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色微涼，樹枝的剪影透過窗，浮在墻面，影影綽綽。

很安靜。

這幾年經濟好了點，安市能買車的家庭多了，走在路邊時常能聽見車鳴。

而別墅區鬧中取靜，多年如一日，十分安靜，像在山裏一樣。

宋青嵐翻了個身，從面向衣櫃，再次轉向窗外那一側。

她略擡了擡頭，床頭的小鬧鐘顯示，現在已經是淩晨一點三十六分了。

以往因為出去打乒乓球比賽耽誤了功課，回來自己補上落下的進度時，最多也只到十二點，不會超出太多。

身體很沈，有些疲憊了，可精神卻在叫囂，亢奮——不，不是亢奮，是純粹的緊張和陌生的焦慮感。

好像有什麽在心尖上撓，又像有什麽捏住了整個心臟，喘不過氣。

宋青嵐張開唇，呼氣，吸氣。

並沒有好轉。

她幹脆掀開被子，坐了起來。支起一條腿，手肘搭在膝蓋上，垂著頭，解了兩顆睡衣的扣子，扯開衣領，似乎這樣就有空氣能從皮膚進入身體一樣。

——怎麽可能呢？

窗外的枝頭不知何時飛來一只鳥停棲，室內墻壁上也出現微微拂動的小鳥剪影。

宋青嵐下床，白皙的腳輕輕踩上柔軟的地毯，朝床邊走去。

推開窗，小鳥受了驚似的，忽的展開雙翅，飛走了。

春夜的風像山裏的水，清清涼涼，吹上少女閉著眼睛的如玉面龐。

也許是因為春夜的風，也許是因為受驚飛遠的鳥兒。

宋青嵐頭腦忽然回到冷靜和清醒。

她轉身，幾步到了另一側床頭，放置脫下衣物的椅子上。

拿起校服外套，翻出衣兜裏胡亂塞進去的一團紙。

她開了書桌的臺燈。

明亮的自然光下，信箋上的字字句句，躍進眼底。

宋青嵐從未這麽認真地看過情書，以前以各種方式塞進她書包裏的，夾進書包的，她只是看個開頭便扔下。

這會兒卻像做語文的閱讀理解，逐字逐句地看。

原來別人眼中的汐汐妹妹是這樣的。

可她覺得，汐汐妹妹比信上寫的還要好上一倍，不，不止一倍。

宋青嵐的心情有些矛盾。

既不忿於這人根本不明白汐汐妹妹真正的好，又心酸忐忑交加地擔憂著，若是有別人知道呢？

會有這個“別人”嗎？

她慢慢地將信箋揉成一團，丟進腳下的垃圾桶中。

偷看別人寫給唐景汐的情書是不對的，她明知故犯。

犯也就犯了。

自主招生考試馬上就要到了，她當然不能讓這些額外的因素去影響唐景汐。

宋青嵐說服了自己。

這一夜的失眠，這一刻的不爽，只是因為擔心汐汐妹妹小升初的考試。

唐景汐有多想要考上安江一中，沒人比宋青嵐更清楚。

她們說好了的，要一起去上。

周一升旗儀式。

花園小學全校師生集結在操場上，身穿統一校服，一片片綠油油和白色混搭的生機盎然的場面。

宋青嵐照舊和別的大隊委，在每個年級每個班級之間巡視。

低年級的小孩們總是容易出錯，他們從低年級開始，慢慢地到中年級，再到高年級。

“……仙四比仙三還要好玩！安一諾，周末來我家吧，咱們一起去網吧。”

“牛啊，剛出才多久你就玩上了，我仙三還沒通關呢。”

