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花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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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量時常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是壞事做盡,才在這輩子攤上沈澍這麽個絕無僅有的玩意兒。

這個念頭在他連續三天都沒打通沈澍的電話後變得愈發強烈起來。

終於,在他決定去警察局報失蹤的前一分鐘,某位冤家的號碼紆尊降貴地顯示在手機屏幕上。

“沈澍!”陳量接起電話的瞬間,差點連手機都沒拿穩,對著另一端吼道,“你多大人了還玩失蹤!”

“接我一下電話會死嗎!”

“你知不知道我快急瘋了少爺!就差去搬來警察叔叔滿世界挖你了!”

電話另一頭的人沈默了片刻。

而後只聽一聲輕響,那頭的沈澍掛斷了。

陳量攢了滿肚子的憂心和怒火剛開了個頭就被生生憋回去,險些將自己嗆著,好容易緩過氣來,一口牙咬得咯吱咯吱響,只恨不得將沈澍揪出來按在地上痛揍一頓才解氣。

攥在掌心的手機“嗡”地輕震一下,是沈澍發來的微信消息。

陳量長籲了幾口氣,勉力平靜下來,才點開。

是一個定位。

多餘的話一句沒有,十足的沈澍風格。

陳量點開看了兩眼,把手機揣進兜裏,面無表情地抽了抽嘴角,大踏步地出了辦公室。

門在身後一把撞上,震天的動靜,走廊路過的姚安安被嚇了一跳,探過頭來小心翼翼瞧,“陳總,是怎麽了嗎?”

“沒什麽,勁兒使大了。”陳量從牙縫裏擠出話來。

眼看著後者腳下生風,直朝著電梯而去,姚安安不放心,又多問了一句,“您這是……要出去?”

“要給您叫下司機嗎?”

“用不著,”陳量進了電梯廂,頭也不回地朝她擺了擺手,冷笑著道,“我去抓你們沈總回來。”

不知道繞過第幾個彎後,陳量視線裏總算出現了一點別墅尖頂的影子。

姓沈的一路上早被他在心裏翻來覆去地罵了無數回。若非熟知這人的脾性,陳量幾乎要以為沈澍是故意將自己騙來這荒郊野外好耍著玩的。

待進了院子,瞧見一旁花圃裏拎著鋤頭的小沈總,陳量徹底說不出話了。

這難道又是什麽新流行的娛樂活動嗎?陳量呆立在花圃旁,茫然地想。

還是說沈澍轉了性,打算窩在這鄉下村屋裏,想再效仿一回終南捷徑?

“楞著幹嘛?”沈澍直起腰來,用手背揩了一把額上的汗,不怎麽客氣地指使他道,“把旁邊的水桶遞給我。”

陳量一時沒反應過來,呆楞楞地將水桶遞過去,眼瞧著沈少爺掂著桶,往方才埋住的小土坑立哐哐倒了大半桶水,才後知後覺地將人攔下來。

“少爺,”陳量扶著額,“你這到底是澆花還是灌田?”

沈澍瞥了他一眼,將水桶放去一旁,“我查過。”

“忍冬就是要在潮濕的土壤裏長勢才好。”

“……人家說的是潮濕的土壤,不是泥湯子,”陳量撇著嘴,教育一旁站著的四體不勤的某人,“你這個澆法,別說長勢,根都要先漚爛了。”

“你怎麽知道?”沈澍帶了幾分狐疑地看他。

“切,我們家老爺子沒別的愛好,就喜歡鼓搗這些,”陳量道,“一天天在我耳朵邊念叨,聽都聽會了。”

“那,怎麽辦?”沈澍掃了一眼方才被自己澆出來的水窪,微微蹙起了眉。

“哎呀,我沒聽錯吧?沈少爺還有求人的時候呢?”陳量難得在沈澍面前占了回上風,話裏免不了帶出幾分得意,咋咋唬唬道。

沈澍拄著鋤頭柄,擡起眼,淡淡地看向他。

“成吧,”陳量拍了拍手,自顧自道,“看在你這麽求我的份上,我就幫你一把。”

他踩著一旁的鵝卵石小徑走到沈澍身邊,指揮後者將浸濕的泥挖出來。

待看到露出來的底下的花根時,陳量不由得楞住了。

“沈澍,”他轉過頭,“這花根怎麽回事?”

“你鋤斷的?”

彎折的根須從中間斷開,僅靠一點脈絡鎖著,斷口處流出深綠色汁液,被泥水混攪著,成了汙濁的褐,斷茬狼狽地朝上攤開,像是接不上的細骨。

沈澍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指節突出,青白的一片,沒什麽血色。

沒聽到沈澍的回答,陳量自顧自道,“都這樣了,你還埋它幹嘛?”

“活不了了。有救它這功夫,不如再換棵新的。”

一句話像是敲在了沈澍心上。

他單薄的背脊微微一顫,像是不堪重負一樣,很輕地晃了晃。

忍冬根是被壓斷的。

那一日,姜垣的車闖進院子,帶走姜裴時,從花圃上碾了過去。

起初沈澍沒有註意到,他的一顆心都放在姜裴身上,油鍋裏煎烤過,連自己都顧不上,哪裏還能分神想起這一院子的忍冬。

等到發覺時,忍冬藤已經枯了大半,黃褐的枝葉委頓在泥地上,了無生機地垂下去。

雨夜留下的鳶尾沒有了,忍冬藤沒有了,他心心念念的人離開了醫院,再查不到半點音訊。

所有他曾經短暫擁有過的那些好日子,一起到了頭。

陳量看著沈澍,心裏陡然生出莫名的驚懼。

眼前的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只剩下一具殘存的血肉,搖搖欲墜著,下一刻就要支撐不住。

只是因為一株忍冬嗎?

直覺告訴陳量,這件事還遠有他尚且不清楚的隱情。

他默契地沒有追問,只是擡起身,很輕地點了點沈澍的肩,“餵,”

“其實……要是真想救的話,也不是救不活。”

沈澍的眼睛很輕地轉了轉,像是櫥窗裏擺著的活動人偶,蒼白的,沒什麽鮮活氣。

“真的,”陳量幹脆抓著他,用力晃了晃,“我保證!”

“一個月,它肯定生龍活虎,比之前長得還要好,花開得還多!”

淩亂的神魂似乎在搖晃中歸了位,沈澍黝黑的眼瞳驟然帶了亮色,唇微微顫著,像是不敢相信一樣,小心翼翼地朝陳量確認道,“可以救活嗎?”

“可以!”陳量恨不得將頭點進地裏。

“和從前一樣?”

“比從前還要好!”陳量拍著胸脯保證。

沈澍搖了搖頭,固執道,“要和從前一樣。”

“……”陳量咬著牙,停了半晌,惡狠狠道,“一樣一樣!”

“滿意了吧!”

要不是他還有事求眼前這人,照沈澍這幅破德行,早就被他揪著領子扔泥坑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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