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

思雅笑的雙眼彎成小月牙，心情愉悅地向肯尼揮手。

肯尼單手拂過自己的黑色帽檐，輕巧地將帽子轉了個邊。他聽見思雅的聲音，隱藏在帽子下的耳朵微微抖動兩下，下一刻擡起右手——

“砰——砰——”

兩聲/槍/響，直沖思雅的腦門而來。

第一聲響起時，思雅貓著腰躲過。

第二聲時，馬車車輪碾過石頭，車身劇烈顛簸之下，思雅扔掉韁繩，輕盈地翻身從車座上跳下，子/彈貼著她的頭皮擦過，空氣中彌漫著火/藥/的味道。

人還沒站穩，肯尼又「砰砰砰」接連開了五下。

思雅開始時還拼命的躲過來躲過去，後來發現除了第一發確實是對著自己大腦門來的，後面幾下基本都在人體描邊，威懾恐嚇作用遠遠大於實際傷害。

千算萬算沒想到被思雅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廢物擺了一道，看來是憋著一肚子火。

看穿肯尼的行為後思雅索性不再亂動，老老實實背著手站那兒，搖頭晃腦道：“舅舅，還生氣吶？”

“別生氣了哦，生氣老的快呢，你看我不是把人給你帶過來了嘛。”就在思雅跳車之後，肯尼的手下很快將馬車接手，他們自然看見了馬車後昏迷的艾倫和希斯特利亞。

“大家都毫發無傷呢，舅舅，你得感謝我啊。”見肯尼沒有繼續發狂，而是將武器又收回武器匣中，思雅蹦蹦跳跳地走到他身邊，歪著頭，想要看清肯尼帽檐下的表情。

就在她靠近的瞬間，肯尼驀地擡頭惡狠狠地抓住她的衣領，像拎小雞似的將思雅拎起，咬牙切齒道：“你就這麽想死嗎？跑來這裏送死。信不信我拆了你的頭蓋骨在裏面拉屎啊？！”

“……”思雅無辜地眨巴眨巴眼睛，“拆了我的頭蓋骨幹什麽不好，拉屎怕是不太夠吧。”

肯尼：？這是重點嗎？

“呵，是不夠用，但是我能一直用，還能拆了你的骨盆換著用。不僅如此，卸了你的四肢，把你的頭按進茅坑裏吃屎去……”肯尼勃然大怒，拎著思雅的衣領喋喋不休地狂噴，脖子上甚至爆出蔓延的青筋。

即使滿身都是腱子肉，也像極了一只……嗯，炸了毛的黑貓。

“舅舅你真愛我，連我的骨頭都要隨身放著。”從肯尼一堆屎尿屁裏，思雅精準找到自己想要聽見的信息，感慨道。

肯尼要繼續罵人的話硬生生拐了個道，聲音怪異：“哈？！你是腦子有病嗎？！”

思雅攤手：“沒有的呀，我在認真聽你說話的呀舅舅。我都已經把人給你帶過來了，調查兵團都以為我是叛徒，現在你可以不殺我了嗎？你可以不生氣了嗎？”

少女語氣裏沒有絲毫的驚慌、緊張和害怕，輕描淡寫地輕哄著，順著肯尼的脾氣往下說。

肯尼目光抽動：“你到底想幹什麽？”

思雅拽著他的手，目光發亮：“我可以當中央憲兵了嗎？”

肯尼：“哈？”

肯尼「刷」的松開思雅的衣領，放棄和她繼續溝通，一把扯下她的手大怒道：“你給我滾！”

思雅被推的站立不穩，哎呀哎呀叫了兩聲，眼見著肯尼後面綴著一堆手下轉身離開，完全沒有理會自己。

生氣了，但又好像沒生氣。

她在原地絞盡腦汁地思考，見沒有人註意到自己，悄悄踮著腳，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

卡芬離肯尼最近，她瞥了眼身後的動靜，低聲道：“餵，追上來了，你不管嗎隊長？”

肯尼似笑非笑道：“那你把我給她丟出去啊。”

卡芬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我不行。”

剛剛思雅跟肯尼的對話，她可在旁邊聽得一清二楚，像塊牛皮糖似的，黏上都甩不掉，而且看起來腦子確實不太對勁。

“算了。”反正就她一個人，什麽也做不了，還傻乎乎的把人質送了回來。既然隊長都沒法殺掉她，那就當沒看見了。

人不能夠，至少也不應當，給自己找麻煩。

138.

