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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比翼鳥(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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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比翼鳥(壹) “中秋節好熱鬧呢……不知不覺,時間過得還真是快得過分。”

與節日的歡愉形成鮮明對比,白三珀有氣無力地單手撐著頭,喃喃吐出近似於怨念的語句。的確啊,節日只是單方面針對現充的盛典。

廢柴薛亭也坐在桌前,反常的是,這次沒有被白三珀硬塞給一大堆味道奇怪的點心——畢竟是中秋節,鎮上幾個點心店都斷貨了,這下連白三珀的點心店也跟著沾光,糕點通通被買了個空。

“無論如何過節都很麻煩……今早姑母就催著我去聚祥坊訂些月餅去,可是那兒的掌櫃說,訂單早就下爆了……都怪今年沒有早做好打算,回去姐姐們又不知該怎麽罵我了。”

“餵,我開的好歹也算是間糕點店吧,”白三珀斜眼瞅著薛家唯一的男丁,“雖然爺不輕易動手,但是只要出的價格合適,烤幾個月餅還是不成問題的哦。”

“不是幾個,至少要買好幾盒……不,這不是重點吧,”薛亭一臉不信任,“白老板會烤月餅?”

“餵,不要看不起我啊,”白三珀擡手拎住緇蘭的後頸搖晃著,“這孩子又笨手笨腳只能毀掉美好的食物,你以為我們都吃什麽啊?”

“哎?想來也是……你們一定只能吃些點心燒餅之類的吧……”

“你完全理解錯了好吧?我可不是為了引出你這種憐憫的感嘆!”

薛亭站起身來,苦笑著搖了搖頭:“無論如何烤月餅什麽的還是暫緩吧……中秋節沒有月餅實在是不現實。”

臉頰帶著傷疤的青年,年輕的貴公子,以及黑發無口的美少年,惹眼的三人組在街上漫漫走著,臉上卻是毫不掩飾的如鍋底一般的黑……

“所以,我們就要這樣滿街找月餅?”白三珀努力抑制住額頭爆出的青筋,盡量平和地吐槽。

“嗚……沒有辦法嘛……絳羅祖母說決不允許這麽美好的節日因為月餅而荒廢……我只有你們兩個朋友嘛……”

“果然我早說了我來做吧?!”

薛亭依舊哭喪著臉,繼續敘述:“可是祖母說,如果讓你做,你會趁機詐走很多銀子,然後在月餅裏偷工減料,最後導致那種雖然味道不錯,但是吃了會拉肚子一個月的東西成為毀掉整個中秋的兇器。”

緇蘭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白三珀有些慍怒地瞪向他:“你也這樣認為嗎緇蘭?啊哈絳羅老夫人還真是看得起我啊。”

這時,忽然只聽不尋常的嘈雜聲大起來,前方街邊正圍著一大群人。

“哎?怎麽?過期月餅特價銷售?話說如果是這樣你買不買啊?”

三人談笑著走近了圍觀的人群,路人裏三層外三層,將中心圍得水洩不通,根本無法看見裏面是什麽。

“完全擠不進去啊……”薛亭站在人群最外圍,拼命踮起腳想看看到底是什麽,可無奈於個子並不高,仍舊只能看見一片黑壓壓的後腦勺。他洩氣地放棄了向上跳,將期待是目光投向身材更高的白三珀。

白三珀“啊”的一聲,一臉“交給我了”的表情,轉身拉過“還在發育期”的緇蘭,二話不說把他推近了圍觀的人海,從人與人間的縫隙將他硬塞了進去。

眼見緇蘭就這樣被人潮淹沒,薛亭半張著嘴實在不知該說什麽才好。白三珀自信滿滿地安慰:“這種事本來就該他來做嘛,我們等著就好。”

從一旁的小攤買來了炸圓子,兩人認真地啃著竹簽。這時一線白色在人叢中顯現了出來,纖瘦的少年如巨石堆中的一根羽毛,艱難地擠了出來。

“是一個獵戶,打到了一只奇怪的鳥,”緇蘭接過白三珀遞過來的圓子,簡短描述,“羽毛顏色很漂亮,只有一只翅膀。”

“鳥?它已經……死了?”薛亭小心翼翼詢問。

“死了。”

得到不帶感情的肯定回答,薛亭失落地“哦”了一聲,沈默下來。白三珀饒有趣味地觀察著薛亭的表情變化,轉頭向著緇蘭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反正明天才是中秋啊,當天很多月餅都會趕制出來賣吧?再怎麽搶手也得有個限度不是。”

“嗯……”

薛亭無精打采地回應,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白三珀蹙眉輕聲問道:“你很在意那只鳥?”

