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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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樓下一公裏遠的地方新開了一家糖水鋪子。

沈澍偶然間買過一次,當作給姜裴的下午茶點。因為姜裴喜歡,漸漸地就成了常客。

從前到現在,他都極愛看姜裴吃東西的樣子,一直盯著,怎樣都不膩。

姜小公主嘴硬又心軟,面子大過天,非要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藏起來,半點都不肯露給外人看。

只有吃東西時,才能將掩不住的一兩分透出來,落到人眼裏,便顯出格外的可愛來。

最近當季的是草莓雪山,細膩的冰沙鋪底,澆上草莓汁,成了剔透的淺粉,上面是厚厚的一層草莓果肉,頂端抹了一小點果醬當點綴。

他拎著盒子上電梯時,特意小心地用手在旁邊護著,怕使力不勻不小心歪了,草莓掉下來,沒有先前好看。

某種程度上來說,姜裴對東西很挑剔。

一定要長得好看的,漂亮的,才肯入口。

明明進了肚子都是一般模樣,卻就是繞不開這個彎子。

沈澍每每花心思選點心時,也忍不住低頭打量打量自己,接著就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姜裴在點心方面的口味他如今是能拿捏住了,可這對人的口味,他還半點都琢磨不透。

自己什麽時候也能好看到讓姜裴肯賞臉主動嘗一口,吃進肚裏去呢?

辦公室的門是虛掩的,沈澍心裏想著事情,也沒在意,直接同往常一樣推門而入。

下一刻,他的腳步就頓在了門口。

有人正在辦公室裏,斜斜地靠在桌前同姜裴講話,笑聲清脆,態度熟稔。

聽到門邊的動靜,那人回過頭來看,側過身,小腹處帶一點柔軟的弧度,海藻般的長發微微動著,露出一張薄施粉黛的臉來。

是沈澍無論如何都不會忘掉的一張臉。

是秦衾。

秦家的小姐,姜裴青梅竹馬的未婚妻。

沈澍從未見過秦衾本人,他只是派人,在雜志、采訪,各種各樣能夠見到秦衾的地方收集了無數的信息,統一打包好,裝進文件袋裏。

從得知姜裴婚訊的那一天起,他就開始這樣做。

在不知道多少個深夜裏,他坐在辦公桌前,一張張地翻看著文件袋裏的A4紙張,透過那些方塊一樣的文字,窺探著這人的生平。

他總是忍不住地生出荒唐的想法,幻想著如果自己改變了性別,是不是就有能力和這位秦小姐爭一爭?是不是那個未婚妻的角色,就有可能落到他身上?

可是幻想過後,他又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念頭的不切實際。

相當的家世,青梅竹馬的情誼,同樣被嬌寵著長大的人生。

秦衾和姜裴的一切都契合得不能再多,他們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般配到會讓人覺得,任何企圖破壞這段婚姻的人都是書中所提及的反派,最終只會落得叫人唏噓的淒慘下場。

