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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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液這邊沒停下來。

翠翠每天用米拉拉監測身體情況,當精神力從S下滑到A她不是不慌的,好在這種衰弱趨勢在胎兒八個月左右停止了。

她和章渝州再三討論後判定,確實是受到了懷孕的影響。

至於懷孕為何會對精神力有影響?

從前在星網上壓根沒聽到這個說話,翠翠大概理解為自然人女性精神力普遍很低,大多數在C級,上到B的就很少見,是以懷孕會“虛弱”不過是從差掉到更差,在那些貴族眼裏,本身就不值一提,何況,在他們眼裏自然人就是有可能生出S級後代的工具。

誰會對在意“工具”懷孕後會不會有損傷呢?

他們不在意,研究院那些助紂為虐的狗東西自然不會公布數據。

可這樣想也不完全正確。

首先,父母精神力越高,生出來的後代精神力高的可能性更大。

其次,自然人生出S級的概率更大。

結合星盟一直在推動自然人女性多生政策,可見生育即便存在“衰退”現象,最後也會恢覆。

否則精神力的下跌必然伴隨著身體的進一步衰弱,根本無法承擔多次懷孕,想到這兒,翠翠又自個兒把前一個猜測推翻了,她認為,自己的精神力衰退應該也是一時的。

沒錯,貴族們或許不在意工具的損傷,但很在意工具孕育的次數。

因為——

這是家族未來能繼續霸占更多資源的底氣。

所以,她大可不必焦躁不安。

即便降到A,她的安全依然是有保障的。

想通這點,翠翠逐漸放松心情,決定多信任章渝州一點,索性給他開了安全屋次一級權限,由他接手基因液的事兒。

時光匆匆,四月,五月……一晃眼又到了盛夏。

翠翠已經包袱款款住進醫院了。

原本章謹之是要過來照顧她坐月子的,但渝州大嫂忽然高齡有孕。

醫生建議打掉孩子,偏她堅持要留下,這才五個多月已經臥床不起,連下地都不敢了,章謹之只能先顧著情況更危險的大兒媳。

因著不能來小白山照顧翠翠,章謹之心裏愧疚,一次性又寄來了兩大箱禮物。

初七的,翠翠的,還有未出生寶寶的,應有盡有。

只有親兒子被遺忘了。

章渝州:“……”

算了,他已經習慣了。

章渝州提議讓蔡婆子上山。

翠翠拒絕了。

且不提自己和蔡婆子的母女情沒到那個份上,實在沒辦法心安理得讓老太太忙前忙後,就說魏華明兩口子回來了翠翠就能預感到麻煩蔡婆子會引來更大的麻煩。

這幾個月章渝州下山到三隊買過幾次糧食和幹貨。

他不是個主動打聽八卦的人,但還是被迫吃了一嘴魏華明的瓜。

誰讓魏華明是十裏八鄉的出息人呢。

令人尊敬的當兵經歷,惹人欽羨的工作,兒女雙全,還是三個帶把的,老婆長得不差工作也體面,試問哪個男人不羨慕這樣的人生贏家?

恨不得代替他過上這樣的生活。

偏偏,人生贏家鬧出了大笑話,家裏的一地雞毛被迫展示給所有人看到。

這下好了,本就嫉妒羨慕的人總算得意了,好歹家庭和諧方面勝過魏華明了不是?

不過就算如此,輿論始終對男人更寬容。

兩口子打架撕逼,詬病多的還是許雯麗,至於魏華明嘛,在鬧劇中反倒成了辛苦養家不被體諒卻一心包容妻子的好男人。

翠翠聽完,忍不住嗤笑:“看吧,我就說魏華明心機重。”

“許雯麗就是個空架子,張牙舞爪裝模作樣瞅著厲害得很,其實心思一眼就能看明白,就是想要所有人捧著她,想要魏華明一輩子愛她寵她,生活不如意了不去求變,不想適應,反而疑神疑鬼,質疑身邊人為啥對她沒以前好了。而魏華明呢,顯然看重權力地位勝過夫妻情愛,許雯麗在家裏小打小鬧他大概能容忍,可鬧出去影響到他往上爬,他必然反戈一擊的。這不,踩著發瘋的許雯麗給自己立了個好男人的人設。”

許雯麗想給魏華明一點教訓,可惜技不如人,棋差一著啊。

章渝州挑眉,笑道:“怎麽聽著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兒?你希望許雯麗勝一籌?”

