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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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澤明明沒說一句重話, 可他說出口的每個字都讓周圍的同學們感到羞愧。尤其那幾位“學生新聞社”的記者,這時更是難堪到說不出話來。

是啊,其實網上爆出的監控錄像顯示的很清楚, 最開始沖到岸邊的人確實是陸平,義無反顧跳下水的人也是陸平……可是,在自帶“高顏值”“高智商”兩層buff的沈雨澤身旁, 陸平不知不覺地淪為了陪襯, 所有人都默契地忽略了他身上的光芒。

寂靜與壓抑環繞在人群中, 直到走廊那頭傳來年級主任的聲音, 同學們才如夢初醒。

“都堵在這裏做什麽?不出操了?”年級主任嗓門洪亮, “快點去操場, 遲到的扣班級分!”

原本停滯的人群都行動了起來,向著教學樓外湧去。趁著人群混亂之際,沈雨澤握緊陸平的手, 拉起他向著樓梯間奔跑。

他們逆著人流順著臺階往上跑, 陸平的手被沈雨澤緊緊攥在掌中, 一秒鐘都沒有分開。

陸平的大腦仍不靈光,渾渾噩噩地跟在少年身後,直到他們跑到了教學樓的頂樓天臺,陸平的靈魂依舊在外飄蕩著。

“現在所有人都去操場了,應該沒有人會來這裏。”沈雨澤松了口氣, 轉身把天臺門關上, 可就在此時, 原本被他握在掌心的那只手猛地掙開了他的桎梏。

沈雨澤掌心一空, 愕然地看向了陸平。

空曠的樓頂天臺沒有外人的存在, 只有兩個年輕的男孩子而對而凝望著彼此,明明他們之間只有半步咫尺, 但又像隔著天涯之遙。

“沈雨澤,”陸平看著他,聲音顫抖,語速飛快,“你什麽時候知道的?是昨天還是前天?……不,不對,這兩天我都和你呆在一起,你根本沒時間上網,所以不是這個周末知道的……你早就知道了?!”

陸平的靈魂終於回歸他的身體。他的大腦飛速轉動起來,想要尋找沈雨澤在他相處過程中曾透露的蛛絲馬跡。

沈雨澤不動聲色地問:“知道什麽?”

“你不要給我裝傻了!”陸平聲音忽然提高,因為激動他的臉色潮紅,“你什麽時候知道fake diamond就是我?”

他對沈雨澤太了解了,如果沈雨澤只是提前從其他渠道知道了這個冒充者的賬號,絕對不可能當眾承認fake diamond就是他本人。他會這麽做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他想要替自己遮掩。

也就是說,沈雨澤早在陸平不知道的時候,便已經知曉了他的秘密。

那會是在什麽時候呢?

是不是某次陸平把手機借給沈雨澤玩,被他看到了軟件?

是不是某次陸平刷新軟件後臺時,被他看到了屏幕?

還是他回覆粉絲消息時,被他看清了id?

在短短幾秒鐘裏,陸平就想到了無數種可能,但他想來想去,卻沒想到會等到這樣一個答案——

“——最開始就知道了。”沈雨澤輕聲重覆了一遍,“平平,我最開始就知道了。”

“什麽叫……‘最開始’?”

“最開始的意思就是……”沈雨澤微妙的停頓了一秒,幾經思考後,最終決定還是說出真相,“……在我轉學來之前我就知道了一切。”

“……”

天臺上的風很大,差一點就要把沈雨澤的聲音吹散了:“更準確的說,我是因為提前知道了fake diamond的存在,才決定轉學來到你的身邊。”

當陸平糾結於自己欺騙了沈雨澤時,沈雨澤其實也陷入了自己編制的謊言中。

曾經的沈雨澤生活平淡乏味,每天的生活就是從家到學校,他和任何人的關系都不親近,他沒有可以談天說地的朋友,只有漠然相交的同學;沒有手足相親的家人,只有被血緣勉強聯系在一起的家庭。

他確實擁有很多,他有當季高定的華服,有價值百萬的名駒,他可以衣冠楚楚地出現在音樂會上,也可以飛到地球另一端的南極。

但是除了金錢以外,他一無所有。

一次偶然的機會下,他發現他刪掉的照片居然出現在另一個陌生的賬號上。剛開始沈雨澤非常生氣,任何人都不會喜歡這種被冒名頂替的感覺。

但是,當沈雨澤看到那個冒充者頂著他的頭像,悠然自得地分享生活時,沈雨澤忽然發現,原來人生還可以有另一種樣子。

在那只偷東西的小老鼠眼裏,路邊的野花是值得停下腳步慢慢欣賞的,擦肩而過的行人是可以編出不同故事的,對他愛答不理的流浪狗是要去拯救世界的……一切,都是那樣的鮮活有趣。

