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好人卡準確無誤地砸在他的腦門兒上。

“你這是在誇我嗎？”錢澄無奈，“方式很特別。”

丁子躍難得誠懇：“真的，沒半句假話。”

“我不是好人。”錢澄認真地說，“我只是為了謀生。”

丁子躍頓了頓：“行了行了咱是不是大晚上的發神經啊講這麽無聊的話題。我說繼續啊，明天等你的消息。”

“嗯。”錢澄掛了電話。這些天已經把二哥的錢還上了。大姐那邊墊得更多，足有三四萬，錢澄除開基本開銷，再加上這些額外收入，已經還上大半。錢自然是可以還完的，更難還的東西，他還不知道怎麽辦。

親哥尚且如此，和他沒有半點血緣關系的大姐，他就更沒有立場理所當然地尋求庇護。

錢澄坐在那張躺下去並不會彈起來的床上，認真地記下今天的開銷。

丁子樂蹲在椅子上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腦。

內衣大盜接連好幾天未曾出現，不知道是不是那天裝監視器的動靜太大，打草驚蛇。

他事先觀察過，住隔壁的那家是個四十多歲的矮胖中年男人，油膩圓潤，好像是個什麽廠的工人，有時候大半夜喝醉酒回來，吵得整層樓都能聽到。

裝監控器那會兒他正好不在，丁子樂後期又加了點掩護，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丁子樂有些悶悶。衣服丟了當然可以再買，只是內衣大盜的存在確實挺讓人不快。

新買的假發效果不錯，丁子樂覺得自己也許更適合短發，和新買的這件睡裙搭配起來也很和諧……

丁子樂決定拿本書看，畢竟一直待在電腦前監視也不行，正當他準備起身時，電腦屏幕上閃現一道影子。

丁子樂下意識地往外看了看。

窗簾拉著，門也關著，在外面看不見裏面有人。

丁子樂悄悄地站起來，伸手拿了放在桌面上的手銬。

丁子樂瞥了一眼電腦，內衣大盜工作進展順利，眼看就要得手。丁子樂掐準了時機，開了門。

內衣大盜一手拽著內褲的一角，一手箍著防盜欄，在看到丁子樂的那一刻，正以一種高難度的姿勢凝固在空中。

場面十分精彩。

他擡頭看了看丁子樂。臉上不知是該笑還是不笑。

或許應該先打個招呼？

丁子樂倒先笑了，然後把大盜的一只手拷在了防盜欄上。

“就這麽喜歡我的內褲嗎？”

丁子樂覺得自己一開口，準能把這家夥嚇得尿一褲子。

而事實確實如此，

“放……放開我！”大盜不知所措，大概覺得自己是過度緊張結果出現了幻聽，“你！放開我！”

“小丁？”錢澄有些焦急地敲門，“怎麽了？”

“救命！救我！”大盜懸在半空中，焦躁地想要把手銬撞開，無奈這玩意兒質量實在太好，只撞得手腕通紅。

丁子樂倒不擔心大盜的問題，只是門外的熱心群眾錢澄，怕是要瞞不過他了。

“我開門了啊！”錢澄見半天沒人回應，只覺得情況越發不對勁，推門而入，屋裏沒開燈，倒是借著外面的月色，先看見一個長腿短發睡裙美人。

“怎麽了？”錢澄也顧不上奇怪丁子樂到底跑哪兒去了，他這位神秘的女朋友什麽時候到的這裏，倒是內衣大盜非常努力地想要引起他人的註意。

丁子樂不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

“我靠，就是你啊。”錢澄一見這情形便了然，“我說你，這麽高難度的動作，不怕摔下去啊？果然人就是要突破自己……”他仔細地打量了一下大盜，“這位兄臺，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是不是XX廠的那位？上次你好像還來我們處報銷過？”

大盜顯然也認出了錢澄，頓時緊張起來：“別！小錢！錢大哥！饒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來來來，我來拍一張。”錢澄開了陽臺的燈，點開錄像，對著大盜拍了十幾秒，“別想著搶我手機，我可是會存備份的。”又對著丁子樂說，“你看，該怎麽處置？”

