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相好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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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鹹的,帶一點兒魚幹的腥味,但不算討厭,嚼起來幹幹脆脆,還帶著一股花生與豆子的香味。

“這是南邊兒的吃法。”說到吃食,花蓉可是有見識的,“也沒什麽稀奇名堂,不過是個佐酒小菜,吃著挺香。”

雖然這樣的搭配的確是怪怪的,但不可否認的是,花蓉說得沒錯,吃一口覺得有些鹹腥,但是多吃幾口便覺得滿口生香,有些停不下來。再多吃幾口,便要喝口茶了。

花蓉見悅寧竟然會喜歡這小魚幹拌豆子,也覺得有些意外,還以為松鶴樓做的別有風味,但自己一嘗,不過是小魚幹的選料更好,豆子花生也更飽滿,炒得更香一些,味道與她往日所吃的也並沒有太大區別。再想想,便想到了,自己吃過,當然不覺得新鮮,可悅寧是頭一次嘗。

就好像……

花蓉突然停了著,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寧妹妹是不是早就與裴大人相識?”

說來花蓉與裴子期還有些沾親帶故,但也絕對是八竿子之外了,算不得什麽正經親戚。裴子期官至尚書,還對花蓉的小店一直照顧有加,因而花蓉一直都將自己的位置擺得很正,對裴子期一直恭恭敬敬。這樣兩廂對比,悅寧對裴子期的態度就有些令人玩味了。當然,花蓉可猜不到悅寧竟然是公主,她只覺得也許是哪個富家的千金小姐。雖然也可能悅寧的家世背景比那裴子期還要厲害,但看裴子期對悅寧的態度,似乎又沒有什麽謙卑之態。這麽看來,只有一個可能:他們早就相識,而且還很熟悉。

花蓉倒是猜得八九不離十,但畢竟猜不到那麽可怕的真相。

而悅寧聽了,也只是稍稍一楞,便很爽快地點了頭:“嗯,認識。”

不過具體是怎麽認識的,他們之間又有什麽樣的關系,悅寧一時還沒想好要怎麽編,也就只好一句話帶過。

花蓉雖然還想細問,但想想只怕要牽涉到悅寧不太想提及的家中背景,便也不多問了。

“其實……”不知怎的,提到這茬,悅寧倒忍不住想起她第一回見到裴子期時的情景了,那時,她的父皇吩咐裴子期替她擇選駙馬,而她卻是坐在屏風後頭嗑著瓜子,順便對那裴子期評頭論足了一番,那時,她自然而然地就對裴子期這個人產生了反感情緒,“一開始我挺討厭他的。”

“……討厭?”花蓉驚了。

這可不怪花蓉大驚小怪,無論換成是誰來看,像裴子期這般人物,實在是無法令人討厭起來吧?

“對。他那副不溫不火的樣子,不管幹什麽都是一板一眼,看著就讓人上火。”悅寧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感受特別正常,“尤其是說話,特別讓人討厭。好聽的話肯定不會說,可要說他說話難聽,倒也不至於,可你瞧他那副雲淡風輕,似乎一切都拿捏得恰到好處的樣子,總覺得他憋了一肚子的壞水!”

“咳咳咳——”花蓉剛喝了一口茶,差點兒就噴出來,憋了半天,結果把自己嗆住了。

“哎,花姐姐你慢點兒……悅寧趕緊站起來,伸手就要替她拍背。

花蓉穩住了身形,忍不住又追問一句:“一開始討厭,那此時呢?”

“……”

要硬說還是討厭,多少有點兒口是心非。

悅寧略微斟酌了一下用詞,才道:“……還算不錯。”

花蓉樂到了,捂著嘴又偷偷笑起來。

笑完了,花蓉難得正經了一回,又道:“裴大人當真是個好人。”

此話由花蓉說出來,的確很讓人信服,連悅寧也沒什麽可反駁的,只不過,讓她出聲附和那也是不可能的。只是誰知道她不出聲,卻有人自背後輕聲應了一句:“慚愧慚愧。”

慚……慚愧?

被誇讚者本人都沒在場,誰還好意思這麽不要臉地代替裴子期說這種場面話?

誰知回頭一看,說這話的竟就是不知什麽時候站在她背後的裴子期本人。

悅寧可真被嚇了一跳。

“你你你你你……哎,你不是在陪那蘇巖嗎?”