翠翠白了他一眼,捧著肚子,由丈夫攙扶著在病房裏來回走著。

悠悠道:“我平等地看待他們兩人,都不是啥好東西,誰輸誰贏不都是看樂子?”

她記仇得很。

魏華明像甩屎一樣迫不及待要甩開她,那麽普通又那麽自信,她惡心。

許雯麗表裏不一,暗戳戳對付她,透露她的存款給她惹麻煩在前,一計不成又企圖把她糊弄去當後媽,她也惡心。

兩個惡心玩意兒,打起來才好呢。

可惜了,離得太遠,錯過了近距離圍觀的機會。

“不好說,沒準這樂子你還真能看著?”

翠翠停下步子,側首看他:“章工,你還知道什麽?”

她一喊章工,配上那上揚微瞇的眸子,不經意透出陰陽怪氣的味兒來,章渝州回以戲謔語氣:“不知道,就是掐指一算,虞顧問滿意不?”

翠翠盯著他看一會兒,忽地展露笑顏:“貧嘴!”

章渝州這就不服氣了:“誰先貧的?虞翠翠同志你咋又倒打一耙呢?”

“啊!咋了。”翠翠反問。

“……”

“沒咋,你說了算。”

章渝州搖搖頭,扶著她繼續散步。

說話間,隔壁病床的孕婦似乎快進來了,伴隨著不輕不重的數落聲。

“天天嚷嚷不舒服,好好的家裏不待,非得來醫院,你要是給我生個大孫子我也認了,要是個燒火丫頭,哎喲,我命苦喲……”

“梅丫,死丫頭,趕緊來扶你媽。”

“阿彌陀佛,老天保佑我的大孫子哩。”

老太太刻薄的聲音愈來愈近,翠翠下意識皺眉,看章渝州,章渝州也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我找醫生換一間病房?”

他來辦住院那天,這間病房已經住了兩個孕婦,另一個昨天生完就出院了。

另一個叫楊友琴。

據說胎像不穩,可這幾天除了她大閨女每天送飯,翠翠和章渝州都沒見過這家的男人和婆婆。

翠翠覺得換房就小題大做了,笑著搖搖頭,任由章渝州把她扶到床上半坐著:“晚上燒排骨蘿蔔湯吧,不要米飯了。來之前你先盯著小胖妞吃飯,不許給她零食。”

章渝州擡眸:“我問過了,前陣子她不愛吃飯不是因為零食吃太多。”

“那是為什麽?”翠翠眨眨眼,有些困惑。

章渝州無奈,又好笑又好氣:“一家屬區那邊有幾個孩子笑她肥嘟嘟,幾個沒口德的大人開玩笑說她不漂亮,說小胖妞吃太多會把家裏吃垮,孩子就擔心把家裏吃垮了養不起妹妹!”

“真是個小傻蛋。”

嘟囔著吐槽完小孩兒,翠翠眉毛豎起,兇道:“到底是哪幾個煞筆無底線逗孩子啊?你帶小胖妞找上門說理沒?”

“去了,我狠狠罵回去了。”

“那就好。”

小孩子胖嘟嘟咋了,等過幾年自然而然就抽條了,他們家虞初七又不是光長肉不長個兒,健康好看著呢。

翠翠一想到小小的孩子擔心養不起妹妹就決定餓自己,頓時心疼得不行。

“今天下午過來送飯就先別帶初七了,我感覺孩子晚上就要出來,到時候萬一我又哭又喊渾身是血,肯定會嚇著她,還是把她送崔平家裏吧。”

“估計不成,上午我不帶她來她嘴巴翹得快能掛油瓶了。”

“你看著辦。”

話音罷了,病房門嘎吱一聲,被推開了,翠翠擡頭微笑喊了聲:“楊大姐,檢查結果怎麽樣?孩子還好吧?”