丁子樂想著嚇嚇人就算了，就算是鬧到派出所去，他現在的樣子也十分尷尬，更不知從何解釋，頂多把人拘兩天教育一通了事，說不定到頭來還得繼續做鄰居……腦洞一開，劈裏啪啦沒完沒了，丁子樂嘆口氣，只好揮揮手，把鑰匙遞給錢澄。

大盜在空中劈叉都快劈成了一道永恒的風景。獲得自由的一剎那，連滾帶爬貼著墻根摸回了自家的陽臺。

“哎，給你。”錢澄把鑰匙遞給丁子樂，“小丁呢？把你一人留在這裏，實在有點不安全……對了，你叫什麽名字？你說你一個女孩子，以後遇到這樣的事，不要一個人蠻幹，要叫幫手，懂嗎？我沒性別歧視啊，我就是擔心你可能打不過他……”

黑暗中，丁子樂沒有說話。

頓了幾秒，他打開了屋裏的燈。

屋裏的燈比陽臺的亮很多，錢澄不自覺地瞇了一下眼睛。

“我打得過。”丁子樂說。

錢澄覺得自己大概出現了幻聽。

“我是丁子樂。”

錢澄的腦海裏突然一片空白，還滋啦滋啦地響著電流聲。短暫的空白之後，錢澄終於慢慢回過神來：“你是……”

丁子樂緩緩地點了點頭。

錢澄覺得自己真的是要斯巴達了。

他突然明白之前那張好人卡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了。丁子躍知道！丁子躍知道他哥喜歡穿女裝！媽的！錢澄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這種莫名悲憤的心情。

這張好人卡他問心有愧啊！

“接受不了是吧？”丁子樂還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看著電腦。屏幕裏自然是什麽都沒有了，內衣大盜的心理陰影面積應該更大。

“不是……”錢澄覺得自己需要點支撐，畢竟這一波沖擊實在太大。

“坐吧。”丁子樂給他搬來了椅子，“你要是不想看見我，也可以回屋。”

錢澄現在還不知道能不能走得動呢。

“……我還是坐一會兒吧。”錢澄非常沒出息地坐了下來。

心情其實平覆得很快。錢澄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發現丁子樂穿女裝還是挺好看的。

皮膚很白，衣服也很合身，五官也好看，這張臉安在男的女的身上都合適。怪不得了。

不然他這個小聾瞎也不會頑強地把人家當成女孩兒。

“血液回流了？”過了半天，丁子樂才開口。

“嗯。”錢澄看著自己的翠綠色拖鞋，忽然覺得自己也沒什麽資格嫌棄人家。

“那你回去吧。”丁子樂說，“今晚謝謝你。”

“那個……”錢澄斟酌了半天，終於還是決定開這個口，“你穿這個……真的挺好看的。”

“謝謝。”丁子樂知道這是出於禮貌的安慰，“不好意思，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別啊。”錢澄有些急了，丁子樂失魂落魄的樣子莫名讓他覺得今晚這出鬧劇的罪魁禍首是他自己，“又不礙著誰，喜歡就穿唄。大清早亡了，咱管天管地還管別人穿什麽衣服啊？有這閑心事還不如去賺錢呢，你說是不是。”

見丁子樂一臉不置可否的表情，錢澄又繼續：“我說之前，我沒搬來的時候，你是不是在家裏都這麽穿啊？”

丁子樂點點頭。

“那你以後都這樣唄！我是說，你想怎麽穿就怎麽穿，朕準了。”錢澄一拍胸脯，做了個非常重大的決定。

“我說。”丁子樂心裏有些感激，“你不覺得，我一男的，穿成這樣，惡心？”

錢澄撓撓頭：“還可以啊，頂多就是個有些高大的美女，真的，主要是你長得好看，要是我穿，那才惡心。”

丁子樂搖搖頭：“那不是只有長得好看才能任性了？我認識很多，胡子拉碴的，還穿泡泡裙呢。”

畫面感實在太強烈，錢澄忍不住腦補了一下，頓時背後升起一股涼意。

丁子樂知道這個時候去給人家上什麽平等博愛的思想教育那純屬是腦子有問題。人家沒說你惡心，沒搬出去就不錯了。

“我知道，我這想法不對。”錢澄有些不好意思，“我這人吧，有什麽就說什麽了，所以……反正，你這樣，我不討厭。我把話就撂這兒了，你在家裏，想怎麽穿就怎麽穿。”

