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日暮

是了。

真的是他。

自客棧一別已有四年，當時他們皆不過是束發之年，如今都已及弱冠。他感覺記憶中的葉獨卿與眼前的青年有些不同，雖然眼見著他的身量已有所增長，卻比身在軍中的他要矮上一些。青年一襲金衫及身，樣式比初見時更為華麗覆雜，別致的款式更顯得他身形修長，而他的骨架似乎比起其他青壯年男子要略顯纖細，冰白色的肌膚上沒有一絲汗液，儼然是一副養尊處優的少爺模樣。

可偏偏那雙微微上挑的細長鳳眼裏除了最初的神采飛揚外，還多了一絲狡黠。

葉獨卿朝他微微點頭示意，這時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獨有的默契。

還有什麽比這難能可貴的呢？

“真沒想到，還能再次見到你。”葉獨卿與他並排坐在淩煙閣的屋頂上微微笑著，日暮的微光將烏黑發絲染上絢麗的金紅，“更沒想到的是，你居然會投軍天策府。”

“上天註定。如今我已經真正背負上‘長槍獨守大唐魂’的使命，為了大唐江山縱使身死也在所不惜。”他沈聲道，俊朗的輪廓被一層金邊勾勒出來，葉獨卿不禁有些望得出神。

“你這話說的未免也太早了吧，”葉獨卿覺得有些誇張，嘴角勾起一絲好看的弧度，卻見身旁的他轉過頭來，目光裏寫滿認真：“不，一點都不早。好幾次的任務中我差點身陷險境而送命，就算那時犧牲，我亦無悔——不是身在軍中，你又怎能明白？”

“對不起，我說錯話了。”葉獨卿察覺到他的眼神變化，立馬忙著道歉，這時那雙目如朗星的眸子將視線靜靜地投射在地平線處，搖了搖頭。

“我從來不指望你能完全了解我，如今你能陪我看這天策府的日暮，那就足夠了。”他將背上的長槍取下，用手中的布輕輕擦拭，夕光點染在銀色的槍頭上，又映入他的眼中。

“這是我看過的最美的日暮。”葉獨卿讚嘆道，纖長的睫羽呈現出扇子般的形狀，他本無意觀察他的一切，在此時心智卻不聽使喚了，只覺得呼吸有些困難，莫名其妙的緊張侵染了整個身體，葉獨卿所說的每字每句都足以讓他指尖麻痹，他放下正在擦拭的槍又安靜地聽對方說話。

“你很喜歡這裏？”金衣青年微微偏著頭問他，他竟然一時間忘了該說什麽，只想著這裏是他當年每天必來的地方，只有在這裏靜靜地看這日暮他才會覺得安心，而他竟然有一時間忘了自己帶葉獨卿來看日暮的初衷。

“沒錯……對面就是將軍冢，而這裏便是淩煙閣，祭奠著那些永世不滅的英魂，是我在天策府中最喜歡的地方，”他回答道，“趙公、鄭公、衛公、梁公……這些無可替代的英烈豪傑就刻在我的腦海裏，對面的將軍冢埋葬著真正的大唐將士，亦是我所追逐的方向。”

“你真的變了，從前的你看起來平靜得像一汪秋水，無欲無求。”葉獨卿望著他，“不過現在的你，更值得我欣賞。”

“四年光陰，誰不會變。”

茫茫天際被夜色渲染成紫紅色，又帶走了最後一絲微光。

“下去吧。”他拍了拍葉家少爺的肩，自己一個大輕功翻身下樓去了。

月華如練。

廣袖長袍的醫者獨自在油燈下奮筆疾書，卻沒察覺到身後悄悄多了個人。

“怎麽樣了？”動聽的聲線帶著十足英氣，是他已經熟悉的。醫者回頭，果真見他站在身後，手裏還拿了兩個包子，“餓了吧？我剛找火頭軍那邊拿的，看你這副樣子肯定沒吃東西。”

“你那邊都忙完了？”醫者接過包子放在案頭，又坐下來繼續手頭的事情。

“早忙完了，還見了一位故人。”醫者聽出年輕將領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讓人察覺的喜悅，心情也放松起來。

“我這邊也有進展了。方才和幾位師弟商量對策，他們那邊與我這裏情況一樣，我現在要將他們的辦法做個總結，估計明天就可以正式進行治療了。”南星平靜的神態裏看不出悲喜，毫無波瀾的樣子讓人不得不心生敬佩之情。

“真是多謝你。”他口頭正在道謝，手裏卻拿著桌案上的一個包子湊到南星嘴邊，“好歹咬幾口，我可不想看到萬花谷的大夫在天策府裏餓出病來，免得外頭又得嘲笑我們怎麽怎麽窮了。”

“哈哈哈哈，將軍真愛說笑。”他看著平素優雅卓絕的南星笑得花枝亂顫的樣子，心想這大夫笑點真夠奇怪的。

這一天他過得分外充實，原因並不止一個。

正當他剛合上門準備解衣就寢時，就被門外一連串氣勢洶洶的敲門聲驚起。

他打開門，只見葉獨卿闖了進來，臉上一副吃了炸藥的表情。

“你怎麽回事？為什麽不告訴我天策府疫病的事情？”他指著他劈頭蓋臉的一頓教訓，白皙的面頰上染上一抹不自然的紅色，似乎是氣的。

“你沒問過我……”他只覺得自己吃了啞巴虧，找不到任何充足的理由為自己辯解。

“這下藏劍山莊成了些落井下石之徒，別人又會怎麽想？”葉獨卿抓著腦袋一臉苦悶，黑珍珠般的發絲也被拔下幾根，“我必須馬上修書給藏劍山莊，這個任務我是幹不成了。”

“為什麽？”

“現在當然是救人要緊了！！”葉獨卿瞪了他一眼，接著甩上門絕塵而去，只留此刻不明事理的他幹瞪眼。

作者有話要說： 好餓……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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