“挺——”楊友琴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她婆婆打斷了:“好得很咧,抱幾窩了還矯情得很非得到醫院躺著,那能不好嗎?”

抱窩,說的是母雞孵蛋。

翠翠聽了老太婆的損話,猛翻了兩個大白眼,側身取過床頭櫃子上的書,懶得再搭理人。

章渝州看了下時間:“只要排骨蘿蔔湯?紅糖雞蛋水要不要帶一盅來?”

翠翠咂咂嘴:“要!”

“媳婦兒,你先歇著,我一會兒再來陪你。”章渝州把開水倒好放在床頭櫃,又洗了個蘋果塞翠翠手裏,吃的喝的小零食安排好,回家做飯去了。

他一走,隔壁床老太太就轉了過來,一會兒盯著她手裏的蘋果看,一會兒瞅床下放著的,裝滿了東西的搪瓷盆和口袋。

“姑娘,你啥時候生啊?”

翠翠隨口應了句:“就在這兩天。”

那老太太眼珠子咕嚕咕嚕轉,一看就是在打什麽鬼主意,精光乍現的。

“你這一大堆都是些啥啊,生完還要不要,不要的話就送給我兒媳婦吧。”

瞅著有衣服褥子,奶粉……這小兩口日子也過得忒富裕了吧。

翠翠擡頭。

詫異地看著她,這老太太臉皮厚得出乎她的意料啊。

“不送。”

她冷冷回答,說完再次低頭看書,明擺著不想理會她。可那老太太慣會裝傻充楞,被拒絕了不氣不惱,理直氣壯地抱怨道:“嘿你這姑娘,也忒沒人情味了,不送就不送,咋還瞪我老婆子呢。”

“就是你這樣嬌氣的小媳婦太多才帶壞咱們廠的風氣,一個個身體好得很,非得浪費家裏的錢住院,這醫院是一般人能住的嗎,一天就是好幾塊,家裏男人一個月的工錢也就夠住一個禮拜,真是一點不知道心疼……”

她叭叭一堆,一會兒指桑罵槐,一會兒兇她自個兒的兒媳婦。

翠翠撇嘴,表情開始不耐煩,擡起頭就照她說的那樣,瞪了過去。

她一雙眸子狹長冷凝,直直盯著人時威逼感撲面而去,老太太冷不丁被嚇了一跳,傻了會兒,反應過來立馬嚷嚷上了,“你咋平白無故瞪人啊?懂不懂尊老愛幼啊,大家都是一個廠子的,說說,你到底是哪個車間的?我找你們領導談話去。”

翠翠冷嗤一聲,“你愛幼嗎?你沒愛,那你管我尊不尊老?管管自家事就得了,還管到別人頭上,好笑!”

“老太太,病房裏不止有你兒媳婦,還有我這個外人,你呢少在這兒吵吵,更別跑我病床邊轉悠,否則,若是有東西丟了第一個就找你。”

楊友琴婆婆臉色變了變。

沒想到翠翠會當面頂回去。

現在的年輕媳婦們面皮薄得很,被說幾句大都忍忍就算了,誰能想到這長得漂漂亮亮的小媳婦脾氣這麽火爆,一句不順耳的話都聽不得。

果然嬌貴得很!

“你當我老婆子什麽人,會惦記你那三瓜兩棗?我說你這姑娘缺德唷,無端端罵我三只手,缺德!”

