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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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唐辛家院子的葡萄開始結果,一顆顆綠色葡萄像玻璃彈珠似的掛在枝頭,沈願每天都會去摸一摸,看看它們有沒有軟。他以前不喜歡養植物,那玩意兒不僅費時,還招蟲,可如今他看著葡萄從光禿禿的枝椏長到如今綠蔭繁茂的樣子,甚至即將吃上自己親手種出來的葡萄,那種感覺很難用言語形容。

他從葡萄生長的過程中深刻感受到了植物的生命力。

傍晚。

用網兜著的西瓜進到水裏發出咕嘟一聲響,沒幾秒像個皮球浮出水面。唐辛放完西瓜後,蹲在井邊望著自己模糊的倒影發呆。

“別站井邊。”沈願走過來拉開她。

唐辛被拉離井邊,眨了眨眼神經兮兮問:“你看過畫皮嗎?”

“沒有。”沈願木然。

“紫嫣死後,女主家開始鬧鬼,下人說紫嫣的鬼魂藏在井裏,水打上來裏面都是頭發,還有....唔...”

鬼故事正說到興頭上的唐辛,嘴被捏成小鴨子,罪魁禍首眼神涼涼警告:“你再敢胡說八道明天跑步公裏數增到五公裏。”

慫包唐辛立馬乖巧點頭,眼神示意自己不再胡說八道。沈願松開她,重獲自由的唐辛扔了句:“還有女主照鏡子的時候裏面沒有臉。”

之後飛快跑出了院子。

夏天是很神奇的季節,它能讓白天蟄伏在陰涼處的人,在傍晚到來後傾巢出動。

晚飯過後,天還大亮著,吃完飯帶著椅子在樹下乘涼的老大爺們,聚在一起切磋的棋藝,捧著碗偷跑出來的小孩嘴裏嚼著飯,自家黃狗晃晃悠悠跟在身後,春河橋上站著搖著扇子納涼的人,橋下傳來陣陣玩水的嬉笑聲。

鎮子如條緩緩流過的河,流在城市的夾縫裏,靜謐祥和。

沈願剛走出門就看到等在路邊的唐辛,她蹲在路邊玩不知從哪抓到的知了,纖細手指撓著它肚子,知了發出吱吱吱的笑聲,她也跟著笑起來。

沈願想起前兩天她和唐安抓了只天牛,綁著它在院子遛彎兒,玩膩了之後隨手系在葡萄藤上,最後那只天牛爬上葡萄藤吃了葡萄,沈願當場黑臉,毫不留情踩死了。

闖禍的兩人面對天牛慘烈的屍體不敢吱聲。

“走吧,散完步回去背書。”

唐辛長籲短嘆站起來,把知了放回樹上,兩人經過一排排香樟樹,蟬在樹上撒著歡兒叫著,連成一片聲浪。

兩人走著,沈願還不忘趁這空隙抽背她英文單詞。

從這陣子的學習進度來看,沈願發現唐辛的英語是最快進入佳境的,有時候他讀單詞裏的例句語速稍慢一點,唐辛也能猜出個大意來,這是有英語基礎底子在的。

“你心理學能背的這麽快也不至於貼滿小紙條。”沈願抽背完按滅手機嘲了一句。

“這哪能一樣,英語我只是這幾年沒碰過,我初中一直到轉學前英語沒下過120,我高考要是沒英語那一百多分,我連大專都不一定上的了。”唐辛晃著手裏不知哪撿的小樹枝隨意地解釋。

沈願一頓,這是唐辛第一次跟他說起關於她的過去。

一直以來沈願都很想知道唐安五一時說的那個糖罐的秘密,他想知道唐辛是不是一直如現在這般快樂。

能讓人開心的藥,除了抑郁他想不出第二個病癥。

“那你為什麽轉來這裏?”沈願狀似不在意地問。

唐辛晃樹枝的手停了下來扭頭看他,沈願被看的莫名緊張起來,唐辛朝他走近了兩步,示意他低頭,沈願微微俯身聽到她在耳邊說,

“因為江南皮革廠倒閉了。”

“……”

感覺自己被耍了的沈願一言不發往前走,不顧唐辛在後頭沒有誠意地道歉。

唐辛有秘密,而這個秘密她至今不願往外說,也許是和她哥哥有關。

不查她,去查她哥哥算不算侵犯她隱私呢。

她哥哥叫什麽名字自己都不知道,沈願挫敗地想。

他想知道,他想知道一個真實的唐辛是什麽樣的。

“你真的生氣了?”唐辛從後頭追過來見沈願一臉嚴肅心裏忐忑。

沈願依舊沈著臉,說:“你不願說就不說,但沒必要這樣。”

唐辛無措望著他,表情微微掙紮,但最終她還是選擇沈默,別過頭去。

沈願的心微酸。

需要如此守口如瓶的秘密壓在心裏,這些年她未必過得輕松。

他暗暗嘆氣,手安撫著她,“算了,你不願說就不說。”

烘烤了一天的地面熱氣還未散去,身後有小孩子嬉鬧的笑聲,唐辛感受到頭頂的安撫,正要躲開時,一群半大的孩子跑過來,有幾個竟然是自己班裏的學生,

“唐老師,你和你男朋友又出來散步啦。”

