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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未逢君(拾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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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未逢君(拾貳) 幾乎是趁亂逃離了憤怒的人群,一切順利得有些不可思議。按照原定的計劃逃到了安全的小路,確定已經甩掉了身後的村民,兩人才停下來,藏到長草之後,輕輕喘息。

瓊霜已經陷入了昏迷狀態——在棺蓋合攏的一剎,她就認為自己已經死去了吧?這種活埋方式還真是仁慈得可笑。輕輕將水澆到女孩子的臉頰,隨著涼水下睫毛的劇烈一顫,黯淡的朱紅與紫羅蘭緩緩顯現在冷風中,憔悴脆弱得如同一枚枯葉。

“她醒了……”

瓊霜的視覺在那兩分鐘內,不知道到底感受到了什麽。迷茫沒有焦點的眸子,恍然間又令人記起了那金發的美人。

她像是還不能看清眼前的一切,緩緩開口,問出的第一句話卻是意外的冷靜:

“這裏是……哪裏?”

“這裏是人間。你還活著。”

答出了最重要的一點,女孩子的表情有一剎那的動搖,隨即,她慢慢閉上了眼睛,晶瑩的液體以極快的速度劃過臉頰,如同暗夜天幕劃過耀眼的彗星。

看到女孩子的眼淚,白三珀松了口氣,輕輕揚起嘴角笑了:“你還是不願意就這樣死去的吧?所以直視自己吧,從來就不是你的錯。”

瓊霜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側過身,幾乎是僅靠雙手摸索著,將頭重重埋進白三珀懷裏,終於嚶嚶哭出聲。

這個舉動過於突兀。雖然不明白她的眼淚是由於重生的喜悅,還是由於回憶起方才對於死亡的恐懼,所有人緊繃的最後神經,都緩緩松弛了下來。

“不要哭了……”

當女孩子的哭聲終於小了下去,白三珀開始出聲安慰。沒能看到哭泣後瓊霜的臉,他嘗試著探索事件的內幕:“到底是……怎麽回事?”

一時之間,瓊霜並沒有立刻回答。沈默了好一會兒,與之前完全不同,因為哭泣而略顯沙啞的聲音從布料後有些扭曲地傳出,甚至帶著沒完全褪去的顫抖:“並不是……那麽簡單的……”

“啊?”

短暫的抽噎後,是生硬不自然的道歉:“對不起……但是……謝謝……”

松樓總算聽出了一點意思,驚訝地張大了嘴:“你、你是說你還要回去去死?!”

當然是會驚訝的。可是瓊霜慢慢抽泣著將頭擡了起來,開始嘗試著站起來,可是很容易看出,經過這短時間的“死亡”,她根本無法自己站起來。白三珀一言不發,擡手小心地將她扶起站穩。

“對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早該不存在的,可是,都是由於我的貪心,我想要繼續活下去,我太自私……”

“不要再胡說。”

對於這認真的打斷,瓊霜勉強露出一個笑容,岔開了話題:“你們知道,為什麽狼的眼睛會變顏色嗎?”

“狼……”

“都是因為我啊。我是不祥的,帶來不幸的異類。只有我死,你們明白嗎?之所以村裏麥枯稻倒,大家一個個死去,狼也變成了會毀滅一切的存在,都是因為我啊……”

“這都是——”

瓊霜莫名其妙笑出聲,一手扶住樹幹,一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這個,證明了我所帶來的厄運。為什麽不是兩只都是紅色的?就算兩只都是紫色的都好,為什麽是這樣?發生的一切,讓我想要找理由,可是連自己都不會相信。我就是古籍中所記載的,背叛神的攜噩夢之人啊。”

白三珀不再回答。緇蘭一臉不可思議,不禁出聲:“可是,他們也不能……”

“這就是唯一的處理方法,只有我死。”瓊霜輕輕重覆著一直兀自重覆的那句話,“大家都是好人……他們一直保護著我。即便事情到了這一步,他們還是不願意讓我冠上不祥之名成為眾矢之的祭品。他們安排了我殉葬的死法,保全了我的尊嚴……我很感激,大家都是好人。”

說到這兒,瓊霜忽然意味深長地望向右方。不遠處,那是通往彼方的懸崖。她回過頭笑笑,話語卻指向了回憶:“你們還記得嗎?那株樹,聽村中長輩說,那是代表著我這樣存在的樹木呢。所以理所當然的,沒有人敢去品嘗它的果實。他們不知道那紅色果實是多麽無辜。如果能讓大家不為我而背上罪惡感,也算是個好下場吧。”

沒有人回應。瓊霜笑了笑,松開扶著樹木的手指,獨自朝著咫尺的懸崖走去。

冷風多麽單薄,拂不起半根白草。眼見女孩子走到了巖崖的盡頭,白三珀終於叫出聲,不顧起身時袖口掛在樹枝“刺啦”一聲響——

“如果,你跟我走的話……”

“白先生,請不要懷疑我們的信仰。”瓊霜停下步子,眼淚的痕跡還留在臉頰,可是表情已經相當平靜。

白三珀有一剎那的失神,恍然間卻笑了出來。他回答:“嗯。抱歉。你去吧,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瓊霜終於釋然地笑了,眸子中流露的是毫不掩飾的留戀,她小聲回答:“我不會等你的。能夠遇見你,我已經十分幸福了。”

白三珀看上去還想說些更多的什麽:“真的……不是你的錯。”

“我不想聽,”像是預料到了白三珀接下來想說的話,瓊霜搖搖頭表示自己的決絕,隨即打趣似的笑起來,“說不定,你的病也是因為我哦。都是因為我而得到詛咒的人,像我的父母,還有哥哥。不是嗎?”