翠翠莞爾一笑:“最好不惦記。”完全沒有發怒的意思,仿佛壓根沒把對方放眼裏。

楊友琴和大女兒梅丫尷尬得腳趾摳地,垂首不敢擡頭看人。

老太婆發現明著吵吵不過,一貫有用的內涵也不頂事,氣得胸腔發悶,曉得在翠翠這兒占不到便宜,就把火氣發到兒媳和孫女頭上。

“沒看到有人氣你奶啊,多大個人也不來幫忙,吃這麽多年幹飯就成了個啞巴。”

邊罵,還邊上手擰梅丫耳朵。

“奶,疼!”

楊友琴心情不已,趕忙伸手勸阻:“娘,你別這樣——”

“還有你,這回要是不生個帶把的出來這家你也甭回了,嫁到我們老茍家這麽多年,腿一撇一個丫頭片子,也不知道是咱家祖墳香沒燒好,還是你上輩子就是個缺德鬼,這輩子專門嫁過來斷咱茍家香火!”

“也不看看家裏的條件,你每個月就拿那麽二十多塊,不想法子攢著,非得來醫院霍霍幹凈……生梅丫仨姐妹時沒見你這麽矯情。”

楊友琴臉色煞白,嘴唇囁喏著,想說什麽,但在老太太常年的淫威下她早就軟弱入骨,不敢反駁。

連幫女兒的動作都變得不那麽堅決,她低頭的瞬間錯過了梅丫眼裏的難過。

翠翠實在聽不下去了。

這老太太就跟麻雀似的一直嘰嘰喳喳個沒完,說的還全是些讓人一聽火氣戾氣就止不住上湧的話,讓人想給她大嘴巴子。

“能不能安靜點?”

她隨意掃了三人一眼,掀開被子下床。

楊友琴看她聽著大肚子一臉不爽走過來,呆了呆,以為她要跟婆婆打起來了,下意識揚起笑容開勸:“虞妹子,你別理我們家老太太,她就是嘴碎話多……”

茍老太惡狠狠瞪了兒媳婦一眼。

反了,敢罵她了。

再回頭看向翠翠時神情戒備:“你想幹嘛,你離我遠點。”

說著,還往後退了兩步,色厲內荏道:“這病房是公共空間,我想說話就說話想說多久就多久,你別過來啊……我告訴你,你要是跑我跟前摔了碰了,這肚子出事我是不認的,別想碰瓷訛錢。”

茍老太平日沒少用這一招惡心人,這會兒一瞅翠翠朝她的方向走來,下意識以為自己要被訛了。

“哼!”翠翠低眉瞥她,似笑非笑道:“哇哦,這莫非就是以己度人?看來您老人家平時沒少幹碰瓷的缺德事呢。”

“……”

茍老太臉脹紅。

翠翠說完也不管她什麽反應,徑自朝門外去了。

茍老太被人這麽揭臉皮,心裏燒得慌,這憋屈勁兒無處發洩,視線在兒媳和大孫女身上掃了掃,最後幹枯的爪子朝大孫女胳膊伸去,狠狠擰了兩把:“白養你這麽大,人家罵你奶臉上你還跟個鵪鶉似的,一點出息都都沒有!”

梅丫才十二歲,和茍老太差不多高。

直接被茍老太的口水噴了一臉。老太太平日沒有刷牙的習慣,可想而知口水帶著股熏人的惡心味兒。

不過她卻沒什麽反應,麻木地任由奶奶掐,任由她罵,一看平時在家裏茍老太就是這樣對孫女的。

楊友琴其實也心疼女兒,只是眼下對她而言最重要的還是肚子裏的老四。

只要老四如她所願生了兒子,老太太看在大孫子份上肯定會把她供著的,到時候對三個女兒自然會更好些。

在這種想法下,楊友琴告訴自己忍一忍,也用眼神示意梅丫再忍忍。

“木頭木腦,腦子隨了你媽不機靈長相也隨她,但凡你長得跟剛才那個女的差不多,蠢就蠢點不愁嫁,好歹能幫村你弟弟。”