“啊?”薛亭如夢初醒擡起頭,明白過來之後隨即顯出一副忸捏的神情,“還,還好啦……只是那樣只有一只翅膀的鳥,我小時候也見過……不過那只是灰的,很小,一點也不漂亮。那個時候啊,大家都說我很沒用,膽子又小,母親也去世得早,沒有人理會。那只小鳥掉在後院中,我看見了覺得可憐,把它撿回來養了幾天,後來它就不見了……現在想想,那樣只有一只翅膀的鳥兒,應該是發育不完全的畸形吧……並不多見。”

“哎哎還真是不夠浪漫的故事呢,”白三珀笑著打趣,“說不定剛才那只啊,就是因為收到你的愛而涅槃重生,變得漂亮的它哦。”

“怎,怎麽可能!”薛亭的臉瞬間變得煞白,像被觸中了什麽心事,眼淚在眼眶中打起轉來,“不會的!小灰它……”

“所以說,其實你很在乎吧?”白三珀難得一臉好人樣,說出的話卻惹出了好孩子的眼淚,“因為你也知道那樣的鳥很少見啊,所以心裏早就擔心起來了吧?”

“我……嗚……小灰它……”薛亭終於嗚嗚咽咽哭了起來,“如果,如果真的是小灰,我絕對不能原諒那個殘忍的人!”

“哈,這不就得了,”白三珀忽地望向薛亭的身後,笑著招呼,“緇蘭,你回來了啊。”

說起來,的確不知在什麽時候,緇蘭就不在旁邊了——薛亭驚訝地回頭,只見黑發少年靜靜站在自己身後,手裏面,正拎著一團青色的東西。

“因為看見你好像很在意,就叫緇蘭去買來了,”白三珀笑吟吟瞇著眸子,“好歹也是朋友不是,當做中秋禮物送你得了。”

死去的鳥兒有鳩一般的大小,蓬亂的羽毛色彩如剔透的青玉,配上瑪瑙般的艷紅嘴喙與腳爪,實在是極美麗的鳥兒。薛亭啜泣著小心將被鮮血浸染的鳥兒接過,緊緊抱在懷裏,鳥兒右側身體的缺陷暴露無遺——青色羽毛的覆蓋下,本該生長右翅的身側是一片圓滑,柔軟的被毛沒有任何疑似右翅遺留的痕跡。而且仔細端詳,鳥兒緊閉的眼睛也只有一只,頭部的右側是空白的青色絨毛。

“哎……這是……鶼鶼?”白三珀蹙著眉有些驚訝地猜測出聲。

“你是說,傳說中柳生與黃鶯小姐所化的……比翼鳥鶼鶼?”薛亭也驚愕地端詳起手中的美麗鳥兒,“說起來……一青一赤,各有一翅一目……好像還真是啊!”

“真的有這種鳥嗎——傳說中有情人所化的比翼鳥,生來便形影不離,需要雙雙比翼才能飛翔的幻之眷屬,”白三珀擡頭望向薛亭,“話說回來,它到底是不是你的小灰啊?”

“我……我完全不知道呀……”薛亭紅著臉埋下了頭,小聲答應,“不過,小灰不是這種顏色,小灰是深棕色的,帶有灰色的斑點,而且缺的是左翅。”

白三珀思考了一陣,長長呼出一口氣,總結似的道:“那麽不是小灰就好了嘛……另外什麽深棕色灰斑點,那不是鷓鴣嗎?你也別胡思亂想了,如果真是鶼鶼,那麽這種鳥就不會只有一只了啊。”

薛亭猶豫著點頭。白三珀松了口氣,拖上緇蘭向他揮著手:“啊,那就這樣吧……你願意把那鳥如何就如何,月餅什麽的明天再說明天再說。”

傳說有一個非常貧窮的孩子名叫柳生。

他與他的母親相依為命,日子過得十分艱難。更加不幸的是,有一天,母親病倒了。

為了醫治母親,柳生將自己賣給了員外,從此成為了員外府上的家仆。他十分擅長學習鳥鳴,發出的鳥鳴聲惟妙惟肖,常引來百鳥共鳴,在府上工作也勤勤懇懇。員外家的小姐名叫黃鶯,非常聰穎美麗。黃鶯小姐很喜愛自己飼養的一只金絲雀,天天聆聽它的歌唱。柳生則常常躲在後院閣樓後偷看黃鶯小姐,不知不覺愛上了她。

可是柳生的母親還是病重去世了,而小姐的金絲雀,無論她如何精心地照料,也依舊死去了。看著黃鶯滿面悲傷地站在閣樓上凝望著遠方的天際,柳生心中也十分難過。終於,他躲在長草中,學起了金絲雀的囀鳴,黃鶯小姐頓時驚喜交加,奔下閣樓,當她發現柳生時,雖然免不了失望,可是,他們相識了。