“嗯。”丁子樂點點頭，“謝謝。”

“謝什麽啊。”錢澄又拍了拍胸脯，覺得自己跟猩猩似的，又尷尬地垂下手，“那，我回去了。”

錢澄覺得自己的腳底都是虛軟的。

這都是些什麽事兒啊！

在錢澄同學的小腦袋瓜裏，尚且沒有“女裝大佬”這類高端的詞匯，頂多看《霸王別姬》時知道個男扮女裝，噢，對了，丁子樂這個行為，是不是說明他是同性戀啊？

這些問題，反正錢澄回屋時，都還沒想明白。

丁子樂覺得自己還是太沖動了。何必說出來呢？錢澄這個小聾瞎專業戶再過個三年五載都不一定能看得出來，這種自掘墳墓的行為大概也就他現在這種智商缺失的狀態才能做得出來吧。

錢澄急吼吼推門進來的時候，丁子樂確實是有些感動的。

哪怕他是丁子樂，他也這樣義無反顧踩著翠綠色拖鞋英勇無比前來救駕，這大概就是傳說中濃厚的兄弟之情吧。

丁子樂有些苦惱地揉了揉太陽穴，他摘掉了假發，把自己甩在了床上，有些疲倦地嘆了口氣。

錢澄一覺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丁子樂坐在餐桌邊悠然自得地拆著面包，這個場景讓錢澄覺得有些魔幻——丁子樂毫不客氣地換上了女裝。

還有假發。

“早上好。”丁子樂看了他一眼，晃了晃手中的面包袋，“吃嗎？”

“我先刷牙。”錢澄有些僵硬地轉過身，進了洗手間，當機立斷地擰開水龍頭，結結實實洗了一個清涼透爽的臉。

回到客廳的時候，桌上多了一份早餐。

錢澄有些不好意思，他平時沒少受丁子樂照顧。早餐是最常忘記吃的，平時上班的時候，丁子樂沒事就會給他順一份，這份交情要是放在大學宿舍，那肯定是生死之交了。

“剛好多買了一份而已。”丁子樂啃著他的全麥面包，“喝牛奶麽？”

丁子樂現在不說話的時候就給人感覺是個美女，然而一想到眼前這位的真實性別，錢澄覺得這場景確實挺詭異的。

詭異歸詭異，這並不能影響到錢澄就餐。他把牛奶喝得滋溜響，用實際行動表達了他對這份早餐的喜愛之情。

“我說……”錢澄捏著牛奶盒，“你什麽時候開始這樣穿的？”

“喜歡倒是一直很喜歡……這樣穿，也就這幾年的事吧，工作了搬出來了，才有可能這樣折騰嘛。”丁子樂倒是挺樂意跟他分享。

“那你說，你這樣，是不是想變成女的啊？”錢澄沒有什麽想象力，知道自己胡亂猜測也是蠢，還不如直接問。

“沒有啊，我只是喜歡這樣的衣服而已。”丁子樂摸摸下巴，“我從沒想過要做個女的。”

“噢……”錢澄詞窮了，“挺好……”

“沒關系，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呢，直接跟我說，我在自己屋裏穿就是了。”丁子樂倒是豁達，“畢竟你也租了這間屋子，我還是要照顧到你的感受的。”

“嗯，”錢澄摸摸自己的胸口，“其實現在還是能夠接受的，就是一開始有些不適應……慢慢就好了。”

“別逞強。”丁子樂拿不準對方的真實想法，只好點點頭，“這種事，不接受也很正常。”

“嗯……”錢澄了然地點點頭，覺得丁子樂真是深明大義，就沖著這一點，也應該對人家這小小的興趣愛好包容一下。錢澄對自己的寬容大度表示十分感動，見丁子樂臉色緩和了些，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對了，那個，我有個問題……”

“嗯？”丁子樂拍了拍手，開始紮面包袋，“怎麽了？”

錢澄覺得自己如果不把這個問題問出來，自己大約會被憋死。可是如果問出來的話，大約會被丁子樂揍得嵌在地板裏摳不出來。

“那個……”在憋死和揍死之間，錢澄還是毅然決然選擇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你是不是同性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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