“什麽男朋友,你胡說什麽呢。”唐辛蹲在童言無忌的孩子面前澄清。

“騙人騙人,男女朋友才單獨出來呢,我舅舅和我舅媽以前經常這樣…”

“對啊對啊。”

現在的小孩為什麽懂這麽多了。

唐辛正要接著解釋,有個小孩圍著他們邊拍手邊起哄,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其他小孩紛紛附和,一時之間整條路上都回蕩著他們稚氣的歡笑聲,

唐辛尷尬不已,解釋不了幹脆要走時,一只手力道正好牽住她,熟悉的氣味湧入鼻尖讓唐辛瞬間失去反應能力,蟬鳴不見了,只餘鼓噪在耳邊的心跳聲。

“老師不好意思,你們就不要鬧她了好不好。”牽著她的人帶著和唐安安說話時的耐心,說完從褲兜裏隨意掏了張百元大鈔,低聲誘哄,“去買點吃的吧。”

“不可以給小孩這麽多錢。”唐辛身為教師的責任感油然而生,伸手阻止他遞錢的動作。

“那你說怎麽辦?”沈願側頭問她,“說你兩句都說不得。”

“誰說不得了。”唐辛臉慢騰騰紅了,掙開沈願的手,牽過班裏小朋友的手說,“天氣熱,老師請你們吃冰棒吧。”

小孩們歡天喜地跟在唐辛身後,渾然沒註意老師的耳朵一直紅到小賣部也沒有消退。

小孩進店,單單一個冷飲是不會輕易滿足的,唐辛下學期就要帶新的班了,不久前畢業晚會上他們抱著自己哭的場景還歷歷在目,任由讓他們多拿些自己愛吃的。

小賣部裏新到了一種糖,卡車模樣,打開車蓋裏頭是糖,合上又能推著玩,他們幾乎人手拿了一個,唐辛要付錢時,沈願已經搶先一步把錢遞過去了,順手也拿了一輛小卡車,“給安安也帶一個。”

“安安的玩具已經太多了。”唐辛不免吐槽,“你上個月給他買了三輛車你忘記了嗎?”

“忘記了。”沈願接過老板的零錢順手塞到她手裏,“身上留點錢吧,請人吃冰棒還一人一半,丟人。”

“......紅豆的不好吃嗎?”

“還行。”沈願誠實回答。

唐辛沒忍住笑了,在店門口叮囑心滿意足的小孩們回家小心,之後兩撥人在路口分開。

沈願已經打開車蓋吃裏面的糖豆了,香精兌出來的水果味糖豆口感還不如戒煙糖,他索然無味蓋上,一粒粒糖豆在車裏沙沙響。

他其實不是非要買這個車,只是...

“你和何之玉五一在游樂場打架的那次,”沈願對上唐辛詢問的眼神,捏緊了手裏的小車,“我和安安在餐廳吃飯時,他說你有一個小糖罐,裏面都是藥。”

唐辛剛還放松的表情在他說完這句話後慢慢凝滯住,但又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表情,只能僵著臉看他。

因為喜歡,所以想知道她的過去。

可少女表情破碎的那一刻,如把刀劃過了他的皮膚。

為什麽非要知道不可,為什麽非要逼這個前一秒還笑著的人如今這麽無措地看著自己。

“唐辛,如果你不想說,我以後什麽都不問。”

沈願朝她走近兩步,唐辛跟著後退了,她沒有再看眼前的人,朝不遠處的田埂吐了口氣,緩緩道:“其實也沒什麽,我轉學過來不適應,吃了幾年抗抑郁的藥而已。”

她往前走著,一直沒扔的小樹枝在空中亂晃著,“剛轉來太難受了,哪哪都不適應,還天天被人欺負,擱誰都得抑郁。最開始我不知道自己抑郁了,我嫂子不是學醫的嘛,她看出來的,挺著大肚子帶我去市裏看醫生,本來想讓我休學,但我想早點畢業,就接著往下讀。

生了這病後,我的記憶力混亂,記不住東西,學習也越來越差,還經常哭,甚至想過輕生什麽的,奶奶不讓我去水塔是因為我生病的時候,每天都聽到有人在耳邊要我去死,我就會不知不覺去水塔,但還好我有最後一點理智,我知道自己不能死。

嫂嫂那時候懷著安安,奶奶分不出多餘精力,又要照顧臨盆的產婦,還要照顧抑郁的孫女,老人家甚至不理解我得的是什麽病,沒辦法,沒有人理解那我就自己理解自己,他們不懂生病的痛苦我也不想解釋,悲喜不相通嘛,說了也沒用。

後來安安出生了,真的像小天使給我給我們這個家帶來了新希望,我是在他三歲的時候斷藥的,一直到現在,終於活過來了。”

手裏的樹枝晃得太快竟然斷了,唐辛扔了手裏的東西扭頭看向身後的人,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你別同情我啊,我不覺得有什麽的。”

沈願搖頭,不知何意舒了口氣,他把手裏的糖罐放進她汗濕的手裏,說:“以後不逼你了,吃點糖吧。”

以後不逼你了,再也不問了。

作者有話說:

是不是進度有點慢啊(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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