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慕庭翰站在黎府空空的院子裏，踱步穿過那些九曲回廊，清幽流水，年幼的記憶裏似乎父皇便是偏愛這些亭臺樓閣的樣式，如斯別致。

感知到微微的空氣流動，楚慕庭翰並未轉身，而是兀自對著前方問道，

“如何？”

他的身後突然出現了幾個黑衣人，跪得工整。

“回主子，丞相大人正在命人挖著災後死去之人的屍體。”

皺了皺眉，那羸弱的少年帶給他的“驚喜”可還真多。

“宮裏可有異動？”

另一人接過話答道，

“回主子，目前內閣和軍機大臣正在協助處理政事，劉大學士從中周旋協調，並未有異變。司空大人暫時不知所蹤。”

楚慕庭翰面無表情，好似很習慣這人的無故失蹤。

“太後那邊如何”

“回主子，長樂宮裏都是我們的人，監視的人並未發現太後有別的舉動，只是最近招募了幾位新妃嬪娘娘入宮，說是等皇上身體養好了便帶她們去甄見。”

楚慕庭翰目光幽深，神色冷峻。悠敏太後身後還有一些勢力，否則當日她就不是去白相寺，而是病死宮中了。那麽他就安靜等待那些黑暗之中的勢力自己慢慢浮出水面，再一舉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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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出的土越來越多，底下埋著的屍體也漸漸顯露了出來。

腐爛的氣息迎面而來，璃音忍下有些作嘔的感覺，朝下望去，眼睛頓時瞇了起來。

黎昕也向下看去，在大部分的屍體顯露出來的時候，面色一下子變得陰沈。

這些屍體怎麽腐化得這樣快！

按理說這些災民的屍體埋下去不過幾天時間，現在卻都已經成了森森白骨，這個速度，不是有人動了手腳又是什麽！

璃音當機立斷，立刻向挖土的眾人喊道，

“把鏟子都扔了，切勿接觸到屍體，立刻離遠點！”

緊接著向黎昕道，

“快，速速疏散這裏的人群，讓大家回家去暫時不要出門，還有，這些屍體立刻就地焚燒！”

黎昕即刻反應過來，點了點頭立刻吩咐下去，村民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但見著一向沈穩的少年丞相和刺史大人此刻難得一見的緊張表情，也還是聽從吩咐散了各自回家去。

看到眾人就要把火折子往那些屍體上扔，魏如意亂蹦亂跳的到璃音跟前扯著嗓子急急道，

“丞相大人，不可啊，燒了天神會怒的…”

一旁的黎昕並未理會，指示眾人丟，頓時只聽見“轟”的一聲，大火燃起，青煙裊裊。

璃音站在那青煙之中，忽的轉過頭來朝魏如意一笑，那明明是笑，魏如意卻不知為何生生倒退了兩步，

“如意，回家去把身上這身衣服燒了，洗個澡換身幹凈的，剛剛你在後面沒有看仔細，本相發現了一具屍體，覺得有些奇怪，已經運到城裏的府衙驗屍堂，明日便會仔細查看。本相覺得與如意姑娘甚是投緣才告知姑娘的，除了你爹爹，不許告訴任何人哦。”

魏如意一聽，頓時臉蛋通紅，心跳加速，丞相…丞相大人居然對她這麽溫柔的講話，而且還說與自己甚是投緣…丞相大人對自己…

擡眼看了一下說完話便轉過身去的少年丞相，魏如意覺得他的側臉怎麽那麽好看，整個人越看越是身姿似雪，風神俊秀，哪怕旁邊是詭異的燒屍現場，魏如意也覺得他在那煙中好似天上下凡的仙子，粗布麻衣卻更襯得他的無雙氣質。

璃音看著那坑裏燃起的大火和黑煙，米白色衣袍在風中飄揚。

你爹造的孽，自會要他付出代價。若是天神真的憤怒，你們一個都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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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胤州的府衙驗屍堂一反往日的陰森黑暗，變得燈火通明。重重衙役官兵手持武器當場擒獲潛入驗屍堂內的一群蒙面人，押下大牢嚴加審訊，終於招認了幕後主使乃是胤州船廠的舵把子魏豐年。而隨後當日白天意圖刺殺胤州刺史黎昕的蒙面人也終於在獄中招認乃是魏豐年指使。

緊接著更多的事實暴露出來，原來當日胤州的堤壩被沖垮並非是洪水太過兇猛所致，而是建造堤壩的石磚被偷工減料造成的。負責監工的胡善天與魏豐年相互勾結，用廉價的石材代替堤壩所需之材料，私吞了大量所撥銀兩。而事後胤州連發暴雨，水位上漲，為防實情暴露，魏豐年殺害了胡善天滅口並企圖陷害到刺史黎昕的身上，是以派人刺殺黎昕欲造成其畏罪自殺的假象，所幸被丞相及其主簿所識破，救得刺史一命。

