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心虛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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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出這麽一句輕飄飄的話。

不信的人也有,正是素來最寵愛悅寧公主的皇帝。也不知是否因為前一樁賽馬之事餘怒未消,皇帝聽了,似乎認定了悅寧是想要逃脫懲罰,深夜偷溜不成,又使了什麽詭計在裝可憐博他的同情。因此,皇帝置之不理,反倒又多派了幾個守衛,再將悅寧原本要抄寫的書多罰了一倍。

再過得兩三日,浩浩蕩蕩的這一行春獵隊伍終於開始收拾行裝,準備要回京了。

悅寧一直沒有機會再見到裴子期。

在春獵最後的幾日裏,她就真的靜下心來,待在自己的營帳之中認認真真地抄書。

然而就在即將回京的前一日,被悅寧派出去偷偷打聽消息的小宮女紅豆縮頭縮腦地進了營帳,面色惶恐,四肢顫抖,眼神之中似乎還飽含了一些極其覆雜的情緒。另一個小宮女松籽趕緊湊了上來,誰知卻被紅豆一把推開了。

接著,小宮女紅豆“撲通”一聲跪在了悅寧面前。

“殿……殿下……殿下,不好了!”

“什麽不好了?”悅寧雖然平時總愛鬧騰個不停,但真正靜下來了,倒也還真有幾分貞靜淑女的模樣,見到紅豆如此驚慌失措,她倒是還有心情玩笑兩句,“難不成父皇又想出了什麽新招數要懲罰我?”

紅豆急切地搖搖頭。

“那有什麽不好的?快說快說。”

悅寧見紅豆神色不似往日,心中也莫名地浮上一股怪異的感覺,難不成真有什麽不可預料的糟糕事?紅豆方才出去,正是悅寧支使的,本意是想讓紅豆好好探聽一下那一位“墮馬”的蘇公子腿傷如何,臉傷又如何。雖然賽馬那事的確不是她的錯,但……但既然鬧出這麽大一件事來,她總歸還是得擔些責任……

“該不會是那個蘇巖……”

“奴婢去時,正遇著皇上在裏頭,奴婢就沒敢進去,只在帳外聽了片刻,誰知卻聽見蘇公子的爹蘇大人……”紅豆頓了片刻,在心中稍稍斟酌了一下用詞,才道,“那位蘇大人說,蘇公子的臉上只怕要留疤,與殿下這一場賽馬雖鬧得過了頭,但也可算得上一樁‘緣分’,不如……就……”

“就什麽?”

“……請皇上成就一段良緣,賜婚於殿下與蘇公子。”紅豆說完,趕緊又補上一句,“這話可不是奴婢說的,是那位蘇大人說的!”

“……”

什麽?!簡直豈有此理!

那個蘇巖……仗著臉上的一條疤就要做她的駙馬?

“殿……殿下,殿下先別著急,皇上並未答應,只說要考慮考慮!”

“可父皇也並未拒絕,是不是?”

“……這倒也是。”

紅豆答了這麽一句,才看到另一旁的小宮女松籽朝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悔得她差點兒咬到舌頭。

“殿下,殿下不必多想!不如直接去問問皇上!”

“有什麽好問的,父皇近日實在不待見我,不如我也不湊到跟前去,免得越說越是上火。”其實,這麽些年以來,悅寧心裏都清楚,她之所以一直能在宮中任性霸道,都是因為父皇的寵愛和縱容,而她也能回回都恰到好處地把握好不觸怒她父皇。可這一回出京春獵,也不知為何……她總有些心煩意亂,尤其看見她的父皇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樣,她便賭氣似的,張口便是頂撞,鬧得很不愉快。

“殿下,要不……要不找找裴大人?”

小宮女紅豆不怕死地又提出了一條新的建議。

“……裴子期那個混蛋!”

最終,悅寧公主殿下咬牙切齒地回了這麽一句。

天色將晚,這是禦駕在此度過的最後一個夜晚,所有人都已收拾好行裝,只等第二日一早便拔營回京。

悅寧這裏也是一樣,有紅豆與松籽兩個宮女指揮著大小宮女一通收拾準備,很快就整理好了。雖然這一回春獵算是出宮游玩,但玩得久了,還是難免會讓人有些懷念更熟悉的宮內生活,因而幾個宮女內侍看來都並未有什麽離愁別緒,反而腳步輕盈,看起來十分期待回宮的樣子。

悅寧自個兒卻難得安靜一回,坐在書案旁寫了兩張字,然後才喊來紅豆。

“給我單獨收拾幾件緊身的衣裳,單獨包出來放在一邊。”

這又是為何?

