,專心些,習字時最忌心不定,心不定則手不穩,手不穩是寫不好字的。”

祁源似乎是下巴上長了眼睛,沒低頭也知道蘇茗雪在偷看自己,他目不斜視,出言提醒著蘇茗雪專心,只顧垂頭帶著她運筆。

蘇茗雪的脊背感受到祁源說話時胸膛的微顫,心尖也跟著抖了幾抖,她努力地斂了斂心神,把註意力放在筆下。

起筆劃橫,筆尖微頓輕提,轉折勾處,力道下沈圓轉,筆筆流暢,蒼勁有力。

祁源帶著她寫了三遍名字,便松開她的手直起了身問道,“學會了嗎?”

這種情形下蘇茗雪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學沒學會,她木然地點了下頭,“多少會些了吧。”

祁源幫她把筆尖又蘸飽了墨,筆桿塞入了她手中,用嚴師的語調說道,“那你再寫來看看。”

蘇茗雪屏息凝神,在紙上細致地一通寫,然後像個求誇獎的孩子似的仰起臉瞧著祁源,“這回怎麽樣?”

祁源一言難盡地看著她寫下的字,沈默著又俯下身,把著她的手再寫了一遍。

如此反覆了數次,蘇茗雪腦中最後一絲旖旎的遐想也徹底消失了,只想趕快結束這永無止盡地練習,她現在堅信,這塊木頭是真的想教自己寫出能看的字來。

蘇茗雪在祁源半逼半哄下練了半天的字,最後的成果終於讓他滿意了一些,至少這字橫平豎直端端正正的能入眼了。

蘇茗雪撂了筆趴在桌面上哀嚎,“祁鏢頭你是魔鬼吧!哪有保鏢逼自己雇主練字的道理?”

祁源舉起蘇茗雪寫得最後一張紙,挑剔地看著,深覺功夫不負有心人,這人那一手歪七扭八的字總算時被自己帶上了正軌。

他瞥了瞥被練字折磨得無精打采的蘇茗雪,義正詞嚴地道,“你好歹也是一間商行的主事,字寫成這樣也不怕人笑話。”

蘇茗雪“嗖”地一下直起身子,急急地狡辯,“我只是掛個名而已,這商行以後主要歸楊之行和吟霜管,我字寫那麽好給誰看。”

祁源垂下眸子看著有些惱怒的蘇茗雪,淡淡地道,“我看。”

蘇茗雪的氣焰瞬間蔫了,嘴裏囁嚅著道,“行吧,你贏了……”

她家祁鏢頭擅長撩人於無形,這句“我看”,可比那些大段大段的情話讓人心動的多。

童娘那兒的沙羽果酒還沒泡好,城北耕地的土豆先成熟了。

佃農們背上都背著個大竹簍子,面朝黃土扒拉著那些茂盛的土豆葉,仔細地刨開泥土,把下面成串的土豆根莖給刨出來,一株土豆葉下面少說也能有五六塊土豆,多的能有個十幾塊,刨不了幾株葉片就能裝滿整整一背簍。

佃農們把刨出的土豆用竹簍背到了田邊堆放著,種植土豆的田埂邊一堆堆的都跟個小山似的堆滿了。

蘇茗雪從北歸的牧民那兒買了些耕牛和馬匹,方便自己的田地裏耕種和商行的商隊運送貨物。

蘇茗雪知道定遠軍最近時常渡過仙靈河與秦縱那夥起義軍作戰,正是最吃軍糧的時候,起義軍在北疆的劣行她也知道不少,土豆收獲之後,蘇茗雪就派人送了上百筐運進了定遠軍的大營,給定遠軍充作第一批軍糧。

土豆這東西,不僅飽腹感強,適配性還高,煎煮蒸炸,隨意加些料,怎麽做都不會難吃,儲存得宜也能存放很久,用來填飽肚子再合適不過了。

不僅是蘇茗雪的城北耕地裏,城南從她這兒拿了土豆種去種的農戶們地裏也開始豐收了,土豆雖不是什麽特別美味的東西,但它的口感綿軟,還不需要太多加工就能吃,可比高粱美味方便的多。

這個春夏交替的時節,丹砂郡百姓們的主食從往常的高粱面變作了土豆。

蘇茗雪見大多數的人家都只是直接把土豆用水煮了剝皮直接吃,穿書前就十分熱愛吃土豆的她不願這種樸素的糧食徹底淪為果腹的吃食,熬了個大夜寫了一本冊子,名為《土豆的五十種吃法》。