璃音召集大家把白天穿的衣服都換下燒掉，並且囑咐黎昕讓全胤州的百姓在家煮些去火解毒的湯茶或者姜湯來喝，把衣物等都進行煙熏消毒，同時命人召集全胤州有名的大夫。屍體周圍的村莊都暫時先隔離起來，以待有變。

她當時猜到魏豐年殺了胡善天之後，最快最利索的毀屍滅跡的方法就是把屍體混到受難的災民屍體中去，到時候一埋就誰也不知道了。璃音當時是因為這樣才想要挖出那混在災民的屍體裏的胡善天屍身，誰知道那魏豐年為了做得徹底，竟然把防止疫情的藥粉一半換成了化屍粉。她那日一挖驚覺此事，便當機立斷防止眾人碰那些腐爛得過度的屍體，回來開始部署防疫情的措施。

化屍粉加快了屍體的腐蝕速度，防疫藥粉份量被減半，這樣一來因為屍體腐爛帶來瘟疫的可能性就被大大提高了。

在現代，瘟疫都是個恐怖的話題，何況是在技術相對落後的古代。

吩咐完防疫的一些措施已是後半夜，璃音終於得著空坐了下來，嘴角有些幹裂。

一旁有盞茶遞了過來，璃音順手接過咕咚咕咚喝個幹凈，擡眼才發現原來是楚慕庭翰，微微有些詫異。

皇帝大人竟然沒睡，還親自給她端茶？

會不會扣工資啊…

楚慕庭翰看著本來光潤的少年此刻微睜的雙眼疲憊盡顯，心中微微覺得有些抽動。

“韓廳為何還不歇息？”

楚慕庭翰並未回答，反而岔開話題問道，

“那時你怎知黎昕會被刺殺？”

璃音剛剛松懈下來的大腦還不是很靈光，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楚慕庭翰問的是白天在劉氏的小院子裏即刻暴走離去的原因。

“當時劉氏說胡善天出門要去見的是黎昕我就覺得不對勁。”

按理來講胡善天出門定是被魏豐年叫去商量對策雲雲，他肯定不會告訴旁人自己要去幹什麽。而劉氏不但說的不是她不知道，反而還指向了黎昕，便有些蹊蹺。

“而後我站得離那劉氏較近，聞到了她身上的一股淡淡的味道。那味道…類似於海邊魚腥的味道，不是很明顯，但是像她那樣一個獨居在自己村子裏種種田的婦人，怎麽可能會有那種常年在海邊才會有的味道。”

所以…

“所以她跟魏豐年可能有某種關系。”楚慕庭翰接過了話。

“嗯…”璃音點點頭，“再結合她之前說的話，那麽他們必定是打算栽贓黎昕到底了，那麽昨日便是殺掉黎昕的最好機會，因為眾人皆知每年的那天他身邊都不會有一個人在。”

楚慕庭翰自己也拿起一個茶盞，輕輕吹了吹飄動的幾片茶葉，接著道，

“只是沒想到那個醜人因為嫉妒丞相對她多說了幾句話，就把劉氏的臉給劃了，劉氏一發狠，就把事抖了出來。”

璃音抖了抖，總覺得小皇帝的語氣有點陰陽怪調的。不過那魏如意的嫉妒心，倒是超出了她的預計。

頓了頓，璃音又想到些什麽似的說道，

“在我們進胤州之前的那次山谷刺殺，魏豐年名義上是為了阻止我們前往胤州查探，其實恐怕是想讓我們誤認為是向來不與朝廷交好的黎昕派人指使。而那日堤壩附近樹林裏的襲擊，則是阻止我們前去查探堤壩，順便又讓不在場的黎昕坐實這個黑鍋。這樣就算我們查到了胡善天頭上，他也可以把一切都推給黎昕，自己銷得一幹二凈。”

一身青灰色衣袍的黎昕緩步邁進前廳，點頭示意璃音一切都已經吩咐完畢，便坐到了椅子上低頭喝著茶。

廳裏靜默不語，黎昕放下茶盞，開口道，

“碼頭那邊也查實了，這段時間魏家船廠確實接收了很多外來的不明人士。”

如今人證、物證均在，魏豐年等待著的，不僅是朝廷的懲治，還有胤州人民的憤怒。

“不過…”璃音語氣一頓，接著說道，

“黎刺史管理胤州不利，也是需負些責任的。”

楚慕庭翰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如冰霜初融。

黎昕並未有何表情上的變化，手指輕撫著白玉杯沿，疲憊而淡然道，

“下官確實失責，有違皇命了。”

璃音望向那半倚在金絲楠木椅子之中的中年男子，一身書卷氣韻皆由心動，周身的敵對氣息不知何時已經消散，只有看破世事的淡然和歷盡繁華之後的疲憊。

璃音微微一笑，

“待得胤州渡過此難關，便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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