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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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兵長,兵長,你等等。”思雅追出病房外。

利威爾單手插在西裝口袋中,另一只手還抱著最後一個紙袋,聽見呼喚後沒有轉身,只是停下腳步背對著她,微微偏過頭,從思雅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的側臉。

鼻骨挺直,眉眼低垂,劉海垂落。

細碎的陽光穿過他的發間,翩然棲息在他的肩頭,萬物無聲靜謐。

思雅一時啞然。

就算已經來到這裏很長時間,還是會被利威爾不經意間流露的神態與動作驚艷。

無數次心動,難以自持。

“兵長,你是去看埃爾德嗎?我跟你一起吧。”只不過稍微楞神了一瞬,思雅趕緊開口。

不知道為什麽,這兩天利威爾對自己總是有點兇,最好還是不要再惹他生氣了。

思雅更喜歡利威爾溫柔的模樣。

當然,也不是說兇一點就不喜歡啦。

只是……她暫時不想嘴疼或者腦瓜子疼了。

利威爾沒有說話,只是放慢了腳步。

他的腳傷並沒有好,走路時右腳很不能吃勁。但只要站起來,利威爾就會身形挺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穩,完全不要讓人看出破綻。

思雅知道這次前去王都埃爾文沒有給他安排戰鬥任務,正是因為腳傷的原因,所以他會全程待機。

挺好的。

不用戰鬥的利威爾,也可以好好休息休息。

而且,西裝利利真的好好看。

思雅想著,又瞇起眼睛笑出來。

埃爾德因為傷勢過重和佩特拉、袞達住的並不近。思雅與利威爾兩人並肩行走,轉了個彎,就在要靠近埃爾德病房的時候突然聽到房內傳來什麽東西摔碎的脆響,伴隨著「砰」的一聲,房門被驀地打開——

利威爾擡手,下意識將思雅護在了身後。

思雅還沒註意到這點,她的吸引力完全被從房間內跑出來的漂亮女孩吸引。

那女孩穿著長裙,梳著麻花辮,亞麻色的頭發。她似乎十分傷心,看也沒有看利威爾和思雅一眼,從兩人身邊跑過去,流下一串散落的淚珠。

思雅:?怎麽還哭了?

她有些好奇的和利威爾對視一眼,走到埃爾德病房的門口,悄悄探頭。

埃爾德正坐在床邊看著地上碎掉的碗碟怔怔發呆。

利威爾沒有偷窺別人的嗜好,他只是抱著紙袋站在門口:“埃爾德,我要進去了。”

埃爾德馬上回過神來,看見利威爾後吃了一驚,強擠出一個微笑道:“兵長,你來了……思雅,你也來了。”

思雅跟著利威爾進了房間,利威爾將小餅幹放在床頭後看見地上的混亂情況不自覺的皺起眉頭。

埃爾德自然知道為什麽,他有些內疚道:“抱歉啊兵長,我這就來掃。”

“坐好。”利威爾面無表情的說完,利落的拿起門後的掃帚和簸箕,絲毫不見拖泥帶水。

思雅差點要給他豎起大拇指。

說真的,就這樣利威爾班的成員想不是他的迷弟迷妹們也很難吧?

看著利威爾勤勤懇懇的打掃房間,埃爾德滿臉局促,恨不得立刻掀被跳下去躲過利威爾手中的工具。

思雅為了緩解他的局促,決定用尷尬來打敗它,發動「哪壺不開提哪壺」技能。

“埃爾德,剛剛有個女孩子哭著跑出去了,是怎麽了啊?”

果然,埃爾德臉上局促的表情瞬間消失的一幹二凈,只剩下幾分為難尷尬和小心翼翼藏起來的傷心。

利威爾將最後一坨垃圾送進簸箕裏,直起腰來漫不經心道:“沒記錯的話,埃爾德你是有未婚妻的吧?”

埃爾德猶豫半晌,輕輕點點頭。

謔,還有這事?

思雅見利威爾收拾完了,趕緊掏出手帕來遞給他,利威爾淡定的接過倒也沒像之前那樣嫌棄。

他仔細擦了擦手和額頭的細汗,又見思雅吭哧吭哧搬了個椅子放到他的身後,積極的拍了拍。

“……”還挺識趣。

利威爾也沒客氣,直接坐了下來。

思雅則自己又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利威爾的旁邊,捧著下巴看著埃爾德問道:“那你們怎麽了,吵架了嗎?”

