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番外3 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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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積得久了,花園裏的都還沒來得及化幹凈。

花匠只將石徑上的清掃幹凈,堆去角落裏,其餘各處的任由它留著。

這是早些年間姜家老爺子的喜好,不叫人工雕琢,只愛自然一味,枯枝殘葉,雨霜絨雪都不許除去。

這時節是沒什麽花草的,幾棵雪松還泛著青,忍冬只剩了光禿禿的藤條,鳶尾花叢早已枯了,倒伏在地,藤蔓黃葉掩映著積雪,成了圓滾滾的一團,倒也可愛。

花園一角裏另設了一處暖房,專門存貯那些受不住冷的鮮花,香氣熏染,宛如春日裏一般。

秋千還立在忍冬藤邊,雕花的鐵架,坐板上落了一層雪絨,蓬松的,微微鼓起來。

姜裴走近了些,拿手拂幹凈,坐上去,幅度很小地搖了搖。

連接處的鐵環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吱呀”的輕響,他擡起手,攀著身旁的繩索,腳下微微使力,蕩了起來。

耳邊有烈烈的風聲擦過,每次落到最低點,足尖從雪地上蹭過去,碎成細小的塵霧,在眼前鋪開朦朧的一層。

姜裴微微仰起頭,陽光落在臉上,沒什麽溫度,把眼睫映成很淺的金色。

秋千架上積的一點殘雪受了震動,簌簌地落下來。掛在睫根處,白而透亮的一小粒,眼睛眨一眨,就消失不見。

姜裴瞇起眼,脊背不由自主地放松,只靠兩條手臂支撐住重心,踮著腳,像在太陽下伸懶腰的貓。

下一刻,秋千椅上猛然多了一股力,原本晃蕩的幅度陡然變得劇烈。

他有所覺察地偏過頭,剛好對上沈澍帶著笑意的眼。

秋千蕩到高處,又落下,姜裴從上面跳下來,用手抵住了去勢,拍了拍掌心,“這樣快?”

他意有所指,“我總以為,還要半個小時。”

他又湊近了些,隔著秋千,將沈澍從上到下完整打量了一遍。

胳膊腿一條沒少,牙齒也潔白整齊。

大約是真沒受什麽罪。

沈澍半彎著腰,手肘搭在秋千架上,乖乖地任由他看,在太陽下眨了眨眼,“岳父大人寬容得很,大約是看在哥哥的面子上。”

陽光映在他黑而圓的眼瞳上,剔透而微微發亮,姜裴伸出手,指尖落在他薄透的眼瞼上,蹭了蹭,帶著很淺的一層冷意。沈澍不由自主地擡起下巴。

“大約是你沒有一開口叫他岳父大人。”姜裴收回手指,評價道,“否則今日,你還真不見得能走出書房的門。”

“岳父大人這樣可怕?”沈澍歪了歪頭,“哥哥該早提醒我,那我見機行事,定然就跑了。”

姜裴瞧著他的動作,伸出手指,將沈澍的腦袋抵去另一邊,再抵回來,撥浪鼓一般,“想什麽呢?”

“真到了那時,哪還有你跑的機會?”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手勢,對著沈澍的眉心,虛虛地晃了一下,“我爸的辦公桌裏常年備著這個。”

“加了消音器的。”

“神不知鬼不覺,就能叫你丟了命。”

“那我也不怕,”沈澍往前迎了迎,捉住他的手指,牽到唇邊親了一口,“有哥哥護著我呢。”