安一諾。

宋青嵐猛然回頭，不出兩秒便盯住六年級一班隊伍中排在最後的某個男生。

他個子很高，和旁邊的男生在說笑。

宋青嵐走了過去。

其他大隊委同樣跟了過去。

“哎哎大隊委來了。”有人小聲提醒。

六年級一班的隊伍，恢覆肅靜。

宋青嵐在後排的側邊站定。

“你是安一諾？”她問。

叫安一諾的男生懵逼地側著頭，眼前的大隊長花園小學沒幾個人不知道。

她個子高挑，他一個能站班級最後排的男生，看向她的目光竟然不需要俯視，而是平視的。

這無端比三道杠帶來更大的壓迫性。

“是……我，我怎麽了嗎。”

安一諾茫然摸頭，總不能因為剛才說了會小話吧？

哪個小學生不在升旗儀式上說點小話啊。

宋青嵐看了他幾秒，沒有說話。

便轉身走了。

留下更茫然的六年級一班同學。

同行的其他大隊委也有些茫然，互相看了看對方。

宋青嵐深呼吸，感覺自己好像又有點那天晚上失眠那種難以控制的不快。

可理智告訴她，安一諾不算什麽，沒有安一諾，還有安二諾、安三諾……

“嵐嵐，”同行人見她有些出神，提醒：“你該上去準備主持升旗儀式了。”

安江一中的自主招生考試日期臨近。

唐家的氛圍也開始有了緊鄰考試的緊張。

每天晚上，兩個孩子都看書到十一點才睡。

景新雨也不像平時十點就睡，每天九點和蔣阿姨一起做點夜宵，給兩個孩子端進房間裏去。

這天，她送完夜宵，回到三樓的主臥，從浴室洗漱出來。

唐信鴻問：“汐汐和嵐嵐還沒睡呢？”

景新雨掀開被子，點頭：“兩個都還認真得很呢。哎，去年我做夢都沒想到，汐汐能和嵐嵐一樣這麽認真學習。”

誰說不是呢。

唐信鴻笑起來：“對啊，我都準備好交八萬塊了，哦對了，現在擇校費不止八萬了，上回聽人說趙家那個王子豪，擇校費交了十五萬。”

“十五萬？！”

饒是唐家這樣富裕的人家，十五萬也不是一筆小數目了，在安市買一套小房子綽綽有餘。

景新雨好一會才消化這個數字。

“安江一中教得好是好，但擇校費漲價太誇張了……”

一想到女兒如果成績沒有起來，還是四年級那個排名水平，交十五萬的就是自己家。

她也有點肉痛，還有點劫後餘生的慶幸。

“還好，還好，我們汐汐關鍵時刻不掉鏈子，爭氣！”她說。

“也不是，說是按照自主招生成績來定擇校費，差一點就交一兩萬，差得多交的多……”

唐信鴻還特地去問了去年唐莉莉的自主招生成績。

“黎湘說一般學生分數不公開，只公示錄取名單。只有成績差要交擇校費的，才會給父母說具體分數，讓你父母交錢交的心服口服啊。她說莉莉語數英考了220多分，交了八萬，這麽算，那王子豪估計才考了一百多點兒吧。”

景新雨咋舌，再次感嘆：“還好我們汐汐這一年成績起來了，不交高價就當汐汐給我們倆賺了錢了。學生學習好就是好，不用交高價。”

“不只不用交高價。”

因為女兒要升學的事，唐信鴻這半年來沒少打聽相關的事。

他點著被子說：“說是自主招生前十名還有新生獎學金拿，最高的三萬，學費全免，每個月還給飯卡上打五百塊。我估摸著，嵐嵐能拿這個獎學金，多少就看她發揮了。不用交高價不說，上學不花錢，還能給家裏賺。”

夫妻倆同時發出感嘆聲。

“我覺得吧，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就是當初接嵐嵐到家裏來。”

景新雨笑著說：“就是因為有嵐嵐這麽優秀的小夥伴在身邊，她才能進步得這麽快呀，嵐嵐還能給汐汐講題呢。”

唐信鴻也笑，斜眼看她：“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不應該是嫁給我嗎？”

“老不羞。”景新雨笑著擰了他一把：“女兒都這麽大了。睡覺睡覺。”