“啊……大概是必吵架更嚴重的事吧,”埃爾德道,“我要取消婚約。”

“啊?”思雅大吃一驚,“為什麽?”

利威爾抱著胸看著自己朝夕相處的部下,冷淡道:“遇到什麽事應該想著去解決而不是搪塞和躲避,你是個男人,不是街邊的小醜。”

思雅點頭,利威爾說的沒錯!

埃爾德苦笑:“我……我不能耽誤她。”

利威爾擡起眼皮,淡淡看了眼埃爾德,似乎明白了什麽。

思雅瞅了瞅利威爾,又瞅了瞅沈默的埃爾德,托著下巴,瞬間也悟了。

她想到埃爾德其實是被咬掉了下半身,就在腰身的部位。雖然給縫起來了看上去也十分完整,但是不知道功能到底怎麽樣啊?

思雅謹慎的湊近埃爾德,真情實感的壓低聲音發問:“怎麽了呢,你是腰不好了嗎?”

埃爾德:“……”利威爾:“……”

房間內兩個大男人頓時真情實感的覺得有點不太好。

還沒等思雅得到答案,她便覺得什麽東西往自己頭頂重重壓了下來,接著她的頭便被不由自主的扭到了側邊。

眼前驟然放大的是利威爾精致的五官。

思雅:?

你不要突然湊過來啊,心跳都要停止了SOS救命!

利威爾將右手搭在思雅的頭上,狠狠使勁,別過對方的臉,讓思雅不得已只能直視自己。

那雙澄澈如水的眸子中,清晰的倒映著自己的面容。

臉色發黑(被氣得),長眼微瞇(是比死魚眼更恐怖的死亡凝視),咬牙切齒道:“你這家夥,再亂說話,把你揣進垃圾桶裏知道了嗎?”

思雅當場瞳孔地震。

怎麽了嘛?!是什麽不能說的秘密嗎?

她是真的很認真的在詢問啊,因為埃爾德的腰是她用【鋒針】縫起來的。就當時技能預後情況,她關心一下也沒什麽問題吧?年紀輕輕腰不好的話,後續也沒辦法進行訓練了啊?

思雅覺得自己的擔心合情合理。

為什麽他們的表情那麽奇怪?

埃爾德先開了口:“恢覆的其實很好,這麽說來,還要謝謝思雅。”

他跟袞達一樣,其實並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麽,可奧路歐說是思雅救了自己。

那時候,埃爾德覺得自己必死無疑。他覺得自己應該已經被女巨人咬斷了。畢竟他甚至聽到「哢噠」的脆響,隨即被劇痛席卷。

人生如走馬燈似的從埃爾德的眼前略過。

他才突然驚覺,原來他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麽堅強。

臨近死亡的那一刻,始終抱有偉大信念的埃爾德害怕了。

真實又無比逼近的恐懼感將他整個人淹沒。

“啊,那時候的感覺……想到自己要死時的感覺……是害怕吧,無比的害怕。”埃爾德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無意識的將其緊緊攥緊。

“這樣的恐懼,她那樣溫柔的人要怎麽去經歷呢,連我都被打敗了。”

讓自己的愛人隨時生活在朝夕不保的恐懼裏,埃爾德想到就覺得撕心裂肺。也許這次出征還能僥幸回來,那下一次呢?也許有一天,他便再也回不來了,對方又該怎麽辦?

那樣提心吊膽、戰戰兢兢的日子,自己一個人承受就好了吧,何必要將另一個人也拉入這場地獄。

“兵長也一樣看不起我吧。”埃爾德緩緩低下頭。

81.房間中一片寂靜。

利威爾沈默良久,慢慢開口:“比起這些,更應該關註的是自己心裏怎麽想的吧。遵從你的本心,去做不會後悔的選擇。如果你覺得這樣是正確的,那麽就堅定地走下去,別給自己留下遺憾。至於我是怎麽想的,很重要嗎?”

“做不會後悔的選擇。”埃爾德看著自己的手心,喃喃重覆著利威爾的話。

思雅看看利威爾,又看了看埃爾德,突然俯身趴在了埃爾德的病床邊。

“埃爾德,你有問過她的想法嗎?”