裴子期站著看了一會兒,這雅座位置不大,就一小桌,兩邊是至多只能容兩人並排而坐的小榻,可此時悅寧與花蓉各坐一邊,他守著禮,也不能隨便就這樣在任意哪個姑娘身旁坐下去。似是又在心中思忖了一番,他慢吞吞地道:“應酬應酬,也就罷了。”

好在花蓉很快就看出裴子期的窘境,趕緊站起來。

“裴大人這邊坐。”

說著,花蓉便往悅寧那邊使了個眼色,悅寧只好挪了挪身子,讓花蓉在她這邊坐了下來。

“你們怎麽也過來了?”裴子期坐下之後,倒一點兒也不客氣,一邊問著,一邊喊小二過來再添一套碗筷茶盞。

“那你又是怎麽發現我們來的?”悅寧反問道。

“我本坐在那一處。”

裴子期伸手一指,倒讓兩人看清,那是一個角落靠窗位置,大概他應付那蘇巖極其無聊,偶然探窗正好看見她們兩人入了這松鶴樓。既然看到她們走了進來,要再留心去註意她們坐在什麽位置也就不難了。雖說這松鶴樓一共五層,但越是往上走便越是布置得華貴精美,一般客人根本上不去,原本如裴子期三人的身份應當還可上去坐坐的,可京內有權有勢的人極多,那麽,要訂到上面的位置,就得提前預約了,比如這花燈會,上面幾層的位子早就被人包完了。

小二知道裴子期的身份,眼看著那兩個普通姑娘居然能引得裴子期來同席,便殷勤起來,不但送了碗筷茶盞,笑得也格外諂媚,順便還特別貼心地將裴子期之前所選的那盞桃花燈一同送了過來。

花蓉還有些擔心,左看右看,還要多問一句:“那你這樣過來,萬一那蘇公子又來找麻煩……”

“他與許初言已經走了。”

“啊?這又是為何?”花蓉很有些不解,這花燈會正熱鬧,他們怎麽就走了呢?

“他們兩個非要我寫一幅字,我就順便地將那蘇巖的身份一擺……”

提到這個,也不知是不是悅寧的錯覺,她總覺得裴子期的神色變得有些微妙起來,有一點兒尷尬?又似乎有一點兒荒誕?

不過這話說出來,花蓉沒太聽懂。

她想著大概是蘇巖不願讓人知道身份,略坐了坐就趕緊走了。

悅寧卻深覺此事不會如此簡單,她狐疑地盯著裴子期看了半天,又仔細想了一想。對這蘇巖她雖然了解不多,但從她僅有的記憶之中還是能尋到一點兒痕跡。

對了,正因那一次春獵讓她十分抵觸這個蘇巖,而後又因那蘇巖她才偷溜出宮,再加上他在小店中說的那些話,讓悅寧對此人一點兒好感也沒有。所以,她似乎也忘了蘇巖這人本身能在當初被裴子期定為駙馬的候選人,除了因為他年貌相當之外,還有些別的原因。

嗯,家世還不錯?祖上都是文官,算是書香世家。

還有……

咦,好像他還是朝內有名的才子,雖然還未入仕,但悅寧記得有一陣子,京內還瘋傳過一陣他的詩詞。

那大約就是在前兩年考試前夕的事。

這麽一來,若松鶴樓得知他的身份,定然要請他當場作詩了。

可再看裴子期的反應,難道……

悅寧再看裴子期的神色,頓時就覺得此人眼神閃爍,一臉尷尬之色。

哼!

悅寧想明白了,臉色也就不那麽好看了。

花蓉看出兩人神色有異,卻也猜不出什麽端倪來。不過,花蓉素來都很有眼色,十分自覺地站起身來。

“壞了,竟已這個時辰了!我突然想起,明日徐大人訂的那個桌面還沒準備好,我得趕緊回去了。否則這一晚就別想睡了!我先走一步,你們再玩一會兒。”花蓉所說的倒也是實情,只不過沒她說的那般誇張罷了。

“既然這麽著急,那我也隨你回去幫忙。”悅寧也起了身。

“別。”花蓉將悅寧拉坐下,才又道,“趁這機會,你們二人正好替我想想新的主意。那桃花宴雖好,但吃了這麽久,也該膩味了。再者這眼看熱起來了,桃花也不應景了。要想這些,我可不行,這就全靠你們了。”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悅寧也就沒再勉強。