紅豆嘴上答應了,心裏卻生了疑。

“這天兒有些熱了,我要騎馬回去。”

“是,殿下。”

對對,若是在大太陽下騎馬,萬一熱出汗了,也可在路上換換衣裳。

紅豆不疑有他,十分聽話地又另外收拾了幾件衣裳。

待到夜深人靜,熄燈入睡之時,小宮女紅豆只怕早將這一樁小事忘了。

悅寧躺在床上楞了片刻,聽著外間紅豆的呼吸聲漸漸變得綿長,便躡手躡腳地爬起來。幸虧她機智,臨睡之前弄了一盞安神茶哄騙紅豆喝了,到了這時,紅豆肯定睡得沈,也必定發覺不了什麽。悅寧三兩下穿好衣裳,長發隨意一束,再悄悄地拿了點銀票和碎銀,拎上紅豆為她準備好的那一包衣裳,一個縱身就從後邊的帳簾處翻了出去。

沒錯!她這就是要離宮出走!

在營帳裏悶了幾日,又聽得紅豆所說的那麽一個消息,按“刁蠻公主”悅寧的脾氣,她哪可能還待得住!

讓她乖乖聽話,乖乖回宮,再乖乖聽從她父皇的擺布嫁給個莫名其妙的男人?

她可不要!

既然不能順從,那只好……奮起反抗了!

正好,讓自己的父皇好好“冷靜”一陣,而自己,也可趁著這段日子,逛遍天下美景,嘗遍天下美食。

悅寧邁著輕盈的小步子,感覺自己的整顆心都要飛起來了。

好在前段日子她天天出去狩獵,又喜歡四處騎馬亂逛,早把這周圍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了。只要翻過後邊那座小山頭,就能順路下山,到鎮子裏去,到時在那小鎮裏休息一番,再買一匹馬,就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了。

悅寧摸黑行路,卻半點也不懼,等偷偷摸摸溜出了那些禦林軍夜巡的範圍,她才暗暗松了一口氣。

後邊這座小山包也不算高,而且因為此處是皇家圍場,那山包上也常有人上去清理,既不會有什麽兇猛的野獸,也有專人開好的山路。

悅寧既覺得新鮮又覺得刺激,倒不怎麽害怕了,一口氣順著山路爬上又走下,竟不過大半個時辰就下了山,找到了那個小鎮。

只是此時已是深夜,小鎮不過幾十口人家,都早早就睡下了。悅寧在那小鎮子裏找了大半天,總算找到了一處勉強可算是客棧的地方。說是客棧,其實也就是一戶人家自己家的一棟兩層樓外加一個後院,小得可憐,並且客房還有一股陳腐的氣息。但看在那小二半夜被自己驚醒睡眼惺忪地來開門的份上,悅寧多塞了一小塊碎銀給他。

等安頓下來,她才覺得真是有些累了。

這大半夜的……她提著一顆心慌裏慌張地趕了這麽遠的路,是該好好地睡一覺了,畢竟這裏也不算安全,明日一大早,她還得繼續趕路。

悅寧打了個哈欠,略微收拾了一下,就躺在了那張看起來實在不怎麽舒適的床上。

身體雖然疲倦,但等她躺下來,她又覺得腦海之中糅雜著各種亂糟糟的思緒,一時之間反倒有些難以入睡。她先想到的是待到明日一早,紅豆肯定會一聲尖叫,緊接著,所有人都要從這一聲尖叫聲中得知她逃跑之事了。然後,她便想到她的父皇,她父皇平日總是很疼她,幾乎對她百依百順,可他若是知道自己這樣半夜私逃,只怕要怒不可遏。她那總是溫柔和藹的母後就不同了,若是她母後知道了,大概會擔憂傷心,晚上也睡不好覺。

只不知道那個裴子期會怎麽樣?

……哼!

管他怎樣,最好能令她父皇覺得此事也有那裴子期的“罪責”,狠狠地懲戒他一番才好!