她憑借之前的記憶,絞盡腦汁地想出了五十種讓土豆更美味的吃法,去私塾找識字的先生學子們把冊子謄抄了一批,分發給丹砂郡的百姓們。

現在丹砂郡識字的人逐漸多了起來,這冊子發下去,大家總能想辦法搞清楚上面寫得什麽。

沒過幾日,街巷上竟出現了賣土豆餅、鐵板土豆、土豆泥的小食攤,外地來的商販嘗到了土豆的美味,把這些吃法也都學了去,大量地購入了丹砂郡的土豆帶往別處售賣,丹砂郡的土豆一時竟風靡了整個大虞,種植了土豆的農戶們很是賺了一筆。

可惜土豆不能連種,要不然蘇茗雪真想這收獲了土豆的田地裏下一茬繼續種它。

已經種了一茬土豆的田地要重新翻耕施肥後才能繼續種下一季的糧種,蘇茗雪又物色了一批新的種子,只待楊之行整頓好商隊,就能再去走商進貨了。

蘇茗雪還好心的給定遠軍的營裏也送去了幾本《土豆的五十種吃法》,免得那些個兵崽崽們一直吃白水煮土豆。

“少主,這炸薯條看著好像味道不錯,就是太費油了,要不然也好做來嘗嘗。”

夜晚,定遠軍的主帳內,祁源在推演著沙盤,林一在一旁翻看蘇茗雪送來的關於土豆的吃法的冊子,邊看還邊跟祁源分享見解。

近來定遠軍與起義軍的戰事頻發,督軍呂嚴“碰巧”瞧見了幾次從戰場上回來的傷員血淋淋的殘肢,又“碰巧”瞧見了祁源斬殺起義軍的俘虜,那俘虜的腦袋還“碰巧”滾到了呂嚴的腳邊。

嚇得呂嚴魂飛魄散,細白無毛的面皮都快變透明了,連夜收拾了東西向祁源和祁大將軍告辭,說是北疆戰事吃緊,他要親自回皇城向聖上覆命才行。

呂嚴腳下生風地走後,這主帳才重又歸祁源所用。

有了蘇茗雪提供的糧食,還有玄青郡駐軍屯的田地,不必再為軍糧和軍械操心後,祁源帶兵出征便不再那麽束手束腳,定遠軍開始把秦縱的起義軍一座城一座城地攆著打。

祁源如今有些焦急,他想盡快地解決了起義軍這個麻煩,好早日南下完成自己“改天換地”的心願。

“誒,這個土豆燉牛肉感覺應該也很好吃,可以向牧民買些牛來宰了給兄弟們打打牙祭。”

林一翻到了冊子的一頁,又念叨著向祁源建議道。

祁源目光停留在面前的沙盤上,眼皮子都沒擡一下,“想吃什麽你自己找軍廚去做就是,不用一一來問我。”

林一合上冊子欠欠地笑道,“這不是蘇小姐送來的軍糧嘛,怎麽吃當然要征求一下少主您的意見。”

祁源終於舍得掀起他薄薄的眼皮,睨著林一道,“知道是人家送來的糧,吃飽了就好好幹活。”

林一神色一凜,正色道,“那肯定的,定不會辜負蘇小姐給兄弟們的送糧之恩。”

五月下旬的一天,童娘派了個夥計來通知蘇茗雪,沙羽果酒泡制好了,請她到童娘客棧去一品。

蘇茗雪這回拉上了楊之行一道前往,他早年走南闖北的見多識廣,能品出這酒有沒有市場。

到了童娘客棧,童娘不僅把酒備好了,還備了一桌小菜。

沙羽果酒就在桌上的一個精致的白瓷瓶裏,童娘執起瓷瓶晃了幾晃,給他們面前的酒杯中都斟滿了沙羽果酒。

這酒已不似原先的高粱酒那般亮白,而是變作了透明的橙色,杯底還沈著些去了皮的沙羽果,看上去小巧誘人,湊鼻聞去,酒香中還透著一股清甜。

蘇茗雪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小口杯中酒,舌尖細細地品著味。

泡了沙羽果還調了糖的高粱酒沒有了那喝上一口就滿頭煙霞烈火的沖勁,酒香更加的悠遠醇厚,中和了沙羽果的酸甜果味,入口回甘。

蘇茗雪個人很喜歡這個口味,她催促著讓楊之行也趕快嘗嘗,“兄長,你快嘗嘗這酒的味道如何,能不能賣個好價錢。”

楊之行知道蘇茗雪對這酒的期待很大,他仔細地品了一口,點頭道,“這酒確實美味,酒香中混著獨特的果味,若是宣傳的好,應是會很受喜歡微醺的公子小姐的追捧。”

得了楊之行的肯定,蘇茗雪便知這沙羽果酒的生意能做成,她喜笑顏開地向童娘道謝,“童娘姐姐,你的手藝就是好,這泡的果酒我們楊大掌櫃說能賣 ,那就定能賺大錢!”