肯尼當然不可能真的讓思雅大搖大擺的跟在他們身後，成為中央憲兵團的一員。

半路上不知道究竟是實在無法忍受思雅奇怪的問題，還是忍受不了她總是和周圍人套近乎的嘮嗑行為，肯尼終於回頭，將思雅用繩綁好，堵住嘴巴，牽著繩的另一端溜小狗似的給她丟在身後跑。

思雅這下是真沒力氣也沒工夫說話，她只能幹瞪著眼睛，用眼神瘋狂刀肯尼。

肯尼自然知道，他難得的沒有破口大罵，反而覺得身心愉悅。

他將艾倫和希斯特利亞帶回雷斯家族的領地後，思雅就被另外的手下看守起來，扔在草垛裏。

按照原劇情，思雅清楚，交完艾倫跟希斯特利亞後，肯尼回去暗殺了利布斯商會的會長，那時候會長剛反水，決定和調查兵團合作，協助利威爾等人抓住憲兵，拷問尼克神父死亡的真相以及希斯特利亞的真實身份。

就在希斯特利亞的生父羅德和希斯特利亞父女相認好不感人的同時，利威爾等人正在拷問憲兵，埃爾德正遠在王都受苦。而在明天，墻內世界就將天翻地覆，埃爾文將會聯合三大兵團，推翻王/政，迎來新時代。

不過這些都不是思雅在意的，實際上，即便沒有自己，劇中人也能打出很好的結局。無論是埃爾文、韓吉、利威爾，他們都足夠聰明且信任彼此。

她能保證不給調查兵團添亂就可以了。

如果……還能趁機僥幸做點有用的事情。

思雅眼睛轉了轉，咬著嘴裏的破布瘋狂掙紮。

看守她的憲兵是個年輕男人，見她突然掙動，想到之前這人嘴巴嘚吧嘚吧個沒聽，嚷嚷道：“你、你、你別亂動啊，到時候隊長來了，小心揍你。”

思雅像沒聽見似的，把破布往他手邊蹭。

“你怎麽了啊？你到底要怎麽樣？”憲兵被她蹭的滿臉通紅，女孩的臉頰細嫩水滑，溫溫潤潤的。

最後有些無奈的拿下她咬著的破布，“你要幹什麽啊？”

嘴巴終於不被堵了，思雅「刷」的坐直，聲音清脆：“我想上廁所啊！”

憲兵：“這，這我可沒法幫你。”

思雅納悶：“你是沒法啊，但你不是能把我帶到廁所去嗎？”

憲兵面露為難的神色，思雅威脅道：“那一會我把這弄臟了，你要是被罵別怪我啊。你們隊長很愛幹凈的對吧？”

憲兵：“……”好像確實真的有。

思雅一臉「我了解」的神情：“我們隊長也是，我可太懂你了！”

上廁所這種人之常情確實沒有什麽好說的。更何況肯尼對思雅的看守並沒有很上心，憲兵左思右想後還是牽著綁住思雅的繩索將她帶到旁邊的廁所去。

“你好了就快出來啊。”他不放心地叮囑。

“誒誒，你稍微離遠點，站這裏人家都以為你變/態。”思雅回了一句，忙不疊地跑進房間裏。

她是被綁著沒錯，但腳還能動。思雅一邊聽著外面的動靜，一邊將手上的繩套在水龍頭上，嘗試著掙動繩結。待松一些後，先動手將腳上的繩結解開，連咬帶蹭終於將手上的繩結也解開了。

感謝肯尼，這確實是沒打算真的關自己。不然哪兒能那麽輕而易舉的就讓她得逞。

思雅輕咳兩聲，沖著外面哼唧，偽裝成腹瀉的模樣：“不行不行，肚子疼肚子好疼……”

