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音的這一覺睡得很不踏實，似乎是一直在黑暗之中摸索行走，眼前不斷晃過斷斷續續的記憶碎片，時而是前世裏南禾拿著消音槍冰冷的對著自己，時而是那些接連不斷怎麽都殺不完的黑衣人，時而又是黑衣的十五離自己越來越遠，她伸手想去抓住卻什麽都抓不住，時而又換成一襲紫色的背影模糊的立在自己身前，一瞬間便消失不見。

晃蕩不安的夢裏，卻總感覺有什麽順著喉嚨流入身體，一路帶起苦澀的味道，卻讓她從胃部開始連帶著身子都有些暖和起來。

掙紮了許久，最終那些夢魘完全消逝，她的夢境安靜下來，完全陷入了一團黑暗。

眼珠轉動了一番，璃音慢慢撐開了眼皮。

光亮讓她的眼睛條件反射性的瞇了起來，適應之後再次睜開，頭向外偏著的角度便讓那個坐在椅子上的身影映入眼簾。

腦子剛剛清醒，視線還有些模糊。璃音盯著那襲淡紫色，視野由模糊到清晰，那個略微斜坐在椅子上，胳膊撐在木桌之上單手支著下巴小憩的男子輪廓便逐漸鮮明生動起來。

他似乎是很疲憊，小憩之中的呼吸聲悠長而沈穩。他的下巴上冒出好多胡茬渣子，讓他那堅硬的下巴線條多了些青色毛絨的質感。臉頰略微有些泛白，眉心即使是在瞌睡之中也輕輕皺起，擰成一個極淡極淡的川字形。

他的一身淡紫色布衣長袍更加臟了，垂在腿邊的衣角上還有一塊燒焦的痕跡。白皙的雙手也蒙著細灰，發絲有些散亂，幾縷沒有挽住的頭發自額間垂下，淩亂的散發卻柔和了此刻這人有些靜冷的睡顏，就著他微挑的細長眼角，憑添幾分風情。

屋子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苦味，配合著投進屋來的絲縷陽光，還有那人清淺綿長的呼吸聲，有些微澀的安穩。

璃音的眼角掃到屋子的角落，卻看到那裏似乎是擺了個藥爐，卻又不確定想要轉動脖子看得更仔細些，然而就是這轉頭的動作摩擦到了腦後的枕頭帶出輕微的響動，卻已經讓那邊小憩的人瞬間清醒過來。璃音還沒有扭回來脖子，司空挽便已經兩步跨到了床前，低頭看著她道，

“醒了。”

璃音停下亂轉的脖子，擡起眼眸對上司空挽，發現這人光潔的皮膚現在近看之下竟然泛上了幾絲粗糙之色，眼眶卻似乎是比以前陷進去了不少，青色的胡渣在白皙堅硬的下巴周圍稀稀拉拉的遍布著，勾人的薄唇也不覆以往的瑩潤櫻色，而帶上幾許蒼白。

眼眸微閃，張了口卻只發出了一聲破碎的“啊”，璃音收回了聲，破碎的聲音把後半截的話都吞咽回了肚子裏去。

司空挽微微一笑，已經彎腰將璃音扶著坐起，轉身去倒茶。

看著他的背影，璃音忽然心頭一緊，便低頭去看自己的衣衫。

還是之前自己的那一身，領口沒有松垮的痕跡，胸口處綁著的布條也還在。

暗暗呼出一口氣，司空挽已經轉過了身來。璃音接過他遞來的茶，一口氣便灌了下去。

嗓子在茶水的滋潤下終於好了一些，璃音輕聲嗯了幾下總算感覺找回了一點自己的聲音。頓了一頓，璃音看了看那人略微憔悴的眼眸，低下頭去眼神閃了閃，把玩著茶杯道，

“我睡了幾天？”

司空挽掀開衣袍坐上璃音腳邊的床沿，不緩不慢的開口，“一天兩夜”。

璃音眉心一皺，睡了這麽久？

手心暗中撫上左臂，那裏的袖箭還綁得絲毫不差。自己的衣服全部都是好好的。然而即便這樣，璃音心裏卻還是有些發緊。

擡眼望向司空挽的眼眸，那雙細長的眸子裏有些淡淡的疲憊，卻好似沒有多出其他的東西來。璃音頓了頓，狀似漫不經心的問道，“大夫來診過我了？”