好似確定已經是男娃一般。

罵完梅丫,又順嘴罵翠翠:“長得妖妖嬈嬈的,難怪那麽刁鉆,老天指定收拾她,沒準就一屍兩命。”

翠翠帶著齊醫生正好到了門口,不僅她聽到了這句詛咒,齊醫生也聽到了。

齊醫生當即板起臉。

推門進去,一點沒客氣:“這位家屬,病房是給人休息的地方你莫要在這兒喧嘩。你兒媳婦生兒育女不容易,你也是女人,什麽話能說,什麽話會影響到孕婦心情不能講,你是一點不知道嗎?”

“如果你不能好好照顧孕婦,反倒影響她的心情,那我不僅要交代護士不讓你進來陪護,還得問問你兒子到底是怎麽照顧妻兒,是不是在工作上也這麽隨意?”

工作簡直戳中了茍老太的死穴。

“醫生,這,這跟我兒子沒關系的呀……”

齊醫生解放前就在婦幼醫院當醫生,不僅醫術過人,為人也非常正直,最見不得有人在孕婦跟前搞風搞雨,說些有的沒的,影響到孕婦的心情。

但凡她值班,絕對不會容許任何一個家屬在病房裏吵鬧,她明白像茍老太這種重男輕女的人最在乎男丁的面子,前程,若是跟她講道理就仿佛自帶屏蔽器,充耳不聞,這才一下就掐住茍老太的脈。

茍老太心裏對醫生還是敬畏的,又怕齊醫生當真去她兒子工作的車間拜訪,訥訥不言。

楊友琴趕緊遞了個臺階:“娘,要不你先回去歇著吧,梅丫留下照顧我就好。”

茍老太一聽,連連點頭,忙不疊走了。

齊醫生給兩人把完脈,交代好註意事項,又交代梅丫:“小姑娘,你媽貧血還營養不良,如果家裏有條件,油水還是得給足一點。”

楊友琴母女皆楞了楞。

梅丫細聲細氣回答:“知道了,醫生。”

下午章渝州來送飯,小胖妞纏著一塊來了。

一進病房就撲到床沿,翠翠小心翼翼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位置,小家夥蹬掉鞋子吭哧吭哧就爬上床,賴在她懷裏:“媽媽,你什麽時候能回家呀?”

“過兩天就回。”

小家夥臉頰貼在她胸口,撅著紅艷艷的小嘴撒嬌:“我最想媽媽了。”

翠翠摸著初七歪歪扭扭的辮子,溫柔道:“媽媽也很想你。”

小家夥慣會順桿爬,聽到這話立馬擡頭,眼睛閃亮閃亮的,期待地望著翠翠:“那我留下和媽媽一塊睡呀,我還會給妹妹唱搖籃曲,米拉拉教我的唷~~”

“不行。”

翠翠嘴上無情拒絕,手上動作卻很柔和,她輕輕環著閨女的小身子。

拍拍她:“等妹妹回家你再給她唱歌。”

小團子失落,但還是乖乖地,一點不鬧騰,奶聲奶氣道:“好叭,等媽媽帶妹妹回家我再給她唱歌!”

兩張病床離得近,楊友琴聽到母女倆的對話,欲言又止地看著翠翠,半晌,她忍不住開口問:“虞妹子,你咋確定自己懷的是女娃娃啊?”

齊醫生私下告訴她的嗎?

翠翠回:“猜的。”

楊友琴還想問,眼角餘光瞥見拎著飯盒的章渝州。

她遲疑著把問題憋了回去,佯裝玩笑道:“我看你肚子圓圓的,更像懷的男娃娃咧。”

一聽是男娃娃,兩個大人沒啥反應,床上的小胖妞扁扁嘴,委屈了:“媽媽,是弟弟不是妹妹嗎?”