沈雨澤沒費太多力氣就找人鎖定了陸平的IP,接著順藤摸瓜,把陸平從小到大的一切都調查的清清楚楚。

原來,那個男孩來自一個他從未聽過的沿海小城,原來,男孩的父母賣著他從未聽過的小吃。

他拿到了一張陸平的證件照。據說這張照片是高中入學時,學校請人統一拍攝的。男孩發育的比較晚,那時候還沒開始竄高,肥肥大大的運動校服套在他身上,像是一個藍白色的麻袋。他臉蛋圓圓的,眼睛大大的,頭發是毫無設計感的學生發型,很可能是街邊十五元理發店剪出來……學校統一拍照的時間很短暫,攝影師在倉促之間按下了快門,陸平還沒做好準備,嘴巴傻乎乎地張著,看起來更顯稚嫩可愛。

“果然像只小老鼠”——這就是沈雨澤對陸平的第一印象。

於是,沈雨澤決定和這只小老鼠玩一場有趣的游戲。

“所以……我以為咱們的相遇是一場意外,但其實是你蓄謀已久的計劃?”

陸平聽到這裏,已經抑制不住渾身的顫抖,他在短短幾分鐘內像是坐上了過山車,先是墜落,又被擡起,現在又一次墜落。

明明直到剛才,他還在擔憂身份暴露後會失去沈雨澤這個朋友。卻沒想到,這幾個月來他所有的殫精竭慮、患得患失,對於沈雨澤來說都是完全透明的。

原來在這段關系裏,他根本沒有秘密,而沈雨澤游刃有餘。

“我是不是應該感謝你?感謝大少爺屈尊降貴,千裏迢迢跑來這裏看我演戲。”陸平想讓自己表現的硬氣點,不要顫抖,更不要一開口就露出可憐巴巴的樣子。可陸平失敗了。他幾乎剛一開口,眼圈就不由自主的紅了。

他即委屈又倉皇,同時亦覺得自己這份委屈倉皇全是他自找的。

他回想起和沈雨澤相識的幾個月,他是那麽的開心,他以為他終於有了朋友,他們會在彼此失落時擁抱對方,他們會分享同一份小吃,而且還在雨天在黑夜在臺風裏留下了無比珍貴的回憶。

這些……都是沈雨澤在耍著他玩嗎?

望著男孩逐漸被眼淚氳濕的眼睛,沈雨澤慌了。

“不,平平,不是。”他向前邁了一步,想要拉住陸平的手,可是陸平卻躲了過去,甚至刻意轉過身不去看他。

男孩的眼淚成串成串地掉出來,又被他自己粗魯地擦去。

沈雨澤心急如焚,失去了平日的從容鎮定:“我承認,剛開始接近你,確實抱著一種看好戲的心態……但我發誓後來這種想法都沒有了!”

剛開始他來到陸平身邊,等著陸平露出馬腳。有幾次,陸平真的差一點暴露了,小老鼠倉皇地遮掩著自己,顧頭不顧尾的樣子實在太有趣。沈雨澤一邊裝瞎,一邊想:幸虧來的人是他,若是別人的話,恐怕沒有這麽好的耐心陪他繼續演戲。

……可是這種想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了呢?

沈雨澤說不清。

可能是,在第一次出去玩的下雨天,陸平幫他遮住了路邊飛濺的雨水。

可能是,陸平在得知他的家庭情況後,體貼的沒有多問一句。

可能是,在北岸的河堤大集上,陸平向他敞開了自己的世界,帶他領略了截然不同的風景。

也可能是,那一道道他從未嘗過的美食,嵌糕,泡蝦,紅糖餡的梅花糕,還有親手捶打的雞蛋麻糍。

那些回憶是真的,那些怦然心動也是真的。

沈雨澤事無巨細地把自己的感受說出來,但任他說得口幹舌燥,陸平依舊背對著他,不聲不響,沒有任何反應。

眼看這些話都無法讓陸平的態度軟化,沈雨澤嘆了口氣,只能說:“我如果只是為了耍你,那我呆不到半個月就會走了。”

“……”

“我在帝都上的是國際學校,在這裏要從頭開始補習。”

“……”

“我養在馬場的馬是從歐洲引進的,身價百萬。在這裏只能騎二十塊錢十分鐘的馬,而且那匹馬年紀比我還大。”

“……”

“我已經很多年沒碰過海鮮了,可在這裏第一次吃嵌糕就過敏進了醫院。”

“……”

“還有——我不會為了一個不重要的人,就頭腦發熱跳進水裏。”

那天晚上,陸平在看到小女孩落水後,義無反顧地跳進冰冷的河中;沈雨澤在他入水後,沒有一秒的遲疑,也跟著一同跳了進去。

沈雨澤從來不是一個偉大無私的人,他的眼裏只有陸平。

當最後這句話落下時,沈默許久的男孩終於有了動靜。陸平轉過身,圓圓的臉頰漫布淚痕,一雙眼睛被淚水沖刷地明亮而澄澈。

他們的視線在半空中碰撞、糾纏,陸平輕聲問:“如果……如果你真的像你所說的那樣在乎我,為什麽不早一點告訴我真相呢?”

沈雨澤笑了,他反問:“那你為什麽不早一點告訴我呢?”