司空挽搖了搖頭，對上璃音有些驚詫的眼神，斜斜咧了咧嘴角，

“我直接讓人給你灌下去雙份治疫病的湯藥。”

璃音的眼角抽了抽，就這麽省事？

司空挽見到璃音有些抽搐的表情，心情似乎變得很好，嘴角染上絲絲笑意，忽然雙手撐在床沿上身傾斜過來，湊近璃音輕輕吐氣道，

“要不然丞相病危的消息傳了出去，到時候那些暴民覺得無望又要往外沖，難道要本院長去殺光所有人？”

璃音挑了挑眉，想了想卻覺得有些道理。

她那日好不容易才鎮住暴動的村民，若是再讓那些人知道自己病倒的消息，再次騷動起來，那麽他們好不容易弄得初有成效的湯藥還說不定真一時半會的照樣沒有任何信服力。

想到湯藥，璃音不禁轉過頭去想要問問成效，卻在轉過去的那一剎那才發現司空挽剛剛已經離她的耳邊極近，此刻她一轉過去，雙唇便輕輕擦過了側著頭的司空挽耳際。

兩人皆是一顫，片刻靜止之後璃音便立刻想要往後退去，卻被司空挽長長的手臂一攬，轉眼便被抱入懷中。

耳邊傳來悠長的呼吸聲，璃音掙紮無果，只好任憑自己被那襲淡紫包圍。鼻尖嗅到一絲藥汁的苦澀味道和炭火的煙熏之氣，璃音伸了伸脖子，透過司空挽的肩膀上方向前望去，現在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屋子角落裏那個她剛剛想看清的藥爐，藥爐底下還有些燃了一半的木柴，而藥爐的底部黑乎乎一片，看樣子像是燒了很久。

眼神緊了緊，這人…

“你一直在這照顧我？”

司空挽將頭埋進璃音的發間，嗅著她發間的味道，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停歇了良久，低聲發出一聲悠長而含糊的喟嘆，

“真好。”

感受到那人貼近自己頸間的雙唇吐出的熱氣，璃音覺得脖子上的那塊肌膚有些癢癢的暖和，然而聽力卻差了感官一截，她一時沒有聽清那兩個字，不禁略微側頭反射性的問道，“什麽？”

司空挽就那樣伏在她的肩上，隱在璃音發間的雙唇展開一抹弧度。不消片刻，他略帶磁性的聲音便從耳側悠悠傳來，這次終是清晰了一些，雖然還是低沈的輕聲，卻總算讓她聽個明白，

“我說，你醒了，真好。”

璃音的心顫了一顫，感受著伏在自己身上的男子擁抱著自己的力度，他的體溫隔著衣料傳遞過來，溫暖到讓她的臉有些發熱。

有那麽一瞬身體比大腦更快的做出了反應，璃音伸出雙手，輕輕撫上了男子的背脊，環住了他。

司空挽的身子輕輕抖了抖，頭埋得更深了些，隱藏在璃音發絲之間的眉心微微擰起，唇無聲的張了開來，輕輕吐出幾個字，

“音兒，陪我一起…”

話已出口，卻在吐出半截之時，被外面傳來的敲門聲所打斷，門外之人的語氣夾雜著幾分不安與小心，似乎是對屋裏的人有著莫名的畏懼。

“公子，丞相大人如何了？刺史，刺史大人想要前來探望丞相大人。”

屋內床上相擁的二人均是一頓，璃音倏地將手從司空挽背上移開，卻又尷尬的暫且不知該放哪裏，視線有些飄忽。

司空挽緊了緊眉，深吸一口氣，那半句話卡在喉嚨裏，讓他的撫在璃音背上的手微微攥緊。

猶豫了片刻，他還是將那句話咽了下去，在心裏沈默的補完。

音兒，陪我一起，此生笑看這熙攘天下，可好？

輕嘆一口氣將頭從璃音的發間擡起，司空挽無比貪戀著面前之人的味道，身體和心都離開得極是不情願。

目光投向了門口的位置，他微微挑了挑眉，整了整心神，面上些微邪魅的表情開始回歸。

這些話，以後再問罷。

只是現在的他怎麽都沒有想到，日後經歷一番滄海桑田，此時彼時的他們，已經再也找不回現在這般平心靜氣的說出這番話來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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