翠翠捏她臉頰的肉肉,笑道:“吶,是弟弟你就不喜歡了呀?小寶寶會傷心的唷。”

“可是,我給妹妹準備了木娃娃。”

如果是弟弟,那木娃娃就用不上了。

“沒關系,不管是弟弟還是妹妹,都可以玩,她肯定會喜歡咱們初七準備的禮物。”

“真的嗎?”

翠翠:“真的,不信你問爸爸。”

小團子扭頭,眼睛忽閃忽閃看著章渝州,章渝州笑著點頭:“真的。”

說完,讓小家夥坐好,把床尾的移動小桌推到翠翠身前,擺上飯菜。

飯盒蓋子一打開,濃郁的肉香味瞬間飄散在屋子裏。

小家夥吸溜了下口水,翠翠夾起燉得軟爛的脆骨,餵初七:“啊!”

她摸摸自己圓鼓鼓的肚子,老氣橫秋地嘆息一聲:“媽媽,我不吃,肚子飽飽的呢。”

“我作證,她今個兒老老實實吃飯了。”在他再三保證家裏不會被她吃垮後,小胖妞開心過頭差點就吃撐了。

“嗯嗯,我乖乖吃飯啦。”小胖爪子比劃了一個大圓圈,小奶音甜甜道:“吃了這麽這麽多!”

翠翠被她古靈精怪的模樣逗笑,對章渝州說:“等下回家讓她自個兒走,多溜溜彎兒,免得積食了。”

然後就看見章渝州笑了一下,目光戲謔道:“人家志氣著呢,早不想讓我抱了,到醫院門口就嫌我慢,自個兒蹬蹬蹬先找你來了,也不知道她那雙小短腿怎麽能跑那麽快。”

初七不服氣:“才不是小短腿,初七的腿腿不短,比彭惠惠長。”

彭惠惠不知是哪棟樓的孩子,翠翠不認識。她將嘴裏蘿蔔咽下去,眼睛往小團子的腿瞥了瞥。

“……啥小短腿,我們初七腿明明長長一大截了,我宣布,她加入小長腿行列了。”

這幾個月小團子個頭確實長了不少,腿比之前長了三分之一的感覺。當然,整體看還是胖嘟嘟的,只是不再像小煤氣罐了,現在比較像絲瓜瓤。

“嗯嗯,媽媽說得對。”

“……”

楊友琴看著其樂融融說說笑笑的一家人,眼睛莫名發酸,止不住的羨慕。

待大女兒來送飯,看到不銹鋼飯盒裏竟是鹹菜和酸蘿蔔,別說肉和雞蛋,連白菜都舍不得炒一盤時,楊友琴的委屈忽然就爆發了,眼淚不受控地往外流。

“媽。”

“媽你別哭啊。”

梅丫手忙腳亂的哄她。

翠翠聽到動靜,擡頭望過去。

語氣關切問:“楊大姐,你,哪裏不舒服嗎?要不要幫你叫護士過來看看?”

章渝州已經站起身,隨時準備出去叫人。

楊友琴吸吸鼻子,擦幹眼淚。

強顏歡笑道:“沒事,我沒事,虞妹子我不怕你笑話,我就是看著你們一家美美滿滿開開心心,這心啊就像泡在黃連水裏差不多,心苦,命也苦。”

翠翠&章渝州:“……”

面面相覷,這讓人怎麽安慰呢?總不能裝出苦大仇深的樣子吧。

梅丫心疼地看著母親:“媽……”

“就盼著這回能生個兒子,咱娘幾個日子好過些。否則,再是個姑娘的話你奶奶就要把她淹死在尿桶裏了,我心裏著實怕得很。”

梅丫也開始抹淚。

她只是個半大丫頭,除了默默忍受爸爸的無視,奶奶的刻薄,媽媽的懦弱,似乎也沒別的法子,楊友琴哭,她就只能陪著哭。

翠翠皺眉。

眼前這對母女可憐巴巴的,二人如出一轍的幹瘦營養不良。

翠翠不喜歡軟弱無能的人,她更欣賞不管落到什麽境地都會勇往無前努力朝著“希望”奔跑爬行的人,但還是動了些許惻隱之心。

“楊大姐,你有工資為什麽要看你婆婆的臉色?”