悅寧胡思亂想了大半夜,終於迷迷糊糊沈入夢鄉。

悅寧的這一次出走竟然出奇的順利。

她既沒遇到什麽黑店,也沒遇到什麽小偷劫匪,更沒有什麽追兵。

只不過,第二日一早,悅寧醒來時,覺得渾身有些乏力,窗外天光大亮,很顯然時辰已經不早了。她原本打算好早起趕路,就這麽成了一個笑話。她此時依然困倦,還想翻個身再睡個回籠覺。不過,悅寧那顆暈乎乎的腦袋裏多少還存了點理智,於是強撐著精神起了床。

眼前不會有紅豆和松籽來服侍她了,她只能自個兒換衣裳梳洗,再下樓去問問有沒有什麽吃食。

但至少,這一切都是新鮮而自由的。

悅寧坐在客棧的大堂裏,啃著有些發硬的饅頭,喝著一碗稀粥,開始認真思索她下一步該去什麽地方。

去江南!聽說那裏風景好,小吃也很有名。

嗯,就是有點兒遠……而且聽說那兒的吃食雖然精致,但北地這邊的人不一定吃得慣。

正想著,她卻聽見店門口那個閑著沒事的小二正與門外的一個婆子閑聊。

“聽說山那頭的圍場,今日一早鬧哄哄的。”

“哎喲,什麽事兒啊?”

“不知道,聽說是走失了什麽人,我一開始還以為是什麽小公主小皇子走丟了?可看那陣仗又覺著不像,只怕是什麽犯了事兒的官老爺。”那小二一臉詭秘,說了半句,又壓低了聲音,補了一句,“總不會是……什麽漂亮妃子之類的吧?鬧得可兇了。”

“那可了不得。”

“可不是,聽說一早便有好幾隊帶著家夥的人朝南邊去了。”

“為什麽要去南邊尋?這是怎麽說的?”

“誰知道呢?興許跑的人與南邊有什麽牽扯,再說了,這既然要跑,哪有回京的道理!”

“這倒是。”

大概但凡民間百姓,都對那重重宮墻充滿了幻想,所以閑來無事,總愛偷偷議論幾句。

這算不了什麽大事。

但在自幼生活在宮墻之內的人看來,既覺得好笑又覺得有趣。當然,聽在悅寧的耳朵裏,又多了一重意義,那便是她知道了尋她的人是朝南而去的。若這時她下江南,保不準什麽時候就在路上遇見了。再說了,連這小二都覺得自己既然要跑,便不會回京,那麽,她幹脆就回京!就躲在她父皇的眼皮子底下,什麽時候解決了那蘇巖的事,她便什麽時候回去。

回京當然好了。

京內是她熟悉的,路又近,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是極為安全的。

想好了去處,悅寧心情大好,將那饅頭和稀粥都吃了,上樓就收拾東西準備走人。

然而出了客棧的大門,她又發現了一個新的問題。

此處雖然離京城不遠,但若要徒步,只怕也是不成的。可這小鎮實在太小,並沒有賣馬的,平時這鎮子裏的人出門多半是坐驢車牛車,但那也要有些錢的人家才坐得起。悅寧這麽個人生地不熟的外來客,想要回京城,還真有點兒難。

這可真是糟透了!

悅寧站在路邊,抱著她那個小包袱,可憐巴巴,東張西望,愁眉苦臉。

恰在這時,她卻聽見叮叮當當一陣極其悅耳清脆的鈴鐺聲,伴隨著驢的叫聲,車軲轆轉動的聲音,這些聲音交雜在一起,既熱鬧又好聽。

悅寧回過頭,果真見到一輛驢車。

那驢子的皮毛油光水滑,模樣也十分精神,昂著一顆頭,竟有些氣勢,但見它脖子上用紅繩掛了個鈴鐺,走起來搖頭晃腦的,又顯得十分不安分。不過最讓悅寧意外的是,駕著這樣一輛驢車的人,竟然是個穿著花布裙子的女子。那女子的年紀不大,長了一張圓臉,一副笑瞇瞇的模樣,頭發都用一塊碎花布包起來,袖子也半挽著,看來十分利落。

見著這麽一個人,實在是難以讓人不放下心防。

悅寧只猶豫了片刻,便走上前將那驢車攔下來了。

“這位姐姐……”

“哎?”那女子趕緊將驢車勒停了,不等悅寧說話,她倒先開口了,“哎呀,這是哪家的漂亮小姐,怎麽一個人在路邊?”

“我……我是去京城的,昨夜在這鎮子裏迷了路,我……然後我就……”

悅寧還沒想好謊話要怎麽編,越說越語無倫次起來,到最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

好在那一位笑瞇瞇的女子似乎是明白了。

“正好我這是要回京裏,你要不要來搭我這個驢車一道走。哎,這鎮子可小了,沒馬沒車的,只能委屈一下了。”

“不委屈!”悅寧沒想到這麽容易就解決了坐車問題,一下便笑開了,“謝謝姐姐。”

“可別客氣,走走走!”

