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願意在生意正好的時候突然停業, 但是，康康病了。

雖然出生時的精神力測試沒有通，但康康的身體一直都是同齡孩子中很好的，幾乎從未生病。

但這天夜裏, 十一半夢半醒間聽見了孩子的哭聲, 就立刻趕到了樓下。溫斯萊特夫人穿著白色的睡衣, 散著頭發正抱著嚎啕大哭的康康在客廳哄著。

“怎麽了？”

康康現在除了撒嬌其實很少哭，他說話早，有什麽想要的都能表達出來, 今天這樣哭的厲害還是第一次。

溫斯萊特夫人焦急地蹙著眉頭：“不知道！睡到半夜就開始流眼淚, 抱起來也哄不好。”

十一伸手把孩子接去，康康嗚咽著趴在他肩頭, 眼淚很快浸濕了他的衣服，十一低聲喊著：“康康？康康！”

康康一句話也不答, 只是軟在他身上, 小手緊緊抓著十一的頭發不放，哭的一抽一抽直打擺子。

十一赤著雙腳抱著孩子在屋子裏踱步, 康康碧綠的眼睛無神地睜著，淚珠撲簌簌往下掉。溫斯萊特夫人只能心酸的看著, 回房間取了床薄毯披在身上陪著。

不知道走了多久，懷裏的小小的身軀呼吸漸漸平穩，溫斯萊特夫人站起身迎去，還沒來及開口詢問, 就見康康小腿猛然一踹, 驚恐地抓住十一散下的長發, 十一覺得頭皮一陣刺痛，懷裏的孩子頓時嚎啕起來。

“我的寶貝！”溫斯萊特夫人慌忙去抓孩子的手, 康康卻像受到了極大驚嚇一樣，甩著她的手不住地掙紮嚎哭。

十一不知道怎麽去安撫不安的孩子，只能一聲聲呼喚著，試圖將夢魘的孩子叫醒。

客廳的動靜有點大，熟睡的埃米爾聽到孩子的哭聲，起初還以為自己是做夢，可越聽這聲音越耳熟，這才驚地從床上蹦起來跑出門。

康康把整個身體都掛在十一身上，胳膊用力抱著爹爹像是擔心他會離開一樣，原本甜糯的嗓子已經哭到沙啞，後背的汗水打濕了衣服，整個孩子像是剛從水裏抱出來般濕漉漉的。

埃米爾被這狀況嚇得不輕，捧著康康哭紅的小臉焦急問道：“怎麽哭成這樣？小胖子你怎麽了？”

康康平時很喜歡埃米爾，今天卻格外抗拒，哭鬧著完全不給他碰。

十一只能抱著孩子遠離，自己一人在客廳裏來回走著，不住重覆地喊著孩子的名字，喃喃哄著：“不怕……不怕……”

溫斯萊特夫人和埃米爾遠遠看著，想要上前又怕嚇到康康，只能站在原地幹著急。

就這麽走了快一個小時，康康終於抽噎著睡著了，溫斯萊特夫人輕輕走來伸出手，十一對她搖搖頭獨自抱著孩子回了房間。

從店鋪開門起，康康晚上都睡在夫人那邊，雖然有在休息日時會回來睡一夜，十一依舊每天都把康康的被子床鋪收拾整潔。

十一慢慢把康康放在床上睡好，自己在床邊的地板上坐了下來。

卷曲的半長金發遮蓋了小小孩子的臉頰，睫毛上還沾著未幹的淚珠，即便睡著了也要揪著被角，不時還要委屈地抽搭兩聲。

活了二十多年，這是十一頭一回知道何為心如刀絞，康康從出生開始就太乖了，不生病不哭鬧，就算有點愛粘人也還是能夠接受別人的照顧。

康康乖得讓十一太放心，放心到，忘了他和自己不一樣，忘了他是個正常的孩子，忘了他才只有一歲，忘了這麽小的孩子還是脆弱的。

就算他再不願承認，可這個在他懷抱中摟著長大地孩子，即便出現的太意外，也還是在不知不覺中成了他心頭最為牽掛的那一個，自己才會在他出現狀況後如此難。

“爹爹……”

小娃娃沙啞的夢囈將十一喚醒，忙俯著身展臂將孩子護在懷中，感覺自己在溫暖的懷抱中，康康殷紅的嘴唇委屈地撇了撇，繼續不安地睡下去。

孩子不舒服大人們也都不安心，埃米爾勸了很久才把溫斯萊特夫人勸去房間休息，自己卻怎麽都睡不著，最後回到客廳的沙發上，才忐忑地睡著了。

距離天亮還有很久，樓上的房門突然打開，埃米爾馬上從沙發上蹦起來：“怎麽了？！”

接著，他眼睜睜看著十一雙手抱著孩子，從二層樓梯上一個翻身穩穩落地，埃米爾張大了嘴巴，一時間居然不知道是該先問孩子怎麽樣還是問十一怎麽樣。

十一也沒給他足夠的反應時間，一個箭步就跨到他面前，聲音打著顫說著：“康康發熱了！”

埃米爾趕緊摘下智腦貼上孩子的額頭，刺耳的警報聲伴隨著顯示器上的溫度，驚得他有點手抖：“41！怎麽會那麽高！”