“家裏的活兒都是她幹嗎?”

“她有幫你帶幾個女兒嗎?”

“如果都沒有,你為什麽要在乎她的感受,是女兒就是唄,女兒怎麽了?難道你覺得女兒就比兒子低一等?咱廠裏男工雖多,女工也不少啊,只要你好好養大她再教她一門本事,兒子能給你,女兒一樣能給。”

梅丫一楞,這是第一次有人說,女兒不比兒子差,媽媽有工資可以不聽奶奶的話。

如同微茫星光,一點點灑落在心間,融化了原有的自卑自賤,她開心地望向楊友琴:“媽——”

楊友琴卻沒發現她的歡喜。

怔了怔,苦笑:“你才懷第二胎,不明白家中無男丁的壓力。”

“都說男女平等,可哪裏真就平等了?

我疼愛梅丫三姐妹,但也真的希望有一個兒子。

只要生了兒子,梅丫奶奶就不會罵我是不會下蛋的母雞,有了兒子,梅丫爸也能對家裏上心點,有了兒子,以後梅丫三姐妹嫁人了也不愁沒娘家人撐腰……”

隨著楊友琴的話,梅丫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眼裏的光逐漸暗淡。

她還小,不懂心裏為何會堵得慌。

往日聽到母親這樣說她就很心疼很心疼,很想快點長大給母親遮風擋雨,可這會兒整個人仿佛被撕成了兩半。一半覺得母親說得對呀,弟弟很重要,有了弟弟自己和兩個妹妹才能有好日子過;另一半又控制不住的失望,甚至隱秘的怨恨著,卻不知在怨恨什麽。

梅丫垂著腦袋,眼眶微微發熱。

母女倆不同的反應被翠翠和章渝州盡收眼底,哪兒能看不出楊友琴根本無意改變呢。

她日子不好過全是因為她自己立不起來,也不願立起來,換句話說,她骨子裏其實是認同“兒子”才是一切這個觀點的。不僅認同,她在哭訴命苦的同時,還有意無意間給梅丫姐妹洗腦弟弟的重要性。

簡直是□□|裸的扶弟魔形成過程。

翠翠一時間有些無語。

這算啥?

當媽的對女兒的心疼遠遠少於女兒對媽媽的心疼呀,梅丫對母親的痛苦感同身受,是以小小的肩膀早早扛起照顧妹妹的重任,不僅照顧妹妹還細心照顧坐月子的母親,因母親被奶奶為難而感到痛苦焦心。

但楊友琴卻不是真心為女兒考慮。

嘴上說生兒子是為了讓女兒過好日子,可究竟是誰的好日子約莫她心裏比誰都清楚。

當真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可小孩兒到底可憐,眼瞅著就要走上扶弟魔道路,能夠預見未來不會太美好,翠翠有點心有不忍。

她遞了個眼神給章渝州。

章渝州心領神會,半開玩笑道:“媳婦兒,反正咱就生這一個,是小子也罷,是姑娘更好,貼心呀。”

“到時候咱好好教她和初七,保管別人欺負不了。”

“你瞅咱大姐,能文能武誰敢給她氣受啊?姐夫惹她不用咱撐腰,她自己就能搞定。咱兩個閨女也這樣養,不用靠別人幫襯。”

“嗯,還是自己厲害最重要。”

翠翠美眸讚賞的看著章渝州,他們真是越來越默契了。

“否則不在一個省,等你跑去撐腰她早被欺負慘了,這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還是靠自己最靠譜。”

楊友琴沒聽出言外之意,無奈笑道:“你們兩口子啊,還是太年輕太天真了。”

卻不知道瘦弱的梅丫心裏,有一顆名為“自強”的種子悄悄埋下,只等著時機成熟就會破土而出,長成參天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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