見瓊霜這樣說,白三珀只好垂下眼簾,有些不甘心地小聲自言自語:“這種關系我才不想扯上。”

瓊霜頰上的笑容如一朵桃花舒展到了極致,她轉回頭,聽不清她的回答,只見白裙之上的紫色漣漪在風中暈染開,一圈一圈,像是滴落水中的墨汁,在那極其奇妙的姿態下一點點散開,支起那一扇最後的燦爛,風中白色的花兒如緩緩飛升一般,隨著懸崖的弧度以最燦爛的開放柔軟飄落下去——

“生若不逢,死自無憾。既得逢君,此念怎斷?奈何奈何,風吹花殘。若得未逢,忘川湯淡!

“今已離別,冬菊亦然。萼瓣相離,風韻何慚?惜兮憐兮,葬花淚幹。君何悵悵?未逢慘淡!

“霜落陽彩,戚戚何然?此念隨君,生世無礙。望君憐情,勿從妾來。若得未逢,三途華敗!”

古老的歌謠在風中恍若幻境般響起,令人在那一瞬間不禁恍惚。終於回過神來,緇蘭這才想起叫了一聲“瓊霜“,可這聲音如同卡在了喉嚨裏,令人難以動彈。

“瓊……霜……”

一切都已經完結。就在驚慌不知所措時,耳邊響起了衣料摩擦的聲音,擡頭白三珀已經轉過身去,像是不甘心的呢喃輕輕在空氣中彌漫開——

“胡說。這兩種‘未逢’……才不會一樣。”

---------------久違的尾音---------------

“白老板,請不要一直盯著我的眼睛色迷迷地笑。”

聽到淑女毫不留情的尖銳話語,白三珀無奈地轉開了頭,扶額苦笑:“絳羅夫人……凡事留一點口德好嗎……”

“我可不想聽你解釋美人的奇遇,”絳羅悠閑觀賞著自己形狀優美的指甲,將金色發絲在指尖纏繞了一圈,“你們倒是玩得盡興,可憐了我家小薛亭,哭了一整天,說你們會被狼吃了……還真讓我白高興一場。”

“‘白高興’到底表明了怎樣的心態啊??!”

絳羅低頭優雅地笑出聲,依舊準備毫不留情地毒舌下去:“看在白老板你這麽苦命的份上,我就不解釋這個詞了。說起來,你們說什麽松樓差點死……它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是那個果實,”白三珀的表情緩緩沈了下去,“紅色的果實。看到松樓慢慢緩過來,我就開始懷疑是因為它吃過那個……到最後也證實了,出山的時候又讓它吃了一個,結果就立刻痊愈了。可見用於克制那些變異的狼的,就是引起它們出現的東西吧。”

“可是現在你的美人死了,那些狼也跟著消失了吧。”

白三珀並沒有答話,有些誇張地嘆了一口氣。絳羅粲然一笑,從他面前拿過茶杯,喝了一口漸漸涼掉的液體:“說起來……她的確是不該出現的。這也是冥冥之中註定的錯誤吧。”

白三珀擡起頭,卻剛好迎上她狡黠笑出聲:“說起來……你不覺得那個石像和我一樣美嗎?”

白三珀“啊”的一聲,立刻換以懷疑的目光。絳羅一副惡作劇得逞的樣子,得意敲了敲杯沿:“不是我啦……但是多少還是有我的一點戲份。這……也是我們一族擁有的特殊權利吧。”

“特殊……權利?”

“說起來……對於紅色的是贖罪的仙果,紫色的卻有劇毒,這棵樹多少也能代表什麽吧。這種不完全的錯誤,”絳羅像是也有了一點慚愧之情,“一半的一半……雖然她並不是非死不可,但是,死了會比活著更幸福一點吧。”

“幸福……嗎……”

“她可是個聰明的孩子,”絳羅忽的擡起了頭,“你要相信,她不會容自己枉死。她會為自己愛的人做些什麽的。”

聽到這意義深長的話,白三珀不禁一楞,來不及反應過來其中的意義,肩頭忽然被輕輕拍了一下。他回過頭,黑發少年正站在自己身後,衣袖被燒焦了一截,臉頰也蹭上了黑灰。他手中端著小半碗黏黏的焦糊,不由分說遞了過來。

碗中戰利品的焦味中混合著草藥熬煮後的氣味,實在是不那麽討人喜歡。白三珀幾乎被嚇到了,勉強一笑:“……緇蘭啊,我說,你不要去聽那些莫名其妙的偏方,我的病是……”

緇蘭沒有回答,固執地將碗裏的藥湊到了他的嘴邊。絳羅在一旁笑得很矜持,小聲慫恿:“白老板,你還是不要辜負緇蘭小公子的一片心意吧。”

白三珀擡頭以怨念的目光緩緩望了幸災樂禍的絳羅一眼,硬著頭皮接過瓷碗,眼一閉,心一橫,一口將黏黏的漿糊咽了下去。

“咳……咳咳……緇蘭這是什麽味兒啊……咳……”

口中彌漫開的焦炭味混合著中藥的苦澀,險些讓他背過氣去。拼盡最後一口氣往嘴裏灌著茶水,緇蘭輕輕拍著他的脊背,眉頭卻舒展開了,唇邊甚至蔓延上了一絲舒心的笑意。

“咳……我說……以後絕對不能……就算有什麽方子,也由我自己來熬,你要記住了……”

相逢未逢,終須離別。期待明天吧。

--------未逢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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