“……”陸平慢慢說,“因為我怕說出口後,你會覺得我是個虛榮的傻瓜,是個孤獨的蠢貨。我更怕你知道後,會離開我。”

“我也一樣。”沈雨澤一點一點向陸平靠近,直到停在陸平而前,“我怕你誤會我的真心,覺得我是個傲慢的瘋子。我也很怕很怕,怕你會離開我。”

他試探性的拉住陸平的手,而這一次,陸平沒有掙開。

他們終於說開了一切。陸平向沈雨澤露出一個釋懷的笑容,可是笑著笑著,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居然再次滑落下來。

“咦好奇怪啊,我,我怎麽又哭了。”他一邊吐槽自己,一邊用手胡亂抹著自己的眼淚,結果……居然擠出了一個大鼻涕泡!窘得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鉆下去。

沈雨澤遞給他一包紙,陸平又是擤鼻涕、又是擦眼淚的,擦得眼睛鼻子都紅彤彤的。

他明明如此的狼狽,可向來潔癖的沈雨澤卻覺得他是如此的可愛。

凝望著這樣的他,沈雨澤忽然開口:“對不起。”

“……”陸平一楞,正在擤鼻涕的手停了下來,尷尬地說,“就算有個人要說對不起,也應該是我對你說吧。”

“你已經說過了,現在該我說了。”

“我什麽時候……?”

“平平,”沈雨澤擡手輕輕捧住男孩的臉,用拇指揩去他眼角未盡的淚水,“你從來不是愛撒謊的壞小孩。

“你值得我的所有偏愛。”

……

升旗儀式結束後,魯校長被請上了主席臺。

為了今天,魯校長特地穿上了西裝,頭上“虛無縹緲”的幾根頭發也打上了摩絲,從頭到腳煥然一新,打扮得花枝招展。

剛剛過去的周末,對於椒江一中來說是格外長臉的一個周末!!他們學校的兩位(穿著校服的)學生英勇地救了一名落水小女孩,一躍成為了所有平臺的熱議話題,他這個校長的手機都要被記者們打爆了!

若不是兩位同學很低調,他其實是想為他們安排一個記者采訪的……算了算了,不接受采訪也沒什麽,更顯得“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了。再說,學生的首要任務是學習,不能被虛名影響。

他的老對頭實驗中學的校長還給他打了電話,陰陽怪氣地恭喜一中出了兩個“小英雄”,語氣裏的羨慕都快順著電話線飄過來了!

現在學校都講究德智體美勞綜合發展,還有什麽比這次的救人事件更能彰顯他們一中的素質教育實力?有這麽好的宣傳在,想來明年招生,一中又要被家長們踏破門檻了。

“咳咳咳……”魯校長手拿麥克風站在主席臺上,清了清嗓子開口,“在上周五,我校高二八班的兩位同學見義勇為,救下了一位失足落水的女童。”

麥克風的回音很大,每說一句話,尾音都要拖很久。

於是,整個操場都回蕩著“童……童……童……”的聲音。

其實不用校長說,這個事情已經傳遞到一中的每個角落裏,完全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狀態。

“現在,讓我們鼓掌歡迎陸平和沈雨澤同學上臺!……臺……臺……臺……”

算不上熱烈也算不上不熱烈的掌聲在操場上響起,大家一邊敷衍的鼓著掌,一邊伸長脖子望著主席臺,想要看看這兩名傳說中的“網紅人物”。

然而,掌聲響了足足三分鐘,可主席臺上依舊不見他們的身影。

在無數雙眼睛的盯視下,高二八班的班主任一路小跑上了主席臺,壓低聲音和校長說了幾句話。

校長的臉色變了幾變,但很快就恢覆了正常。

“在我身旁的是八班的班主任吳老師,吳老師說,陸平和沈雨澤兩位同學課間操‘請假’了,所以由她代領獎狀……狀……狀……狀……”

雖然主人公不在,但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

在激昂的樂曲聲中,校長把兩張獎狀頒發給了吳老師,請她代為轉交。

“另外,為了表彰兩位同學舍己為人的精神,學校決定,給兩位同學予以一定的現金獎勵——一人獎勵八百元錢!……錢……錢……錢……”

就在錢字落下之際,忽然從他們頭頂上方傳來一聲驚嘆——“我靠,居然還有錢?!”

這個聲音是……?

魯校長和吳老師條件反射地擡起頭,看向了身後的教學樓。只見在教學樓的天臺上,一個熟悉的身影趴在那裏,正探頭觀望著操場。

男孩也不知道躲在那裏看了多久,之前一直安安靜靜,但校長的八百元獎勵一下把他炸了出來,讓他沒忍住發出了聲響。

一瞬間,全校上千人的目光都擡頭看向了藏在天臺上的男孩。

男孩臉霎時通紅,他趕忙捂著嘴蹲了下去,想要躲開所有人的關註。

站在主席臺上的校長:“剛才那個是不是……?”

表情尷尬的班主任:“剛才那個確實是……”

沒過一會兒,那個偷偷藏起來的男孩又從天臺上冒出了腦袋,趴在欄桿上,大聲問:

——“校長,沈雨澤說他不要那八百塊錢,能不能把他那份也給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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