待到上了驢車,悅寧才發現,原來這驢車後邊用篷布遮了的全是一筐一筐新鮮的瓜果蔬菜,綠油油的菜葉子,紅的黃的果子,漂亮又誘人。閑聊幾句才知道,原來這個女子姓花名蓉,在京城裏開了家小店。恰好這兩日店裏正在收拾,她閑著無事,便去鄉下進購了些蔬果。

悅寧聽得有趣,尤其聽說這位花姐姐居然自己開了家店,更是崇拜得不得了。

“花姐姐,你做的東西一定很好吃!”

“算不得好吃。”提到這個,花蓉卻搖了搖頭,“不過,倒也不算難吃。只是在這京裏頭,光做得好吃,也不見得就能做得下去生意,要知道那些人不但嘴巴刁,還十分講究花樣。人人都知松鶴樓的點心好,可若松鶴樓不將門面收拾得那般富貴華麗,只怕也沒那麽多人去吃。”

悅寧仔細一想,這話倒還真有些道理。忽然,她心思一轉,有了個主意。

這一回私逃出來,她本意是想到處游山玩水,吃吃喝喝的,可畢竟是一個人上路,多想想也覺得有些寂寞無聊。既然上天讓她有這個機緣認識花姐姐這麽個人,不若……她就在宮外與花姐姐好好做出一番事業來。

她要讓看扁她的人都對她刮目相看!

對!尤其是那個裴子期!

他不是還說自己做飯的天分總要比他騎馬的天分要高嗎?她一定能成功的。

“花姐姐……”

“嗯?”

“其實我……無處可歸,我能不能……跟著你學點手藝。我只要有口飯吃,有個地方睡覺,我可以不要工錢!”

雖然悅寧之前並沒有在宮外生活的經驗,但她看過的民間傳奇、小說話本也不少,有些游俠小說裏頭,那些落難俠客也有曾為了不餓死街頭而尋工的,只不過那些故事裏頭,為了顯得主角命途多舛,遇到的多半是黑心老板。悅寧看這花蓉十分和藹可親,尤其聊了幾句之後,更佩服她的見識。再說了,就悅寧所知,京城裏的大廚多半都是男子,她這還是第一回遇見女子可當家做事的,這簡直太厲害了!

花蓉聽了這話,卻沒有立刻答應,反倒皺著眉想了又想。

“這位妹妹,我這人素來有話直說,你既開了這個口,我也就不藏著話了。”

“嗯!”

“我看你像是大戶人家出身,卻一個人在外游蕩。我本以為你是迷了路,可聽你這麽說,倒像是有些內情……”花蓉稍稍思忖了一下,才又道,“不過我倒也不是那等迂腐之人,你若真想好了,我花蓉也不是不能留你,只是,我這人性子直,說話也不好聽,我那店也不大,環境也不好,只怕以後的日子比你想的要苦得多。到時你若待不下去了,或是想回家了,便早早說清楚,千萬別憋著。”

花蓉這番話說得極為誠懇,卻也更堅定了悅寧留下來的決心。

“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成。”花蓉笑了。

小鎮到京城也不過幾裏路,時值正午,這一輛晃悠悠的驢車入了城內。

花蓉所開的小食店當然不可能在什麽繁華的地段,只堪堪靠近內城,算得上是個人流量大的地段,但若說有多起眼也算不上。前後一共就四五間房,前頭是店面,後頭是個小跨院,跟華麗與精致一點兒都沾不上邊,但好在十分整潔幹凈,後院裏還種植著一些好看的花木。

花蓉收拾了一間屋子給悅寧住。屋子不大,就一床一桌,多放了兩張椅子便顯得有些擁擠了,但那窗戶開得大,又是朝陽的,其實很不錯。

悅寧略微收拾了一番,竟然一下就適應了從那華麗的宮殿轉到這陋居的生活。

“妹妹你先休息兩日……”

“不必了!既然都到了,就自今日開始吧。”悅寧精神滿滿,道,“說好了是來做工的,怎能白吃花姐姐的。”

“哦?”花蓉笑道,“既如此,那我也不客氣了,今晚正有貴客要來,你若收拾好了,就同我將那一車的菜瓜蔬果都分揀好洗凈了。”

“好好好!”

這些可都是她在宮中體驗不到的。

洗那些菜瓜蔬果……看來好像是件有意思的事。

“等等,還有一件事。”

“什麽事?”

花蓉仔細將悅寧上下都打量了一番,才又道:“妹妹這一身穿著打扮的確好看,但……不適合做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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