唐信鴻哈哈笑了幾聲，探身去把床頭燈關了。

三樓的主臥落入一片黑暗，而二樓的兩個房間，燈還亮著。

安靜的別墅區，此時只有少數幾棟樓還有燈光，在郁郁蔥蔥的樹木暗影中像零星的螢火蟲。

唐景汐打著哈欠，收拾卷子和筆。

走出房間去二樓的衛生間洗漱，路過時還看見宋青嵐的房門底下透出一條光線。

她輕輕打開門。

“你還沒睡呀？”唐景汐探進一顆腦袋。

書桌上還有幾張卷子和一本草稿紙攤開。

宋青嵐從試卷中擡起眼，淡淡地“嗯”了聲。

“我發現你最近都睡得好晚哦。不是有十足把握了嗎，為什麽累成這樣啊？”

唐景汐著重咬字“十足”，還記得那天宋青嵐在她面前神氣得不得了的樣子呢。

宋青嵐笑了笑：“因為這樣，才會有十足把握。”

“哼。”

聽聲音就知道，唐大小姐又不服氣了。

她靠在宋青嵐的書桌邊上，抓起擱在一邊的鉛筆，在指尖轉筆玩。

“那你還要看多久啊？”

“這張卷子看完就睡。”

“哦。”

說完她也不走，就在旁邊看宋青嵐做卷子。

宋青嵐對此習以為常，也對她弄出的窸窸窣窣聲音，並不在意。

旁邊的玻璃碗裏，還有一兩塊切好的梨子。

唐景汐吃了，一邊吃一邊問：“最近好像很久沒看到小宋叔叔了。”

自從宋超被唐信鴻調到廠裏當主任，偶爾忙到晚了會在廠裏的員工宿舍裏睡，就和偶爾的唐信鴻一樣。

上次骨折住院之後，宋超回來得更少了，每次回來也是給宋青嵐拿生活費，讓她在學校該吃的就買，該買的學習資料不要省。

宋青嵐背脊挺直，坐姿端正。

她垂下目光，握著筆的手在草稿紙和試卷之間來回，語氣淡淡：“可能是廠裏忙吧，上次住了半個多月院，應該有很多工作攢著等他去做。忙過了這陣就會回來了吧。”

“哦。”

唐景汐鼓著嘴巴，咀嚼梨子。

她欺下|身子，軟軟地靠在桌邊，腦袋往試卷中湊。

“很難嗎？我看你這道題算了好久。”

宋青嵐：“……不難。”

她伸出手，撩起垂落在試卷上的唐景汐的發絲，微微發黃的，柔軟的卷曲的。

唐景汐換上了她的睡裙。

柔軟的棉紗，袖口和衣領有漂亮繁覆的蕾絲邊，微黃的卷發垂落在胸前。

裙邊長及小腿最下面，露出伶仃白瘦的腳踝。

她總是這樣漂亮，什麽東西都要漂亮的，哪怕只是一件只有自己和家人才能看見的睡裙。

宋青嵐握住她垂落下來的發絲，輕輕挽起來，別到唐景汐白凈的耳朵後。

“你擋到題了。”她收回手，淡淡地說。

唐景汐撅了下嘴，表示不屑。

她的唇形很漂亮，微微的豐滿，紅艷艷的，像隆冬時節裏剛長成的草莓，沾著露水的鮮妍。

尤其是撅起來時。

宋青嵐握著筆，微微失神。

腦海裏不合時宜地想起，安一諾的情書裏描寫唐景汐的漂亮的華麗辭藻。

初看時宋青嵐覺得他很膚淺，又輕浮，只看到唐景汐最外面的漂亮皮囊，而不知她皮囊之下柔軟天真的赤子之心。

但這會兒——

宋青嵐垂下眼，握住筆的指骨忽的收緊。

原來我也是一個俗人。

朝夕相處過那麽多個日日夜夜，她依然覺得，汐汐妹妹長得真是好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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