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帝師與太女(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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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太女離去,大門漸合。本寂靜無聲的殿內霎時間喧嘩起來。

“豎子當真過分!怎敢如此磋磨我等?”

“柔茹剛吐!殿下在時你可敢說這句話?”

“現下卻是該當如何?”

“陳大人,以為怎樣?”

一圓臉白胡老頭不知何時湊在了陳默賢身旁,眸光看向前方,卻是向他問話。

“本官怎知?”

陳默賢垂眸,悠然自得地揀起桌上的小菜塞入口中,好似這些紛擾都影響不到他。

那老頭看上去頗為失望地搖了搖頭,不再言語。

顧重趕到北境關時,蠻族攻城正酣。

關內所紮軍帳綿延百裏,關外五十裏內乃是跘馬索、倒馬刺等針對蠻族騎兵的機關,本來還有一條十丈寬的護城河,但天寒地凍之下已然結起了厚厚的冰層,踏馬而上也是如履平地。

一行人直奔中軍,掀起門簾,將一陣寒風帶進了營帳,魏武侯正於沙盤上推演雙方兵力戰況,擡頭看到顧重,拱手俯身,簡單行了一禮。

“殿下!請恕末將甲胄在身,不能全禮。”

“無妨,侯爺坐鎮中軍辛苦了,現在戰況如何?”

顧重連忙伸出雙手扶起老魏武侯,走到沙盤旁。

“蠻族突襲來勢洶洶,好在北境軍常備不怠、應對有度,已是穩住了陣腳。此戰全看雙方指揮戰力,如今正在鏖戰。”

這樣說來,還算北境軍占優勢了,北境關離北陵郡城並不算遠,中間更有官道大路,糧草供給不成問題。

一旦陷入苦戰,首先撐不住的便是蠻族,除非他們能在極快的時間內攻破北境關。

“說來也奇怪,今年大寒,北境全境遭遇了百年難遇的雪災,蠻族的情況應當更不好過,但臣方才登高觀望,今日突襲的蠻族人孔武有力,可不像是遭了災的樣子。”魏武侯接著又稟報了一件事。

“侯爺,你可能保證北境軍領兵之人、北陵郡守城之人均可信?”

顧重隨手從桌上拿起幾封軍情奏報潦草翻了翻,皺緊了眉頭。

“北境安危事關重大,駐邊之人均是陪同陛下征戰天下的忠義之人,應當可信才對。”

魏武侯聽出了顧重言外之意,大驚失色,“殿下懷疑,有人私通敵寇?”

“軍中、城中,孤也不敢確定,只是提醒一二,若只是沙場刀兵相見,我顧氏是從馬上打下來的天下,從未怕過誰,就怕小人暗害,腹背受敵。侯爺,這北陵現下是危機四伏,還請小心為妙。”

“侯爺,可否能登高觀戰?”

淩煙先前默不作聲,仔細打量觀察了推演沙盤一番,突然開口詢問。

“自然是可以。”魏武侯納悶看了她一眼,這位太傅大人一向對軍務不感興趣,如今怎有興致看這等戰場打殺。

魏武侯攜著淩煙和顧重走出營帳,登上瞭望塔,月色初升,趁著營帳火光,看到幾十裏開外,浩浩蕩蕩的蠻族大軍沖鋒往來,馬匹奔騰帶起鋪天蓋地的沙塵。

淩煙微微瞇著眼認真看向戰場方向,思索片刻,神色猛然大變。

“殿下!侯爺,還請留兩萬大軍駐守,其餘回防北嶺郡城,此乃聲東擊西、圍魏救趙之計!”

“先生可是看出了什麽?”

顧重從未見過她如此作態,不由神色一凝。

“來不及細說,還請殿下與侯爺下令!”

見著淩煙一臉焦急,出於對自家先生的信任,顧重不再追問緣由,徑直請求魏武侯按照淩煙的吩咐下令。

幾息之後,軍防調度已然完成。

踏馬疾行間,魏武侯按捺不住開口問道。

“淩大人此時可能解惑了?”

“侯爺應當發現,蠻族此戰不同尋常,打的奇怪。”淩煙斟酌片刻,從戰況說起。

“的確,與以往殊死力搏的作風完全不一致,似乎是在保存實力,雷聲大雨點小的…”魏武侯對此甚是讚同。

若是蠻族能如此知進退,也不會是歷朝歷代的心腹之患了。更何況恰逢大災,不拼死一搏求一條生路,草草打上這麽一場,著實無用。

那他們這是圖謀什麽?只是為了阻止顧重探查城中前朝餘孽奸細?這陣仗當真是沒必要,交戰一旦結束,足夠顧重騰出手來清算亂黨。

“蠻族此處所謂大軍不足一萬,聲勢浩大,煙塵霭霭,均是假象,不過是用掃帚系於牛羊馬尾,將草人置其上的障眼法罷了。

真正大軍只有第一陣,北境軍只顧防守,未曾沖殺陷陣,一時半會兒就無法看穿。”

淩煙略通兵法,卻不及魏武侯,只不過以往與蠻族交戰拼的全是純粹武力,蠻族慣不會耍用陰謀詭計,倒是讓魏武侯陷入了盲區,一時之間竟沒能看懂他們的計策。

“看來蠻族是得了高人指導啊···”顧重臉色難看。

“來關口之前,有人在我馬上系了一張布帛。”

淩煙自寬袖中掏出一張北境特產的錦布,上面是鮮艷的幾個大字,“調虎離山,城危!”

