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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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滴滴答答的雨落個不停,唐辛躲在水塔裏想起跑水塔的那兩年,一個人踩在老舊的樓梯上,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尖叫聲,幾乎要貫穿耳膜。

她走不下去只能蜷縮在樓梯上,靜靜看著光線一寸寸從自己身上消失。

就像現在,一個人藏在黑暗裏,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有人帶她回家。

唐辛借著四周無人,放任自己慟哭出聲。

對,是我上趕著給別人做備胎。我活該被這樣對待。

但是你憑什麽這麽說我,你憑什麽指責我?

我不求你感同身受,但你也不要把我說的那麽不堪。

我真的那麽差勁嗎?

樓梯忽然搖晃了一下,坐在樓梯上的唐辛哭的亂七八糟沒有在意,直到它接連不斷搖晃起來,

有人上來了。

唐辛一擡頭就看到了一束刺眼的閃光燈,照的她眼睛發痛,這麽晚會是誰,她手忙腳亂擦著臉,瞇著眼試圖看清舉著閃光燈的人是誰。

直到風送來夾帶著奶油甜味的薄荷香,她立馬猜到了是誰。

她紅著眼站起身就要走,與此同時,沈願已經站到了她跟前,按滅了閃光燈,攔住了要走的唐辛。

“沒羞辱夠,還要追到這再罵我一頓嗎?”

唐辛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讓沈願喉嚨一緊,他鮮少有這般手足無措的時候。

濕潤的風在塔樓裏亂竄,如同他此時的心情。

“我要回去了。”

唐辛握住銹跡斑斑的扶手往下走了一個臺階,夾帶著甜味的薄荷香又靠近了幾分,她眼淚湧上來,還是沒忍住哭出了聲,

“陳願,因為你沒有喜歡的人,所以你就以你自己的理智來判斷別人,你就能這麽出口傷人。對,我喜歡了路屹三年,我知道自己配不上,我只能以我的方式對他好,我只是去送個身份證而已,這是什麽罪大惡極的事嗎?能讓你這麽羞辱我。今天就算不是路屹,是你,我也會給你送,為什麽...”

潮濕的薄荷香湧入口鼻,唐辛未說完的話打斷在突如其來的擁抱裏。

“對不起,唐辛。我道歉。”沈願感覺到唐辛的掙紮收緊手臂,他溫柔撫上唐辛被雨濡濕的長發,“唐辛,我為我的口不擇言道歉,這是最後一次,我再也不會說了,對不起。”

黑暗中有溫熱的液體落在頸窩,沈願被這灼熱溫度燙的難受,“對不起,唐辛。”

“你知道那個蛋糕我帶回來有多麻煩嗎?”

“嗯,對不起。”

“我今天真的過得很糟糕,你還這麽說我。”

“對不起。”

“那個蛋糕我一口沒吃上,我真的討厭死你了。”

“對不起。”沈願放開懷裏的人,手指劃開打火機,漆黑的塔樓被打火機照亮一小方位置,沈願舉著一只星星形狀的棉花糖,和一只蠟燭。

“只有這個沒被弄臟。”沈願愧疚地把棉花糖遞到唐辛手裏,而後點起了那根形狀20的蠟燭。

蠟燭燃燒,沒一會蠟淚不斷滾落下來滴在沈願手指上,灼熱感堆積在指腹他也沒有移開手,

外頭雨嘩啦啦下個不停,從遠處滾來幾聲春雷,撞在兩人心口,

“生日那天我其實沒有許願,我現在補上。”沈願對上唐辛哭的紅腫的眼誠懇地說,“希望姐姐不要生我氣了。”

小小燭火在唐辛眼中熄滅,她眼淚流的更兇。

怎麽會有這麽狡猾的人,明明是他的錯,為什麽到頭來還顯得是自己無理取鬧。

“生日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啊。”唐辛拽著手裏的棉花糖哽咽著說。

“不說出來更實現不了。”

唐辛無言以對,只一個勁兒地哭。

她今天真的不開心,她需要發洩。

沈願總算明白女人是水做的這句話,他感覺把這輩子的對不起都說完了,唐辛才堪堪止住眼淚。

“我要回家。”唐辛哭累了這才想起要回家。

“好,我們回去。”沈願來找她前打過招呼了,不然孟翠婉這會兒肯定急得滿鎮子找人。

唐辛還在氣頭上,不讓沈願牽,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雨已經不下了,四周只剩檐下的滴答雨聲,兩人走出水塔,浸了水的泥土地一踩一個腳印,泥濘難走。

“我背你。”沈願見唐辛走的東倒西歪,俯身到她跟前說。

今晚異常乖順的沈願讓唐辛多少有些不適應,她楞了一下還是決定不跟他計較:“你也不要這麽為難自己,我比唐安安重多了。”

沈願笑了,安撫道:“上來吧姐姐,給我一個贖罪機會。”

唐辛猶豫著緩緩趴在少年身上,被毫不費力背起。

夜晚闃靜,連風都止了。空氣裏彌漫著雨水洗滌萬物之後的清新,四下無人的小路,只有一束閃光燈在緩慢移動。

“你為什麽喜歡路屹?”寂靜中沈願問道。

“…”唐辛被問的無語,她微微挺著身沒有全部靠著沈願,一手拿手機打光,“也沒有為什麽啊,喜歡就是喜歡。”

