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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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之後多了一個人吃飯。

小鎮的生活重覆單調,但對沈願來說,在放棄一些抵抗後,對這種單調的生活竟適應的格外快。

中午一般都是孟翠婉和沈願吃飯,偶爾沈願會陪孟翠婉一起去鎮上的衛生所給舒暄和送飯。

他們早上一起去菜園,沈願在這陣子認識了不少蔬菜,沾著水珠鮮靈靈蔬菜從土裏拔出,有時候還能看到藏在菜葉中的蠕動小青蟲,他一般都會攢下來,等到唐安回來,兩個人使壞一起嚇唐辛。

一老一少走在路上,偶爾碰上認識的人,問孟翠婉這是誰,孟翠婉都會笑吟吟地回覆“我孫子。”

沈願在一旁並不反駁,只微微笑著。

驚蟄過後,氣溫有回暖的趨勢,小鎮的春天來的格外早,外頭的柚子樹落了不少嘰嘰喳喳的小麻雀,農田呈現一片新綠,春河橋下的河水在下了幾場春雨後,頓時歡騰起來。

沈願在這樣的小鎮裏,整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他把井水倒進水盆裏,一只蠕動的小青蟲漂浮在水面上,他拿過石凳旁邊的小盒,把小青蟲塞進去,又餵了片綠葉子,確保它能活到唐老師下班回來。

可這天唐辛一直沒回來。

唐安回來後兩人對著小青蟲商量了好久捉弄方案,唐辛卻遲遲未回。孟翠婉給唐辛打電話,唐辛說學校有事,便匆匆掛了。

轉眼天要黑了,孟翠婉站在院門口正準備給唐辛打第三個電話時,趕牛回來的人看到孟翠婉隨口說了一句,“我看到唐辛在水塔,你們是不是又吵架了。”

孟翠婉大驚失色。

沈願正在客廳陪唐安看海綿寶寶,看到孟翠婉急匆匆走進來換上鞋就要出門,他看著神色不對起身問:“怎麽了?”

“辛辛跑水塔去了,我去看看。”

水塔?

沈願想起那日餘家兄妹的對話又見此時孟翠婉緊張的神色,直覺水塔對唐家來說不是個好地方。他看了一眼擦黑的天色攔住孟翠婉,“天要黑了,路不好走,還是我去吧。”

水塔上的風很大,遠處挑著扁擔,牽著牛歸家的人模糊的只剩一個移動輪廓。唐辛定定看著路屹在朋友圈發的官宣,兩人親密靠在一起,笑的燦爛。

和路屹頭靠頭的女孩一頭卷發,妝容精致。

原來你喜歡的這樣的女孩子啊。

自己珍愛仰視的人這麽輕易被人得到了,巨大的失落感堆積在胸口宣洩不出,只能變成眼淚滴在手機屏幕上。

唐辛哭了一會兒就停下了,遠處開了路燈,有車從燈下經過,眨眼就不見了。

她也不知道在黑暗裏發了多久呆,直到一束光由遠及近朝水塔方向走來,來人對路不熟,那束光曲曲折折在黑暗裏移動,卻又堅定朝自己方向走來。

會是誰?

唐辛正疑惑,手機響了起來,是奶奶。

唐辛這才想起自己出來很久了,她一接通老太太就說“你沒事跑去水塔幹什麽!阿願來找你了,你看到他了嗎?”

黑暗中那束光離自己越來越近,唐辛楞了數秒,低聲回覆:“看到了,對不起奶奶,我現在回來了。”

那束光快到水塔底下,唐辛掛了電話開了手電筒沖著樓下揮起手來:“陳願。”

底下的手電筒微微往上仰了一點,兩束光像在黑夜裏相遇的螢火蟲,底下的人停頓了幾秒埋頭走進了水塔門洞。

誒?

遺棄很久的水塔,內部散發著一股沈滯的鐵銹味,閃光燈隨意掃了一遍四周,到處都是廢棄很久的雜物,鏤空的鐵質旋轉樓梯,每走一步整座樓梯都會跟著搖晃,隨時都有承受不住重量而從某一節斷裂的可能。

“陳願?”