兩人不可避免地墜入了愛河。可是員外得知後,十分生氣,派人將柳生拖出去毒打,準備將他扔進黃河。黃鶯得到了消息,急怒攻心,悲憤地吐出一口血,死去了。她的心變成了一只美麗的紅色鳥兒,只有一只翅膀,一只眼睛,向著黃河跑去。黃河邊,只剩一口氣的柳生正要被人扔進河,看見這只小鳥,他的心也化作了一只青色的單翅鳥,發出獨一無二的動聽唳鳴,兩只鳥兒雙雙比翼,齊飛入雲。

“不到黃河心不死”,人們用這句話來讚頌柳生對黃鶯至死不渝的愛。

薛亭趴在桌上望著已經冰冷的鳥兒屍體,思緒不禁飄忽起來。如果它真是比翼鳥鶼鶼,這樣美麗的青綠色,它就是柳生所化吧?鶼鶼本該成雙成對,不離不棄,相偎一生——那麽這只鳥兒終身的愛侶,那只紅色的鳥兒,又該在哪兒呢?

兒時的記憶模模糊糊在心中升騰起來。印象中,身邊的一切總是那樣冷漠,出生以來就從未見過的父親的臉,幼小時完全無法理解的母親的奠禮。身為幼子,兩個姐姐身處閨房,父母過世,祖母不茍言笑,嬸嬸姑姑們也對他不甚喜愛,不知從何時起,他就獨自待在窗前了。

那是怎樣度過的?讀書,沈默——奇怪的是,那只僅陪伴了他不到十天的醜陋小鳥,在記憶中的形象卻格外清晰。跌落在窗下雜草中的殘缺形體,羽色暗淡,瘦弱不堪,在他看來卻是再燦爛不過,簡直就是灰暗世界中唯一的光明。

他就在閣樓中悄悄飼養著小鳥,那幾天心中那份牽掛的心情,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小鳥消失之後,他曾試著詢問身邊的人——那樣毛茸茸的觸感,那樣可愛的顏色,那美麗的鳥兒叫什麽名字?可得到的回答無非是“麻雀”啦,“鷓鴣”啦之類令人不屑的鳥兒的名字。可是他知道不是的——小灰有著如同大海一般清澈透亮的蔚藍色眸子,它有著如同紅玉雕琢而成的小嘴與纖足。它是不同的,美麗的鳥兒。

薛亭相信那時候的小灰一定是擺脫了不被世人所理解的軀殼,如鳳凰一般披著七彩霓裳重生了。他甩了甩頭,小心翼翼地捧起鳥兒僵硬的軀體。青色鳥兒的身體兩側染滿了鮮血,這只無法飛上雲霄的鳥兒應該是被利箭貫穿了身體,霎時便毫無痛苦地死去了吧。薛亭心中稍感到了些許安慰,抱著染血的美麗鳥兒,像是覺得這血色妖艷得令人不悅,猶豫了一下,捧著鳥兒還是來到了庭院。

正值金秋,小池塘邊沿漂著幾片落葉,遠遠望去如同剛剛辟開的無暇碧玉之上,落著幾粒焦黃的土末。熟悉的墨綠色叢草也已經濺上了些許明黃,配上顯得略微殘破的木質小樓,十分蕭條。薛亭將鳥兒的身體浸進了冰涼的碧綠池水,血色如一縷縷煙霧從青色羽毛的縫隙飄散而出,變換著亦幻亦真的形態,柔和地消失了蹤影。他小心翼翼地清洗著鳥兒翠羽之上的血汙,羽毛下觸目驚心的傷口清晰顯露了出來。他撫平濕淋淋的羽毛遮蓋住傷口,此時一身無暇翠羽的鳥兒綴著長長鳶尾,淡青底色之上滴著粒粒白色斑點,如同只是在草中小憩一般安然若生。

薛亭用袖口擦拭著濕漉漉的鳥羽,殘存的玫瑰色淺淡如被水暈染的胭脂,在雪白衣袖上像水波一圈圈漾起的香雅浪光般淡然又幽艷。這樣被人們歆羨欽慕的神鳥,是絕不該失去死後的姿態的。他抱著鳥兒走到了草叢中,小心翼翼蹲下,將青色的屍體放到了自己的膝上,挽起袖口,扒開了泥土。

——這裏就是當初撿到小灰的地方呢。薛亭擡袖擦了擦汗,十指已經沾滿了潮濕的泥土,終於勉強挖出了一個足以埋葬鳥兒的深坑。正準備將鳥兒埋葬,他又遲疑了一下,停住將鳥兒放進坑的動作,站起身來,撿起幾片金黃的落葉,仔細鋪在坑底,終於將鳥兒的軀體小心翼翼放了進去。

他捧起松軟的泥土緩緩蓋了上去,美麗青玉一般的羽色一分分被黑褐色掩埋,沒來由的,薛亭自言自語般,輕輕呢喃出聲:

“謝謝你……關照小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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