沈澍意識到這點,於是他的胸膛裏充斥起鮮明的悲哀,叫他看清,又叫他不肯看清。

他掙紮著,像是愚蠢的西西弗斯,罔顧所有的正確念頭,推著石頭,一意孤行地要去對抗既定的結局。

他以為他改變得了結局。

他以為他已經改變了結局。

卻又在見到秦衾的那一刻,被荒謬和惶恐追逃得無處遁形。

他從來都在下意識隱瞞,隱瞞住大腦中那一小塊的記憶,有關於秦衾的所有部分。

這樣他就能一廂情願地以為,擋在他和姜裴中間的,只有姜裴不肯愛他這一條溝壑。

愛是那樣簡單的事情。

人會有很長的一輩子,足以來得及去付出很多的愛。

他窺見過姜裴的心軟,理所當然地了解了自己所占的分量。

大約總是比旁人特殊那麽一點的。

姜裴對著他關上了門,卻又總是猶猶豫豫地,留下了一條縫隙給他。

於是他便可以借著這道縫隙開疆拓土,像是白蟻蠶食堤壩,一點點地攻陷,最終住進姜裴的心裏去。

他一直覺得會有這麽一天,於是當作信仰一樣地奉行,殷切地,一步步往前走,盼望離那一天近一點,再近一點。

可是秦衾的出現打破了一切。

他像是從幻夢中醒來,後知後覺地發現,信仰成了拴在眼前的胡蘿蔔。

由他自己親手穿起來,掛去面前,然後自顧自地蒙住了眼,自欺欺人地朝前跑。

他以為前面會有什麽等著他。

但其實沒有,永遠都沒有。

他在追逐著虛無。

現在真實落在了他眼前。

等待著履行婚約的妻子,還未出世的孩子,即將到來的盛大的婚禮儀式。

這才是真實。

足以殺死他的真實。

他在門口停留的時間太長了,秦衾帶著疑惑的目光投向他,開口問,“你是哪位?”

沈澍徒勞地張了張嘴,試圖發出聲音。

他沒有成功。

喉嚨中像是被塞進夏日燒灼的日光,皮肉被燙到焦黑,萎縮的聲帶顫動著,掙紮不出任何聲響。

“你出去吧。”一旁的姜裴突然開口,是對著他的,“去那邊的休息室。”

“一會兒再來。”

身體裏的神經中樞像是被截斷,各自串並聯,將身體的主人切割成意識分散的幾塊。

姜裴的聲音透過耳蝸與鼓膜傳進,像是自動生成的指令一般,在沈澍還未反應過來時,就傳導給了四肢。

沈澍的腳步僵硬,一下下地落著,在他沒有意識時,已經把他送到了休息室的椅子上。

這裏空空蕩蕩,只有他一個人。

自助咖啡機在旁邊,發出一些很輕的轟鳴聲響。

自從他成為姜裴的助理後,這層樓的常駐人口就只剩下他們兩個。

茶水間的冰箱裏還放著帶淺藍色碎花的便當盒,裏面裝著芒果和櫻桃。

他今晚要送姜裴回家,做糖醋魚和綠豆百合。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朝前走,沿著虛無的,搖搖欲墜的軌道。

草莓雪山化掉了,頂端的果醬粘成一坨,粘在盒子側壁,觸目驚心的紅。

沁涼的冰水順著縫隙流下,落在手掌紋路間,滑著,濡濕了袖口。

裏面躺著草莓甜膩的屍體,謀殺始於剛才。

沈澍想,我晚了一步。

我應該早一點到的。

把它放進冰箱,很好地呵護起來,它就會一直漂亮,新鮮又好看,每個見到的人都會喜歡。

姜裴也會喜歡。

可是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沒有任何辦法,挽救不了。

糖水順著桌沿,“嘀嗒”“嘀嗒”地往下落,在淺駝的地毯上暈出圓圓的深褐色的坑。

沈澍就那樣楞楞地坐著,目光落在那一小片濕潤的圓上。

不知道在看什麽。

辦公室內。

秦衾看著沒來得及關上的門,走上前去,隨手掩住,又忍不住問姜裴,“那人是誰?”

“怎麽看見我就嚇成這樣,跟我要把他吃了似的?”

“因為你嚇人吧。”姜裴瞥了她一眼,淡淡道。

“你這人……”秦衾氣笑出來,拎了根筆丟他,“我挺著肚子千裏迢迢過來看你,你對我什麽態度?”

“枉我還想著要不要和姜伯伯求個情,讓他早點松口,放你回去,我看現在是不必了。”

“你就在這兒繼續關禁閉吧。”

“用不著你開口,”姜裴捏過筆,將筆帽取下來,又合上,垂著眼道,“我不承你的情。”

“你自己想溜出來玩兒,別借著我的名頭。”

秦衾被直接拆穿,嘖了一聲,開口道,“姜裴,你知不知道你這個人有多討厭?”

“我要不是脾氣好,咱倆早TM絕交了都。”

姜裴從辦公桌前起身,椅子朝身後挪動,發出沈悶的響。

“那你可快點,”他擡了擡眼,“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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