頭頂傳來唐辛叫他的聲音,

“你不用上來,我現在下去了。”

沈願充耳不聞,一路走到了塔臺。

唐辛看著那束光漸漸從地下升上來,最後停在了自己面前,少年在黑暗中被閃光燈襯的整個人發亮,下一秒,少年按滅了手裏的燈。

一瞬間兩人隱沒在黑夜裏。

突如其來的黑暗讓唐辛有些手足無措,她往後退了小步,還沒說話對方先開口了,

“姐姐心情不好?”

剛壓下的酸意因為少年這句話又冒出頭來,她遲疑了一會兒搖頭否認:“沒有,只是忽然想來轉轉。”

垂首在面前的少女被打上濃重的陰影,沈願摸出口袋裏的小盒挑了挑眉:“吃個糖開心一點。”

唐辛想起那日少年扔過來的巧克力糖,不做他想伸出了手。

嗯?軟軟的?是融化了嗎?

唐辛還沒來得及多想,指尖下東西忽然蠕動了起來,

“啊!”唐辛尖叫著收回手,耳邊是少年恣意的笑聲,她咬牙切齒,“陳願你有三歲嗎!”

這陣子她都快得蟲子PTSD了。

“這是安安交給我的任務,他說姑姑讓太奶奶擔心了,要接受懲罰。”

唐辛眼圈一下紅了。

是啊,為什麽要來這裏。明明知道奶奶知道了肯定會擔心。

“對不起。”她哽咽了一聲,很快被消散在風裏。

“回去再道歉吧。”

沈願點開閃光燈,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塔臺,正要下樓時,走在前面的沈願自然伸出了手:“我牽你。”

不是禮貌詢問的需要幫忙嗎?

也不是稍微熱絡的一點要我牽你嗎?

少年沒有讓她做選擇,給出了直接行動。

唐辛遲遲沒有伸手。

閃光燈照出的影子歪七扭八投射在塔樓裏粗糙的水泥墻壁上,從外頭吹進風來,撲在唐辛後背,揚過頰邊的碎發帶起微微癢。

“姐姐害羞?”沈願見唐辛一直沒有伸手,戲謔笑了起來。“剛剛不是還說我三歲嗎?三歲小孩牽你有什麽好害羞的。”

沈願正笑著,空空的手心落下一塊冰。

說冰一點也不為過,早春三月夜裏帶著寒,唐辛在塔臺吹了很久的風,手早已凍得毫無知覺。

沈願合攏手掌,兩人下樓。

老舊的樓梯開始搖蕩,兩人的影子如同在風裏即將被吹滅的蠟燭。他們沒有說話,註意力都在腳下脆弱的樓梯上,有的臺階踩上去發出“吱呀”聲,讓沈願心驚會不會踩斷。

兩人的體溫相互傳遞,沒一會兒唐辛就感覺到了暖意,她看著少年寬闊的背影,想起朋友圈路屹的合照,在黑暗裏嘆了一聲問:“誒,你在學校談不談戀愛啊?”

沈願笑了笑,“姐姐,你別自己感情不順就來我身上找平衡感。”

“誰說我感情不順了。”被看穿的唐辛嘴硬道。

“不然你今晚是在幹嘛?”

唐辛語塞,訝於他的敏銳。

樓梯走到最後一節,從門洞外吹來濕潤的春風,外頭高高的白茅草叢裏有找食的野貓經過,發出沙沙聲。

兩人平安落地,相牽的手默契松開,下一秒唐辛感覺有什麽東西塞入掌心,帶著暖熱體溫,她下意識握住,聽到前面的人說:“最後一個了,不能告訴唐安安。”

“好。”

兩人回去唐辛不出意外被罵了一頓,哄了好久才把孟翠婉哄開心。

晚飯吃完,沈願回了二樓,他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而後點開手機日歷,盯著日歷上的21號發呆。

三月二十一號,春分。

也是沈願二十歲的生日。

他們會記得他的生日嗎?