三年前,唐辛在臨西讀師範大專。那時候唐安剛出生不久,孩子花銷大,家裏全靠舒暄和一個人,唐辛有空就去兼職賺生活費。

沒學歷沒經驗的女孩子只能在餐廳當服務員。

唐辛記得是一家開在大學城附近的韓國料理店,石鍋拌飯和大醬湯是店裏的招牌,那天唐辛照例上菜,在途中有個小孩從過道跑出來,滾燙的湯盡數潑灑,小孩嚇得大哭。

孩子父母不依不饒要唐辛道歉,還要店裏賠償。唐辛身上都是湯汁,狼狽地一個勁道歉,她知道如果要賠償肯定是從自己的工資裏扣,意味著這一個月都白幹了。

可明明不是她的錯。

當時路屹正巧在這間店吃飯目睹了全過程,他走過來指著店裏的警示牌說:“店裏明確寫了食物滾燙,請看好小孩。你們沒看到嗎?你家小孩沖過來撞上服務員,湯全灑在她身上,你家小孩什麽事都沒有,為什麽開口閉口就是賠償,你們怕不是來碰瓷的吧。要是這樣,幹脆報警,看看是你家孩子傷的重還是服務員傷的重,指不定最後不知道是誰賠償誰。”

周邊有看不下去的顧客也紛紛附和起來,那對父母最後迫不得已接受店裏給他們免單,這事就算了。

而等唐辛去後廚處理燙傷,手臂上已經紅了一片,有些地方甚至起了小水泡。唐辛簡單處理了一下又接著上菜,不一會兒看到已經結賬離開的路屹又回來了。

“剛才謝謝你。”算起來她和路屹也就在春河鎮見過幾面,她沒想到他會幫自己。

“沒事,我去買了點燙傷藥膏,回去記得抹。女孩子留疤就不好看了。”

唐辛忍了一晚上的眼淚霎時湧了出來。

“你上的是大專?”沈願沒有對這出英雄救美發表評論問了別的。

“嗯。”唐辛想起昨天見到的那個高中同學,隔了一會兒小聲說,“我是高中轉學到這來的。”

大抵是今夜那個擁抱讓唐辛感覺兩人好像靠近了一點,她微微軟了背,說:“你還記得昨天那個高中同學吧。”

沈願嗯了聲,等待下文。

“我剛轉來的時候,他給我寫過情書,但我拒絕了。結果他聯合班裏的人一直欺負我,男的女的都有,每天我都能收到很多罵我的小紙條。我告訴老師,老師不想管,讓我告訴家長,那個時候我嫂子剛懷孕,我不敢說。”

“我對教學環境很不適應,好多老師夾著方言講課,我聽不懂,所以成績一直很差。老師見我成績差就更不想管我。我那個時候只想趕緊畢業,再也不想看見他們。”

“昨天他竟然問我同學聚會怎麽沒來,我覺得很好笑。他們好像完全不記得對我做過什麽事了,也許他們記得,只是覺得語言暴力不是暴力,但是我真的忘不掉。”

忘不掉每天戰戰兢兢去學校的心情,也許凳子上塗滿了膠水,桌肚裏放著活的毛毛蟲,又或者那些寫滿汙言穢語的紙條夾在每本書裏。

“我一直覺得語言是最殺人不見血的,它可以以任何形式把你殺死,還不用承擔後果。到時候他們可以說,別人也是這麽說的啊,又不是我一個人。這樣的推脫太卑鄙了。”

鞋子裏灌滿了水,讓沈願步步都走的很艱難,他回想起不久前對唐辛說過的話,胸口一陣窒悶。

在背上哽咽說話的唐辛,在過去那場語言暴力裏,不知道死了多少次。

“所以你不知道路屹那個時候來幫我,對我來說有多珍貴。”唐辛不知不覺間倚靠上沈願寬闊的背,恍惚中還以為是在哥哥背上。

“你那不是喜歡。”沈願走出泥濘不堪的小徑,到了有路燈的道上,扭頭對上唐辛疑惑的眼睛,“你只是想有人保護你。”

孤立無援的灰暗青春裏,出現這麽個伸以援手的人,動心必不可免。

“也許吧。”唐辛安靜笑了起來。

到了燈下,路變得好走了,沈願也沒放下唐辛,一路往回走。

唐辛一天疲憊不堪,現在在沈願背上有些昏昏欲睡。她強忍著睡意仰頭看了看天上,漆黑一片,甚至時不時響起幾聲悶雷。

她手裏還拽著的那個星星模樣的棉花糖,“今晚星星在我手裏。”

沈願嗯了聲,唐辛把棉花糖遞到他嘴邊,說:“鎮上一到春天就經常下雨,你會經常看不到星星的,我現在把它送給你,你趕緊吃了。”

棉花糖表面的糖霜已經融化,又沾了雨,咬在嘴裏的口感並不算好。沈願咽下嘴裏的糖說:“對不起,破壞了你的蛋糕。”

唐辛把棉花糖棍扔進沿途的垃圾桶裏,過了一會兒竟然又哭了起來,“我剛開始真的很難過,可是你說了對不起我又覺得能原諒你。”

她想要的一直都是一句對不起而已,即使不能全部彌補受過的傷害,但是她真的想要一句真心對她悔過的對不起。

“不要原諒,唐辛。你永遠有資格不原諒傷害你的人。讓自己開心點。”

唐辛在他背上哭著睡著,到家時,舒暄和和孟翠婉等在客廳,看他們一身狼狽進來還以為出什麽事了。

“沒事,我們吵架了,對不起奶奶。”沈願把唐辛放下誠懇道歉。

“這有啥,她和安安還經常吵架呢。”孟翠婉看到沈願褲腿都是泥,身上還有沒擦幹凈的汙漬忙問道,“是不是辛辛打你了?”

“我才沒有!”轉醒的唐辛一臉困倦為自己辯駁。

“不是,是我的錯。”沈願見時間太晚,沒有說太多,起身回去了。

快走到院門口時,唐辛追出來,別扭地說:“陳願,你的生日願望實現了。”

我原諒你了。

沈願那晚徹夜未眠。

作者有話說:

傷人的話一定要謹慎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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