說完，打開廁所的小窗利落地提著裙擺翻窗而逃。

廁所的小窗對著房子另一邊的走廊，思雅貓著腰從窗口蹦下來，左顧右盼。

羅德他們的房間在哪兒來著？她記得剛到這裏時，見到肯尼他們扛著艾倫走進羅德的房間，從外面看是這個方向的話，那在房間裏恐怕得走另個方向。

思雅在腦子裏大致過了兩圈，確定無誤後暗暗點頭，往旁邊走去。

此時，羅德正在關押人質的房間裏和希斯特利亞談人生和過去，可憐的艾倫被四肢大邦的丟在角落裏，蒙住眼睛。

羅德當然不會將巨人針劑帶在身上去見希斯特利亞。所以當看見房間門口站著兩個保鏢時。雖然知道艾倫他們都在這個房間裏，思雅卻清楚這不是她想要找的房間。

那羅德會把藥劑放在哪裏呢？想來辦公室是最有可能的，但是羅德的辦公室在哪裏？

思雅正站在原地急的抓耳撓腮，突然瞥見左邊房間中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思雅眸光一亮，雖然視線黑暗，但這挺拔的身姿、頎長的身高，還有那顯著的大帽檐，除了肯尼還能是誰？

算算時間，現在的肯尼應該已經殺掉利布斯商會的會長，回來了。

但他回來後不找羅德匯報，跑進那邊空無一人的房間幹什麽？

思雅心中一動，躡手躡腳地走到肯尼剛剛進的房間門口，小心翼翼的打開門縫。

室內，月光從窗外灑下銀輝，映照著室內清光一片。

肯尼正擡手拉開羅德手提包的拉鏈。

“舅舅，給我也整一支……”看清肯尼的動作後，思雅「咣」地將臉塞進門縫裏，興奮地眼睛直冒綠光。

肯尼低聲喝斥：“你從哪兒冒出來的？！”

說來也是巧，肯尼正趁著羅德在跟私生女交流感情的時候前來偷巨人針劑，正和思雅撞了個正著。

思雅確定外面沒人發現自己後快速推門而入，又輕手輕腳關上門，走到肯尼身邊，探頭往手提包裏看去。

“哇！”雷斯家族真不愧是墻內世界實際掌權者，擁有著純粹王血的高貴王室，就是豪橫，幾排巨人針劑感覺可以用好多年。

思雅抽過肯尼手上的針劑就往自己裙擺下塞：“舅舅，這支給我吧，你再拿一只。”

肯尼：“我同意了嗎？！”

怎麽跟他家開的店鋪似的啊？！

思雅收好針劑，貼近他低聲道：“都是自己人，別吵呀，把人吵過來我們兩敗俱傷，得不償失吶。”

肯尼：“……”

他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把思雅留下來。

但思雅現在說的很有道理，無法反駁。

肯尼無語凝噎地抽出另一支針劑，又將包內整理一番使之看起來幾乎沒有什麽破綻後，才將針劑放入自己腰間。

“走了。”肯尼戴上黑帽，正要起身。

思雅抱住他的大腿，可憐巴巴地仰頭：“舅舅，撈我一程，求你了。”

她實在不想一個人去面對疾風了，外面還有其他看守，她真的好弱小可憐又無助。

肯尼：“……”

他上輩子到底是造了什麽孽啊？！

“不許再叫我舅舅。”肯尼閉著眼睛，食指抵住思雅的腦袋，額角泛起青筋，咬牙切齒地將她往外推。

“好的，”思雅死死抱住他的大腿，甚至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肯尼舅舅。”

肯尼：？“你找死是吧？！”139.

肯尼最後到底是沒有把思雅丟下，拎著她的後領，揪小雞似的把人丟出窗戶外，跟著自己也翻身而出。

怎麽說呢，到底是他帶回來的人，真丟那兒被抓到，羅德大概率還要交給自己處理。

麻煩，就是真的很麻煩。

他縱橫白道□□那麽多年，就沒見過那麽麻煩的女人！

“餵，那臭小鬼到底看上你什麽了？比城墻還厚的臉皮嗎？”肯尼實在百思不得其解。

思雅回頭，受寵若驚道：“你怎麽知道？他確實說過我臉皮比城墻還厚。”

阿克曼家的祖傳形容詞嗎？扣除掉奇奇怪怪的殺人嗜好，肯尼跟利威爾兩人真的很像呢。

肯尼：“不是在誇你，倒也不用那麽驕傲。”

“哦。”像是完全沒聽肯尼在說什麽，思雅美滋滋地拍著自己的腰身，那裏藏著她剛剛拿到手的巨人針劑。

想到利威爾或者韓吉看到巨人針劑時的表情，她已經快要樂不可支了。真能耐啊，思小雅！

肯尼自然察覺到她的動作，像是想到什麽有趣的事情，掛著嗤笑的神情：“你也想變成巨人？”