“花姐姐路上小心些。”

“哎——”

花蓉臨走前,倒也沒忘記自己領的那一盞芙蓉燈,拿來看了半日,果真從燈座下邊的穗子裏抽出了一張卷起來的字條,上面寫著:“贈松鶴樓招牌芙蓉糕一盒。”

“芙蓉燈裏藏著芙蓉糕?那桃花燈裏豈不是桃花糕?”悅寧啞然失笑,“這的確沒什麽意思。”

花蓉看了,雖不覺得有多失望,但也對悅寧所言深以為然。

“那可不一定。”裴子期卻是不信。

無論如何,最終,花蓉去樓下又領了一盒芙蓉糕,然後,便拎著那盞芙蓉燈照路,先一步回小店了。

花蓉走了,悅寧與裴子期二人似乎都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兩人竟都沈默下來。

不過,他們也只沈默了一瞬。

悅寧忽然想起,方才自己還正對裴子期生著氣呢。

“裴子期!”

裴子期雙目微凜,顯然對悅寧即將出口的話有所準備。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蘇巖只是個花架子?”

悅寧很是不忿。

當初她的父皇令裴子期替她擇選駙馬,而最終裴子期遞上來的三個人選之中,就包括那蘇巖。悅寧還記得當時裴子期信誓旦旦,說那三個人選都是他精心挑選並認真考察過的。結果呢?這還沒過多久,那蘇巖就露了餡兒。從這松鶴樓的花燈會來看,再細細推想當初那些詩作流傳的時機,很容易便能猜測出來,這蘇巖多半就是個徒有虛名的花架子,其實他根本不通文才,而那些詩作,多半也是花錢找人代作的,定是為了在考試前夕先造造聲勢。

在悅寧想來,裴子期定然還要狡辯幾句。

誰想裴子期只是嘆了一口氣,神色之中竟然真透出愧疚與歉意來。

“此事的確是我失察。”

嘁。

一句“失察”就想輕松揭過?

不過,悅寧見裴子期這副樣子,氣倒消了一半,其實她也知道,她父皇當時催得急,那蘇巖若真是有意要作偽,短時間之內倒也不那麽容易看破。更何況裴子期是禮部尚書,不是什麽事都親力親為的,對了,還有那個姓許的禮部侍郎,看起來與那蘇巖私交不錯,說不定就是他幫了忙“迷惑”了裴子期。

只是,心裏雖然清楚,悅寧也不打算那麽輕易就放過裴子期。

這可是打壓裴子期,欺負裴子期的好機會!

“你說得輕松!”悅寧眉頭緊蹙,雙頰鼓起,氣勢十足地道,“幸虧本公主英明聰慧,不然,萬一要是真信了,就這麽不明不白地嫁過去,到那時才發現被騙,豈不是悲慘至極?若真到那般地步,你一句‘失察’又能有什麽用?”

“微臣罪該萬死。”

裴子期竟然十分配合,雖然礙著松鶴樓的雅座這狹窄的位置不便躬身,但也擺出了十足恭敬的態度。

“‘萬死’就不用了。”悅寧揮了揮小手道,“本公主饒你一死,但你也得將功贖罪才行。”

“還請殿下明示。”

“既然這事是你‘失察’所致,那就給你個機會,讓你將此事了結,才能算得上‘將功贖罪’。裴大人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此刻悅寧的面上全然不見那些“憤怒”以及“氣勢”,反倒笑嘻嘻的,臉頰上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來,更顯得這笑容十分甜美。

見此情景,裴子期便知道,悅寧並不是真的生他氣,而是借著此事,要逼他徹底解決蘇巖這樁事。

這麽一來,她便不必擔心皇帝會下旨讓那蘇巖做她的駙馬了。

裴子期松了一口氣,不由得失笑:“殿下,其實……”

“嗯?”