“去醫院！”埃米爾拉著十一的胳膊往外跑，期間還不忘從沙發上扯毛毯給康康蓋上。

懸浮車一路風馳電掣，還好貝納星沒有什麽繁華夜生活，埃米爾才能一路超速行駛還能保證安全。

他抽著空隙往後看去，康康半邊臉埋在十一胸前，平時紅潤的小嘴已經燒到發紫，毫無意識地從鼻腔中哼著；十一手背青筋暴起，整個人緊繃地可怕，眼神片刻不移地盯著臂彎的孩子。

車剛在醫院停車場停穩，十一就抱著康康沖了出去，埃米爾跟在他們身後，跑的上氣不接下氣也沒追上。

一進醫院大廳醫護人員就湧了來，十一竭力喊道：“救人！！”聲音裏，帶著他並沒聽出的哽咽。

如此悲壯的一聲把工作人員嚇得不輕，接診的Alpha醫生幾乎是將孩子搶去，頭也不回地奔向急診室。

埃米爾跑進大廳還來不及喘氣，身邊的十一就毫無預兆地向地上跪下去，埃米爾急喘一聲立刻矮身去接才沒讓他摔倒。

急診室前的走廊安靜異常，軍區醫院一般只接診貴族和農場主們，這並不是歧視，而是花費的費用太高，普通的Beta家庭是負擔不起，所以這裏才和普通醫院不一樣。

埃米爾靠著走廊的墻壁，對面的十一，一言不發地坐著，眼神木木地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麽。

不管是獨自生子撫養孩子，還是琢磨開店賺錢養家，十一都可以以一個Omega的身份做到很好。他有能力，有主見，做事果斷又敏銳，埃米爾一直很費解，像他這樣嬌嬌小小的Omega怎麽可以有那麽強的能量。

急診室外兩人焦急等著，埃米爾接到了夫人的通訊，她醒來發現家裏沒人就趕緊聯系埃米爾，聽到康康在急診室又急又惱地問他們怎麽不告訴自己，然後匆忙開車往醫院趕來。

時間一分一秒去，急診室的門始終沒有打開，溫斯萊特夫人氣喘籲籲跑進來，剛要開口詢問就被埃米爾給拉住，二人向十一的方向看去。一動不動的Omega眼眶緋紅，像是被抽取了靈魂，只剩下一個虛空的軀殼守在這裏。

忽然，這軀殼站了起來，轉頭死死盯住急診室大門，溫斯萊特夫人正要走去安慰他，急診室大門轟然打開。

十一箭步跨至醫生面前，推開人就要往裏闖，Alpha醫生趕緊把他攔住：“孩子還在治療，先不要進去！”

“十一！”溫斯萊特夫人快步走到他身後，輕輕攔住他的胳膊安撫地拍了拍，轉而向醫生問道，“醫生，孩子怎麽樣了？”

醫生臉色也不太好：“孩子燒的很突然剛進急診室就驚厥，我們在檢查的時候發現孩子體內信息素水平直線下降，現在血壓和心跳掉的都很厲害，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什麽心理準備！！”埃米爾拉住醫生的衣襟吼道，“他才一歲多！！你在說什麽瘋話！！”

Alpha醫生當然了解家長的擔憂，但也只能如實匯報孩子情況：“我知道你們家長都很著急！可這麽小的孩子信息素濃度降下降太快的危險你們也都知道，我們已經在盡力搶救，但如果今晚孩子體內激素水平不能回升到正常值，明天會是什麽情況我們……”

醫生沒有再說下去，溫斯萊特夫人緩緩將手指壓在唇上，眼淚無聲地掉落下來，埃米爾頹然地放下胳膊悶聲垂下頭。

“他會死嗎？”一直沈默的十一突然開口。

在場三人均是一楞，溫斯萊特夫人努力讓自己語氣平靜，輕聲喊道：“十一……”

十一沒有應聲，只是轉頭定定看著醫生，再次重覆了一遍：“他會死嗎？”

眼前的Omega嬌嬌小小，眼神卻空洞的可怕，醫生一句話在舌尖轉了很久，最後還是說道：“我們會盡力救治的。”

溫斯萊特夫人忍不住別頭去，肩頭微微發抖，十一依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向醫生點了點頭，淡淡說了句：“多謝。”就轉身回到最初的位置上坐下，繼續他方才的沈默。

醫生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重新回到急診室開始緊張的救治。

埃米爾走到十一身邊，伸出手想要給他一些安慰，可自己先忍不住心酸，溫斯萊特夫人走到他身邊，埃米爾撲進她懷裏憋悶地想要流淚。

十一從來覺得自己是個薄情之人，自幼便在廝殺中長大的人，也不會有誰教他如何有情，直到有了康康。

從決定接受他的存在開始，這孩子就成了這二十年來唯一的寄托，承載著他渴望與深埋的親情。從呱呱墜地開始，康康就已經是他的命，甚至比他的性命更為要緊。

他一直以為，今日得來的這些，都是老天對他這二十年苦楚的填補，他心存感念又無比慶幸。然而此刻看來，竟是老天覺得對他的懲治還未夠，才會在他覺得一切都往好了去的時候，將這一切都生生奪走，將他疼在心尖子上的孩子，生生連著血肉撕扯下去。

真的，好疼。

這種無法言說的痛楚，讓十一茫然不知該如何擺脫，分明看不清傷處，分明沒有一道傷疤，可就是覺得滿腔的血液都從那心口流淌出去，一呼一吸都讓他疼到痙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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