少年忐忑想著。

仲春初四日,春色正中分。

春分這一天按照習俗要吃春菜,這天早上沈願和孟翠婉出去挖了野莧菜。回到家的時候孟翠婉笑沈願拔錯了別人家的菜苗,卻瞥見少年有些心不在焉,阿願叫了幾聲,對面的人才反應過來。

“今天怎麽這麽沒精神啊?”孟翠婉關切問道。

“沒有,有點沒睡好。”沈願閃爍其詞。

老太太不疑有他,笑著說:“那吃完午飯回去睡一覺。”

沈願點頭說好,眼神縹緲看著院裏的葡萄樹。今早唐辛剛澆過水,地上濕漉漉的,有幾根小枝已經冒了嫩尖,在陽光照射下翠綠的格外鮮活。

他吃過飯就回去了,摸黑坐在床邊,摁出一串數字又刪去,下一秒又摁出同樣的號碼,手指停在綠色通話鍵良久,又看著數字一個個消失在屏幕上。

沈願仰躺在床上,幻想如果沒有離開縉北,按照他們的意願和鐘家訂婚,那麽自己現在就是有婚約在身的聯姻傀儡。

那逃出來的自己就好過嗎?

他能在這待多久?

錢遲早會用完,到時候他要怎麽辦。大學畢業證都沒拿到,出去找工作都只能算高中學歷。

沈願,你要怎麽辦?

沖動地離家出走,以此來證明自己脫離沈家也可以過的好。

實際呢?

躲在這個小鎮子裏,變成一個爛橘子。

這樣的生活就是你想要的嗎?

他回答不出。

沈願蒙在被子裏,好像坐上了一列脫軌的火車,只等它撞壁毀滅。

縉北沈家制造實業出身,距今快有百年歷史,變成縉北一棵無人能撼動的大樹。

此次縉北政府的BOT項目多家企業垂涎已久,明裏暗裏爭來鬥去,而沈家巋然不動把此次項目收入囊中,在發布會上接受眾多媒體的采訪,一副意料之中的樣子讓不少落標的企業恨得牙癢。

直播發布會就要結束時,不知哪來的記者問了句:“沈總,請問二公子現在回家了嗎?”

二公子逃婚的事沒在網絡流傳,大夥兒都猜是沈家限流了。此時被人一問,底下傳來竊竊笑聲。

見慣大風大浪的沈君山對於這種小場面臉上毫無波動,說:“今日場合不便聊沈家私事。”

“聽說今天是二公子二十歲生日,沈總作為父親不想對兒子說什麽嗎?”

沈君山儒雅臉上依舊沒有過多表情,在聽完記者的話後,直視著鏡頭說:“沈家能走到今天這步靠的不是意氣用事,好自為之。”

底下的記者再無發問,一直到發布會結束,沈君山和沈祁退出會場,在回去車上,沈祁松了松今天闞綠系的過緊的領帶說:“今天沈願生日您知道嗎?”

“知道,記者剛剛不是說了嗎?”沈君山平淡回答。

“他走了一個月了,您還不打算找他嗎?媽很著急。”

“在外面活不下去總會回來的。”

沈祁感覺車裏有些悶,打開車窗,三月春風灌了進來,“爸,如果當初我不跟闞綠結婚,像沈願一樣跑了,您是不是也不會來找我?”

沈君山聞言看了旁邊的沈祁一眼,篤定地說:“你不會跑。”

沈祁忽地笑了,“所以我挺羨慕沈願的,做了我想做的事。”

“和闞綠不開心?”

沈祁沈默數秒避而不談,只是說:“爸,沈願還只是個孩子,您對他太苛刻了。”

沈君山沒再接話,沈祁升起車窗,車裏重回安靜。

“沈家能走到今天這步靠的不是意氣用事,好自為之。”

“沈家能走到今天這步靠的不是意氣用事,好自為之。”

“沈家能走到今天這步靠的不是意氣用事,好自為之。”

“好自為之。”

“好自為之。”

房間裏不停播放這句話,屏幕上沈君山威嚴的臉沈願盯到發痛也沒有眨眼。

今天我生日,你連一句生日快樂都吝於說,還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說我意氣用事,要我好自為之。

呵,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沈願苦笑出聲,

“沈君山,從小到大我哪件事沒讓你滿意。把我當成女孩子打扮的是你們,說我有病的也是你們,我才十九歲,就要我跟一個見兩面的人訂婚,你們到底要我怎麽做!”

灰暗房間沈願痛苦來回的步子忽然停下,一瞬不瞬盯著沙發那團假發,隨即走向了它。

你們越不喜歡我越要做。

作者有話說:

仲春初四日,春色正中分。--宋·徐鉉《春分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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