蘇茗雪和楊之行對自己泡的果酒滿意,童娘也很欣喜,“我不過就是把這酒中的果子和糖的比例調整調整,泡這果酒的主意不還是蘇丫頭你想的,誇我做甚。”

蘇茗雪道,“童娘姐姐你就別謙虛了,若是沒有姐姐你釀的高粱酒,也泡不出這麽美味的果酒來啊。”

童娘被她誇得直樂,也不再跟她客氣,“蘇丫頭,你要是想售賣這酒可要抓緊時間去采果子了,也不知道這過了半個多月,那些果子有沒有長老了,長老了泡酒可就不好喝了。”

沒有童娘的提醒,蘇茗雪都沒有想到果子長老這事,“那我明日就找人去采摘,這批要是長老了,就只能等我自己種下的那批沙羽樹結果了。”

童娘點了點頭,又提醒道,“采摘這果子手法要輕,最好是拿剪子整串的剪下來,要不然會有不少壞果,壞果可不能用來泡酒,會壞了一整缸酒的口味,你要是想泡制許多的話,我一個人也忙活不過來,蘇丫頭你可得給我找些心細手巧的幫手,幫我把果子洗凈去皮挑出壞果。”

童娘制酒需要心細手巧的幫手,蘇茗雪想了一下自家商行的那批雇工,多是些三大五粗的莽漢,可不適合幹這事,倒是在商行二樓制口罩的女工們各個都心細的很。

看來要再招一批女工了。

蘇茗雪對童娘道,“采摘沙羽果和選幫手的事我會搞定,童娘姐姐你把酒備好就是。”

不再在童娘客棧耽擱,蘇茗雪與楊之行回了商行便開始物色女工,如今他們有了自己的商隊,商隊的雇工不用跑商時都會幫著幹些跑腿打雜的活。

商行這頭要招女工,楊之行便讓商隊的雇工們走街串巷地吆喝著招人的消息,這個信息傳遞不怎麽發達的時代,直接讓人去吆喝就是最快的了。

這個消息讓不少的婦人們都動了心,雪玉商行的雇工待遇在丹砂郡可是出了名的好,聽說他們商行二樓做針線活的女工們做一個時辰都能有五文銅錢,多少人擠破了腦袋都想去雪玉商行做工,還有不少人為了成為他們的正式工而卻私塾學習寫字,好簽訂工契。

有膽大的婦人已經出了家門拉住吆喝的雇工詢問具體的工作事宜,有人牽了頭,出了家門來詢問的人就多了起來,立刻就有幾個好姐妹相約一同去雪玉商行應招,男人們能去商行做工,她們也可以!

蘇茗雪沒想到丹砂郡的女人們對工作的熱情如此之大,楊之行才在商行門前擺好了招工的桌椅,就有三兩結伴的婦人們來應招了。

采摘沙羽樹需要自備剪子,丹砂郡的女人們在家中都要做針線活,剪子自然都是有的,制酒需要心細手巧,那些個阿姐嬸子們也是人人都自信自己能勝任。

再篩掉些要照顧家中老小,時間不夠充足的人,不肖多時,制作果酒所需的女工們就招齊了。

囑咐了她們明日一早在商行集合,蘇茗雪又去尋了燒制瓷瓶的匠人定制一批裝酒的酒瓶,今日童娘用來裝酒的白瓷瓶酒就很合適,只是還缺了些特色。

蘇茗雪在白瓷瓶上按照沙羽果的樣子點了四五個橙黃圓點,再幾筆勾勒出細細枝幹,單調的白瓷瓶瞬間變得生動了起來。

在蘇茗雪帶著女工們去采摘沙羽果時,楊之行也同時帶著商隊南下走商,商隊中帶著的貨物除了春耕時種出了一些糧食,還有蘇茗雪前次去仙靈河尋來的幾塊玉石和童娘用第一批沙羽果泡制的幾瓶果酒。

雪玉商行的果酒貿易就在這馬車顛簸中開始走出了丹砂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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