“我不敢輕信,方來關口一探。如今看來,這消息是真。”

“縱然是真,可蠻族剩餘大軍若是要進攻北陵郡城,卻是該如何繞過北境關?”

魏武侯對淩煙的判斷仍是抱有疑慮。

北陵郡城三面環山,難以攀登,是天然禦敵的屏障,只餘下北境軍駐守北境關關口,真正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易守難攻。

“侯爺可知曉前些日子的那場雪崩?”

淩煙垂眸回憶著方才在魏武侯中軍營帳看到的沙盤。

“殿下遇刺那日?”

魏武侯皺起了眉頭,顯然想不到雪崩會和蠻族入侵有什麽關系。

“雪崩山下積雪堆積厚度足有近兩丈深,不知侯爺可記得東面地勢走向?我方才在地勢沙盤上看到一道奇特地勢景觀,從東面蜿蜒進入北陵郡內。

只平時此處通道狹窄低矮,下方盡是天然形成的與人齊高石筍倒刺,堅硬無比,往上皆是峭壁,不得通人。若是不幸落入此處,除非有金剛不壞之軀,否則都得被紮一個透心涼。

但若是有積雪將這些倒刺完全掩埋,天險全消,徑直開了一條康莊大道,車馬大軍盡可通過。若是我沒記錯,這一地勢走向,直到北陵郡所管轄的其中一處下縣,清水縣,距離北陵郡城不過半日腳程…”

誰也沒能料到有朝一日,天險變坦途,也沒人會如同淩煙這般天馬行空地聯想,只是若當真如她所言,北陵當真危矣!

布局之人也是天縱英才,多方謀劃,如無淩煙與陳默賢這兩個意外,顧重早已殞命。

太女遇刺,軍心大亂,再引蠻族大舉入侵,裏應外合,暗渡陳倉,一切順利的話,一夜之間整個北陵恐怕就得失守了。

想來原先,該是陳默賢救顧重於危難間,力挽狂瀾,終是贏得太女信任。

如今自從來到北陵,陳默賢卻毫無作為,完全沒有任何行動的意思,反而在其中還間接救了顧重一命。

若說是自導自演,只為了贏得顧重信任,未免也太過費勁,犧牲頗大。

這人就算起先想在顧重面前刷臉,他的表現方式也只是讓自己成為一個能臣,但在顧重那裏碰了幾個不冷不熱的軟釘子後,看上去也歇了這個心思,許久都沒有再去顧重面前打轉了。

那條布帛,不知怎地,淩煙心下認定是陳默賢著人放置。也只有知曉布局謀劃的人,才能夠發出如此預警。

對此種種怪像,淩煙更傾向於前朝亂黨中也有派別紛爭,謀劃北境一系列事情的人與陳默賢並非一派,其中分歧甚大。

如今看來,陳默賢這位所謂前朝皇子似乎有些憋屈,都沒有什麽話語權,不能阻止計劃推行,只能暗中破壞。

比如救顧重這事,再比如告警一事,應當都只是陳默賢的自作主張。

可惜的是,因著淩煙存在,本可以刷顧重好感的行為,統統是為她做了嫁衣。

毋庸置疑的是,就算現在看上去陳默賢站在他們這一邊,意圖顛覆當朝的亂臣賊子這一身份卻不會改變。

他應當也有著自己的計劃,而顧重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環,萬萬不可現在便死在北境。

只是現在,很多事情他還不能如臂指使。

分而化之,淩煙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想法,若是能讓亂黨先內鬥一二,剪斷他們不知織了多少年的蛛網,削去其羽翼,之後收拾起來想必會輕松不少。

沒有人想到從南邊去防禦蠻族,夜色是偷襲的最好掩護。

城墻上剛剛換防的兵卒還在回味著晚飯的紅燒肉,那是他今日要當夜班,媳婦兒特意為他燉的。

一道彎鉤悄無聲息地從後方襲來,他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徑直被鉤去了腦袋。

東城門的守衛沒有一人來得及發出敵襲的呼哨,都在靜默中被了結了性命。

城門從內裏被人打開,迎接蠻族的鐵蹄。

“兒郎們!沖呀!金銀、美酒、女人在等著我們!”

進攻的象牙號角被吹響,虎豹豺狼般的蠻族人揮舞著彎刀沖進城中,大肆燒殺搶掠。

“敵襲!敵襲!”

“蠻族人!是蠻族人!”

“他們怎麽進來的?”

“北境軍呢?!”

“快!報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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