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一夢江南（上）

葉獨卿也沒有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裏。

在回頭的瞬間，他的神色中閃過一絲訝異，長長的高馬尾束在腦後晃晃蕩蕩，一雙清亮的眼中只有他的影子。

“好巧……”他看著向他走來的年輕將領楞楞道，這時在一旁打坐的大莊主察覺到了細微的響動，纖長的睫羽動了動，輕聲道：“獨卿，是誰來了？”

“嗯……是弟子的一位友人。”葉獨卿回答道，“來自天策府。”

“山高水長，友人之間更難得一聚，既然如此，你便去忙吧。”葉英的聲線讓人想到柔和的晚風，給人分外寧靜之感，雖然他目不能視，卻比任何人善於洞悉一切。

“那麽，弟子先行告退。”葉獨卿向葉英行了禮，他心中明白，這位大莊主此時也在等待另一個人的到來。

“原本以為你會去藏劍山莊找我，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碰上，”葉獨卿看著眼前的身披環甲的友人朗聲笑著，下一秒卻註意到了他有些別扭的站姿，“你這條腿……是怎麽了？”

“任務途中所傷，並無大礙。燭龍殿一役雖然獲勝，但各門派掌門已經元氣大傷，不得不緩一緩行程……等這些日子過去，這條腿應該就能好了。”他只是一臉雲淡風輕的樣子，笑對葉獨卿那副擔心的表情。

“你這個人，就是什麽都不在意，一心只為這個天下吧。”金衣青年撥了撥腦後高束的馬尾無奈地笑笑，覆道，“那麽，幾天之後你有何打算呢？”

“每次大的戰役過後，整個天策府便會適時休整幾天，雖然在這期間也會輪流值守，但我想把我的那班換換，去做一些事情。”說著，他轉頭朝對方露出一個招牌式的笑容，“不知你能否出手相助，幫我完成那個心願？”

江南如畫，風景舊曾谙。

碧空雲影，蓮池畫舫，各色美景不一而足。這裏是吳地，白晝之中繁花滿天，夜幕之下夜夜笙歌，別樣的一派風流。

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平靜的水面，如同一面聚集著天地之精華的古鑒，似乎已經被賦予了完整的生命。淡紫色的落英漂浮其上，恰似淩波仙子涉水而來，連這一池春水也帶著獨特的花香。

他自小生長在北方，耳濡目染的都是大方的京城習氣，就算從軍數年，某些習慣也未曾改變，而這次初到江南，卻是倍感不同——水鄉裏有些儒雅的獨特風致，竟讓他如此喜歡。

不同於天策府的恢弘大氣，坐落在玉皇山上的藏劍山莊在雅致之中帶著吳地獨有的靈氣，樓宇高聳，層層疊疊，粉墻烏瓦，矜貴有餘而奢華未足。在他看來，只要他目光所及之處，都是一幅幅精細勾畫的畫卷。

他覺得自己像是進入了一個過於真實的夢境，自己坐在西子湖畔，看好花美人，聽朝歌夜弦，乘著精美的畫舫在湖心垂釣，低下頭卻無意間看到兩個人的倒影。他幾乎要沈溺進這個夢境裏，生怕夢醒之時又會陷入漫無止境的廝殺，用自己的鮮血塗抹戰場上的旌旗，任由自己的白骨被永埋於泥土之下。

在某個瞬間，他似乎忘了自己從軍的初衷。

直到耳旁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雖然這裏的日暮不及天策府，但無論是日光傾瀉還是月影朦朧之時，這裏的景色都是獨一無二的——你覺得呢，是不是很不一樣？”

“是的，我很喜歡。”他攤開掌心，一片淡紫色的花瓣悠悠地飄下，映入他的眼裏，他忍不住又添上一句，“江南的一切，我都很喜歡。”

他將行囊中的那桿斷槍置於案上，自己則端坐在一旁，只見葉獨卿托著腮，漆黑的眼眸細細打量著殘破的兵器，毫無波瀾，看不出任何情緒。

下一秒發生的事情卻讓他微微張大了眼，本想出言詢問的話語也被咽回腹中，只能默默註視著他，思考對方所做的事情。

葉獨卿的眼睛像深不見底的一汪秋水，平靜到容易使人沈溺下去，而他卻用這樣的目光註視著這桿斷槍，從金色護腕中伸出的那幾根白皙纖長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斷掉槍身，似乎在整理戀人亂掉的額發，弧度極慢，輕柔到似乎手中之物輕輕一碰就會破碎。

更重要的是，他微啟的雙唇間，似乎有什麽古老的話語吐出，他卻一句也聽不懂。

他所能做的，只是看著對方專註的樣子，耐心等待一個答覆。

“想要修覆它不是不可能，只是以後，它恐怕不再是以前的它了。”葉獨卿起身，好看的眼睛帶著憂愁，“萬物皆有靈，各色武器也是，我們藏劍山莊有一部分弟子領悟了其中道理，才能鑄造出更為完美的兵器——方才我聽到了它想說的話，不知將軍是否有興趣側耳傾聽？”

他從葉獨卿的表情裏看出了什麽，連忙點頭。

“它說，不想恢覆原貌。”他聽到耳邊一聲無奈的嘆息，回頭一看，只見葉獨卿細細擦拭著槍身，整把斷槍被他擦拭得光華四溢，美中不足的只是那一截斷口，牽動著它所有者的心。

作者有話要說： 無論是溫柔軍爺還是鬼畜軍爺，都是我的心頭肉。

存稿已經不多了……唔。

今天回過神來發現我少貼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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