姜裴的指尖是冷的,溫熱的唇覆上去,忍不住很輕地顫了顫。

他沒有回答,於是沈澍就當他默認,將他的手指攥進掌心裏,不肯丟手,嬉皮笑臉地講“謝謝哥哥”。

姜裴沒使力,默認他牽著,兩人並肩走,牽在一起的手垂在身側,隨著步伐微微地動。

沈澍很多年沒有來過這裏,對這座花園卻奇異地熟悉。

剛才是他當年坐過的秋千,已經從木制換成了鐵藝,位置卻還不變。

朝著左手邊走,是栽在草地上的一叢叢的鳶尾,盛開時是很淡的紫,將熟未熟的葡萄一般。再有幾步,就是一排忍冬藤紮起來的花墻,密密的,瞧不見縫隙,遮天蔽日連成一片。

是他第一次遇見姜裴的地方。

很多年前的那一天,姜裴站在灰頭土臉的沈漱面前,伸出了手,將他從那團泥濘和苦難裏拉了出來。

像是厚重的雲被撥開,雨幕停歇,金燦燦的光從縫隙裏落下來,落在他的身上。

讓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這是一個有著光和熱的世界。

而姜裴就是一切光和熱的源頭。

姜裴喜歡他,所以光和熱就被帶進了他的世界裏,生出藤蔓、草木,開出馨香的花朵來。

姜裴送他的星星落在掌心,紋在皮膚上,又刻在心底。

姜裴是只屬於他的星星。

他在那一叢幹枯的忍冬藤旁停下了腳步,嘴唇微微顫抖著,黑亮的眼瞳帶著灼熱而燙人的光。

“哥哥……”

他的喉嚨幹澀,吐出口的語調帶著沙啞的怪異,姜裴微微偏過頭,帶了一點疑惑地看向他。

“怎麽了?”姜裴輕聲問。

他眨了眨眼,長睫落下又掀起,像是天邊掛著的溫柔的月。

隔著十餘年的時光,眼前人的身影同當年琥珀色眼睛的少年重疊起來,漸漸地融到了一處。

心腔裏竄起的一點火隨著血液汩汩地流淌,蔓延至全身各處。

不管任何時候,姜裴總是願意朝沈澍伸出手。

沈澍的手指垂在身側,被陡然生出的情緒攪動得微微發麻,很慢地動作著,伸進了衣袋。

再伸出來的時候,捏成了拳頭的模樣。

“哥哥……”他的聲音顫著,將手伸去姜裴面前,掌心張開,裏面靜靜地躺著一枚小小的,亮晶晶的圓環。

是一枚戒指。

姜裴在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他的唇抿著,眼中的光影很輕地晃了晃,像是湖面掠過的白鳥。

他腳下微動,向後邁著,要逃跑一般地退後,又在下一刻被沈澍冒冒失失地拽住。

“哥哥,”沈澍往前湊,呼吸撲在姜裴臉上,熱辣辣地紅了一整片,“你不要走。”

“這個……”他用指尖捏著那一小枚圓環,磕磕絆絆地開口,“這個,給你,好不好?”

“你收下……”

姜裴偏過頭,圓而小巧的耳廓在他眼前閃了一下。

“你別不要……”沈澍的舌頭像是在和牙齒打架,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囫圇的話,“哥哥,你收下,給,給你的……”

“我帶了很久?”

他有些急,跟著伸長了脖子,去看姜裴的表情,“哥哥,你是不是生氣了?”

“你不要生氣。”

姜裴的下巴微微繃著,線條鮮明,唇抿得很緊,眼睫半斂著,停了一會兒,問,“為什麽送這個?”

沈澍被他驟然的開口問得一怔。

“沈澍,”姜裴將頭轉過來,下巴微微擡起,很矜持,又像是很不在意地講道,“沒有隨便送人戒指的道理。”

“不是隨便,”沈澍抓住他的手,像是終於回過神來,急急地解釋,“沒有隨便的,哥哥。”

“我,我送你戒指,是想要娶你。”

他後知後覺地領悟,向後退了退,牽著姜裴的手,膝蓋屈起,單膝跪在了草地上。

“哥哥,”他從下而上地看著姜裴,視線撞進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裏,“我是想要和你求婚的。”

他牽著姜裴的那只手力氣很大,不像是求,倒像是將人強留下來,不允許掙脫的意思。

“這枚戒指,”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著,十分艱難地解釋,“我很早之前就訂好了。”

“哥哥,我每天都帶在身上。”

“我想象過好多次的,”他捏著戒指的手指微微顫抖著,眼圈周圍浮了一片很淺的紅,“想象過哥哥戴上它會是什麽樣子。”

“我原本……原本計劃好了,對哥哥求婚的。”

沈澍仰著頭,藤蔓的紋路映在眼底,細細碎碎的光影浮動,“陳量和我說,Y國那邊有一座島,叫做鳶尾花島。”

“島上有成片成片的鳶尾,盛開的時候漂亮極了。”

“我本來,是想要帶著哥哥去那裏,然後在鳶尾花叢裏,給哥哥戴上戒指。”

“我想過,哥哥把戒指戴在手上的樣子,還有哥哥會怎麽回答,我想了好久,越想越開心,快要睡不著覺。”