思雅拍著腰身的手已經開始無聊地拍肚皮，聞言動作微頓，表情怪異，嫌棄道：“噫！我才不要，巨人好醜。”

再說她也不是艾爾迪亞人呀，也變不了吧。

“那你要針劑幹什麽？”肯尼覺得自己太陽穴又開始一跳一跳，是發火的前兆。

“有用啊，萬一呢，”思雅停下腳步，“它可以讓瀕死的人有一線生機的對吧，雖然代價是變成怪物似的巨人。不過，有人願意呢，只要能活下來，就算為了這一成的願意，多拿一支也是好的。”

小孩子才做二選一的選擇題，我們成年人都要。

“雖然我覺得當人要快樂點，如果變成巨人對我而言……噫惹，還是算了。”想到無垢巨人那恐怖駭人的醜相，思雅搓了搓雞皮疙瘩。

“當人要快樂？”肯尼像是聽見什麽天大的笑話，“這種弱小而無能的存在有什麽快樂可言？只要被那麽輕輕一捏，頃刻就失去生命，拼盡全力擁有的很快就化為虛無。剩下的也是茍延殘喘，醉生夢死，像被圈養起來的豬玀，渾渾噩噩。”

又來了，又來了啊。

夜色正好，談星星談月亮，聊人生聊理想。

“舅舅是為什麽要拿針劑，因為你想變成巨人是嗎？”思雅想了想，問道。

肯尼輕哼一聲沒有答話。

思雅知道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

肯尼是追求力量的強者，被雷斯家的烏利收服，心甘情願做對方手上的一把刀。烏利繼承始祖巨人之力後擁有著常人無法想象的強大力量，在壽命快要結束後被侄女弗麗達吃掉繼承巨人之力。肯尼也因此留下，繼續效忠雷斯家族，不過他真正在意的那人已經離開。

畢生追求最強力量的肯尼想要看見烏利眼中的世界，那一個，與他所見完全不同的世界。

如果變成巨人，就能看見了，對嗎？

“如果變成巨人後，看到的還不如現在看見的世界呢？”思雅托著下巴認真問道。

肯尼輕笑，沒有回答。

那自然是推翻現有世界，創造新的世界。

思雅卻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輕喃道：“那如果創造出的新世界，還不讓人滿意呢？”

肯尼瞳孔驟縮，驀地看向月光下的少女。她蹲在墻角，目光澄澈，那是一種肯尼從未見過的眼神，不像烏利那樣的悲憫，不像其他人的兇狠或汙濁，她只是靜靜望著這個世界，世界也靜靜回望她。

像照著一面鏡子，如水似霧。

“總會不滿意的，因為人就是一種永遠不會滿足的生物。”

思雅玩著手邊的裙擺，低頭困惑道：“可是人們都忘了，剛來世界時，我們本來什麽也沒有。”

是赤/條/條來、赤/條/條去，土地裏長出的東西不是生來就給人吃的，而是因為它可以長出來，開出的花不是因為生來就是給人觀賞的，即便沒有人，它也生在那裏。

風雨霧霭，山川河流。亙古不變，不言不語。

“人是很脆弱，可正因為脆弱無常，才覺得這世界很美。”

怎麽去用有限的生命擁抱無限的世界？唯有用更無盡與寬廣的愛意。

“即使只是短暫的路過，也會覺得世間很美，也很值得。”

不知想到什麽，思雅揚起臉，看著彎弓似的月亮，月輝淡淡落在她的臉上，染上薄霧般的銀光。

那一刻，肯尼怔楞，微微失神。

他在思雅的眼神裏，看到一種和烏利眼神很類似的東西。但烏利猶如夕陽，無限悲憫，思雅的眼睛卻烏澄澄，像初升的太陽。

無盡生機，蓬勃而發。

明明身形那麽纖細，仿佛用勁一折就會斷掉，卻沒有什麽能將她徹底打倒。

好像無論情況多麽惡劣，她總能爬起來，在角落裏探出頭擠眉弄眼地微笑。

139.

“不過舅舅，雖然巨人很醜，但你變成巨人後應該也很帥的吧？那你能穿個衣服嗎，我覺得不穿衣服真的像在耍/流/氓。”

“滾！”

“行。不過你怎麽又生氣了啊？你比利威爾脾氣還大呢。”

“再說話我往你嘴裏塞屎知道了嗎？！”

“哦！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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