那個有亞麻色頭發的姑娘,雖然從未接觸過,但從埃爾德的字裏行間也能聽出來,她一定是個很溫柔的人吧。

埃爾德擡首撞進思雅的眼睛裏。

“就像婚姻一樣,愛情也是兩個人的事情,你沒有跟她商量就私自做了決定,卻讓兩個人都陷入痛苦。那你有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嗎?”思雅問。

鋼鐵直女思雅不是很能理解。

埃爾德很早就進入調查兵團了不是嗎?從佩特拉的口中她似乎聽說,在佩特拉跟奧路歐來到利威爾班時,埃爾德就已經在了,那也出生入死好幾年了,危險一直存在著,從未消失過。

可是那時候,埃爾德和他的未婚妻都很堅定的選擇了彼此。

為什麽都已經都走到這一步了,卻又要放棄呢?為對方好這樣的話,自己說出來難道都不覺得難受嗎?

在思雅看來,愛這種東西向來是冷暖自知,是否真的為自己好,也只有自己知道。對方要的只是蘋果,卻千方百計送了朵百年不遇的花,也許會有短暫的開懷,可那是對方真正需要的嗎?

“如果我的愛人只有三天能活,可他不僅不讓我知道,還將我推開,那麽在餘生的每一天我都會陷入無法釋懷的懊惱,為什麽在那三天我們不能有更多的擁抱。”

“可如果他願意,我們還可以擁有哪怕僅僅三天。即便走到人生盡頭,我想自己都很難忘掉獨屬於他的回憶,恐怕只要想起,都會在夕陽裏微笑吧。”

思雅從不抗拒毀滅,她知道一切皆有盡頭。

她怕的是浪費、輕視、麻木與放棄。

熱愛可抵餘生漫長,哪怕只有一瞬,猶如煙火,燦爛如歌。

82.

“利威爾,你今晚好像總有些心不在焉。”埃爾文晃著杯子中的金酒,淡色的液體在酒館燈火的映襯下染上了絲絲橘色。

利威爾回過神來支著下巴,若無其事的喝了口酒,反問道:“所以,是有什麽大事嗎?”

因著在酒館,他早將束縛的西裝外套脫了下來,解了喉結處的領巾,襯衫最上面的兩粒紐扣扭開,露出性感的縮骨,慵懶放松。

在看完埃爾德後,他便離開醫院來赴埃爾文的約。正如他們一貫做的那樣,在出發和回來後,總會在酒館一聚,喝點酒,說點男人們的話題。

猶記得那人聽到自己不跟她一起順路回調查兵團時,驚訝而有失落的眼神——她總是這樣,什麽情緒都明晃晃的寫在臉上,遮都不知道遮掩一下。

看得人莫名心煩意亂。

利威爾鬼使神差般的給她叫了輛車。雖然是個破驢拖著的板車,但那人很快就開心起來,興高采烈地坐了上去,還沖著自己揮了揮手。

真是沒良心啊。

一輛破板車就能給哄走了。

不知道剛剛那股子失落可憐勁到底是真的還是裝的。

“這次順利的話,回來後應該就可以稍微歇一歇了。”埃爾文沒有繼續打趣利威爾,感嘆道。

想到這,利威爾的心情也相對不錯:“倒是正好可以去買些不錯的紅茶帶回來。”

因著第二天還要出發,兩個男人沒有聊太久,趁著夜色還不深,一同結伴回去。

走到一半時,埃爾文突然想到自己有個重要的文件還落在辦公室,便先去了辦公室。利威爾不由的嘆了一句「餵你這混蛋,要小心別把自己累到明天起不來」,也只能目送埃爾文離開。

踏著月色,利威爾漫步在通往宿舍的小徑上。

雖然升為兵長後就有了自己的單人房間,不過大體位置與部下們的宿舍比較接近,都需要經過這一條路。

也許是夜色太過安靜,他聽到不遠處似乎傳來什麽窸窸窣窣的聲音。

利威爾單手勾著西裝外套,閑散地走過去,不經意間擡頭——

一雙腿在半空中悠閑地晃蕩,思雅坐在樹上,微微垂目。有風翻山越嶺而來,吹起她的衣角,而她並未察覺自己的到來,只是吹奏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樂器,在樹葉間發出清越悠遠的聲響。

月光如水,如同一場雪靜靜落在她身上,將整個人籠罩在溫柔的光暈裏,利威爾不自覺的停下腳步,眼神微凝,時光如在此刻停滯。

思雅的臉上浮現出與平日截然不同的神色,竟是某種疏冷的漠然,和若隱若現如輕煙似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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