“那座島上有一個小教堂,很多人去那裏證婚,我還讓陳量幫我排了號。”

他說著,圓圓的眼睛眨了眨,聲音漸漸地低下去,像是沒有什麽底氣,“可是……”

“可是剛剛,我突然就很想把戒指送給哥哥……”

“不知道為什麽,像是昏了頭一樣。”

“這裏是我第一次見到哥哥的地方,每一根草,每一棵樹我都記得。”

“我以為我永遠不會有回來的機會了……”

姜裴自始至終保持安靜,半句話也沒有講。

沈澍慢慢地垂下眼,不敢去看他了,舉著戒指的手也低下去,“我知道的,哥哥不喜歡這種。”

“哥哥,對不起,是我太著急了。”

他似乎總是冒冒失失,沒有好好地追求,約會,正常的戀愛流程統統跳過去,接吻後就上床,又倉促地求婚,將一切都搞得糟糕。

“那座教堂,“他的聲音發澀,聲帶振動著,每一下都像是從砂紙上剮蹭過,“我約在明年的夏天。”

他勉強振作起來,提了提唇角,將頭擡起來,“哥哥不要生氣。”

“再等一等我,好不好?”

“我等到那個時候,再對著哥哥求一次,”他很誠懇地保證,“一定把要說的都想好,不叫哥哥不開心。”

他說著,很慢很慢地,收回了那只捏著戒指的手。

沒有成功。

那只手腕被姜裴握住了。

他帶了茫然地擡起眼,同姜裴的目光撞在了一處。

“不是說要送我嗎?”後者開口,聲音低低地說,“為什麽還要收回去?”

姜裴松開手,下巴的線條繃得很緊,神情平靜得像是將要上臺演講,手指微微張開,平展著,遞到了沈澍面前。

“我沒有被求過婚,”他矜持地開口,“難道還要自己把戒指接過來帶上嗎?”

沈澍傻了。

從頭發絲到腳趾,連帶著捏住戒指的手指尖都僵成一片。

兩人陷入了短暫的安靜裏。

安靜大約持續了半分鐘,姜裴微微垂下眼,目光漣漪一樣,從沈澍的面上一掠而過。

“還楞著?”他空懸著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很輕地開口,像是咬住舌尖,十分吝嗇地只肯吐出那麽幾個字眼。

“在等我反悔嗎?”

沈澍被這一句砸醒了。

“沒有!”他“騰”地一下直起身,抓住姜裴的手腕,情急之下連力道都控制不好。

“哥哥不要反悔,”他的臉漲得通紅,匆匆地搖著頭,又想要將人往懷裏攬。手上出了細密的一層汗,滑溜溜的,幾乎連戒指都抓不牢靠,“不許反悔。”

他抓著姜裴的手指,將戒指往上套,手指微微地顫抖著,試了幾次,都對不準,好不容易才套到了姜裴左手的無名指上。

剛剛好好,沒有一寸多餘。

“哥哥反悔不了了。”他拉著姜裴的手,著了迷一樣滴盯著看,又牽到唇邊,沿著指尖,一點點地親下去,一直到了指根處。

姜裴被他的呼吸蹭的微微發癢,瞇了瞇眼,問他,將手抽回來,去看戒身上的花紋。

“是星星,”沈澍湊在他耳邊,小聲地對他講,“從前哥哥教我畫的星星。”

姜裴看了會兒,拿指尖很輕地碰了碰,“星星送我了,那你呢?”

“哥哥是我的,”沈澍將下巴抵在他的肩上,眼睛一點點彎起來,“哥哥就是我的星星。”

他走了很遠很長的路,吃了很多的苦,終於能夠把他的星星摘下來,永遠的藏進懷裏去。

星星被他半摟著,很安靜,也很配合。

過了一會兒,星星開了口。

“沈澍。”

“嗯?”沈澍在他頸窩處蹭了蹭,聲音有些懶洋洋地,“哥哥要說什麽?”

“今天中午,媽要留我們吃飯,”姜姓星星十分冷靜地繼續道,“你猜飯桌上,她和爸看見戒指,會怎麽樣?”

沈澍:“……”

“哥哥,”他擡起頭,十分誠懇地對著自己的未婚夫講,“要不,我們現在私奔吧?”

“往好處想,”姜裴擡起手,轉了轉戒指,聲音裏帶了很輕的笑,“最起碼,你能叫我爸岳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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