“其實皇上並不會逼迫殿下嫁給殿下不喜歡的人。”裴子期道,“殿下大概忘了,當初皇上召見微臣,說的便是‘這駙馬人選還得讓她自己首肯方可’。”

“話是這麽說……”

其實悅寧在宮外偷溜出走時正遇到各種烏七八糟的事,她一時氣憤,便沒來得及想那麽多,後來雖然也想起過她的父皇曾許下的承諾,但事情已經做出,想回頭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了。更何況後來裴子期還半真半假地騙她,說她父皇已經下旨決定將她嫁給蘇巖,她就徹底不信她父皇說過的話了。

“可自我及笄之後,父皇母後一心急著要為我擇選駙馬,早日將我嫁出,萬一到最後,父皇急了,說不定也就不管我的感受了。”

既然聊到這兒,裴子期不免又要舊話重提。

“那麽,殿下究竟為何不願擇選駙馬?”

“……”

又是這個問題。

悅寧賭氣,沒好氣道:“這世上怨偶太多,我不願做其中一人。我寧可自己一個人自由自在的,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這一回,裴子期差點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

明明不過二八年華的少女,卻要說出這麽老氣橫秋的話來,實在有些可笑。

但裴子期倒也沒反駁,只是又問她:“若微臣真將蘇巖之事了結,殿下是否願意回宮?”

裴子期這麽一提,悅寧才反應過來。

也對……若解決此事,她是可以回宮了。

其實她離宮這麽久,忙的時候倒不覺得,閑下來總會忍不住要想起宮裏的人與事。她本以為在宮外自由自在會樂不思蜀,可宮裏也還有她惦念的父皇母後,甚至還有從小便貼身服侍她的紅豆與松籽……還有小廚房的李姑姑!若她回去小廚房裏露一手,她們肯定要大吃一驚!

如此一想,悅寧竟然真有些期待能快些回宮了。

可是,她還有些菜沒學會做,花蓉那小店又才火起來,她若是走了……

“我要是走了,花姐姐……和‘小憩’怎麽辦?”

她既然問出這樣的話來,看來就是真動了心想回宮了。

裴子期心明如鏡,卻不動聲色。

“其實花姐姐從前也並非孑然一身。只是從前發生了一些變故,後來小店裏才只剩下她一人。”裴子期喝了一口茶,才徐徐道來,“花姐姐可不像殿下這般有志氣不肯嫁人,她早早便成了親,與她的夫君一同打理小店,也過了幾年好日子。”

“咦?”悅寧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往事,頓時便來了興致,忙問道,“後來呢?”

“花姐姐的夫君本是個書生,在這些生意上本沒什麽興趣,後來勉強做了幾年,就與同窗一起去寫話本了。”裴子期對花蓉之事倒是知道許多,對悅寧一一說來,“那時花姐姐倒也並未阻攔,反倒還願出錢為她的夫君籌款印書,誰知他卻被奸人所騙,傻乎乎地將花姐姐的小店抵押了去給人做擔保。”

之後便是奸人得計逃跑,花蓉的小店被人收走。

那一家店是花家延續幾代的心血,花蓉自然十分生氣,與她的夫君大吵一架,哪知那人也極為倔強,隔日便留書出走,說要賺夠贖回小店的錢再回來。

花蓉又氣又急,將那封書信撕了,只當生命中沒有過此人。

再後來的事,連悅寧也都知道了。花蓉到處托人,後來七彎八繞地找到了裴子期,裴子期仗義相助,幫她將小店贖了回來,還借與她一筆錢讓她重新開張。

悅寧聽了這些往事,不由得嘖嘖稱奇。

最後,也不知怎的,她就先沖裴子期丟了一句:“你看,我說得不錯吧?”

“嗯?”

“如花姐姐這般,早早成親,最後倒還不如一人奮鬥!”

“……”

裴子期一時無言,還真想不出反駁之語。

最後倒還是悅寧自己又回過味來了。

“難道你想……”

“嗯,若能將那位‘花姐夫’找回來,殿下就不必擔心小店無人了。”

裴子期所想,的確也正是悅寧猜的那般。當然,在這當中,除了有想讓悅寧安心回宮的理由之外,也是裴子期覺得花蓉與小店的確都是需要人幫忙的,悅寧在店裏不過打打下手,所助有限,但若花蓉的夫君回來,可能小店就真正不需要他與悅寧操心了。還有就是……雖然花蓉從那以後當真不再提此人,可裴子期心裏隱隱覺得,她心裏還是有那麽個人的。

這個道理,與悅寧說大概也是無用的。

“好吧。”悅寧突然道,“雖然我覺得一個人沒什麽不好,但我看花姐姐似乎也還惦記著這個‘姐夫’。”

“……”

這卻讓裴子期大大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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