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度平的那刻, 成平長公主就收到了幾乎可以說是所有人的註目禮。畢竟不管怎麽說，這位“陳萍”真的是太貴氣了。

哪怕她這樣了許多，依舊遮掩不住那種多年養尊處優才會有的氣場。當她出現在縣衙的那一瞬間, 霍忻忻甚至於有種恍惚——

這位到底是來看侄女的，還是來查她這幾年的賬順帶讓她述個職的？

不是, 這樣的人是“陳靜”的姑姑？？

嗖得一下把視線轉向賀澄，霍忻忻瞇了瞇眼睛再轉回來，看到幾乎可以說是強裝鎮定的夏陽挑了挑眉。很好，她現在心裏的那個答案又變得更加明顯了。

“阿顏。”

“……”

看到左顏抿著嘴，扭頭不去看對方的樣子夏陽就更加心虛。別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自家親媽和成平長公主兩個人之間的恩怨情仇的。

簡單來說就是兩個人之間有一個賭約，最後這個賭約也很明顯, 左顏並沒有選擇成平長公主，而是決定跟隨賀澄。不僅如此, 本人也就算了, 左顏甚至於還搭了個女兒。

“要不你們倆，慢慢聊？”

賀澄話語剛落就看到兩個人同時轉頭盯住她, 良久左顏才冷笑甩袖往前：“行, 找個地方, 咱們慢慢聊。”

“那我先行一步。”

看到成平長公主那優雅的笑容，賀澄只覺得頭疼。說真的, 她現在知道的東西越來越多，但也同樣也越來越少。

“所以, ‘陳大人’。”

看到霍忻忻明顯是若有所思的模樣, 賀澄心裏一緊。然而這位老舉人只是笑笑不說話, 她連忙拱了拱手：“之前多有不敬, 還望霍大人海涵。”

“不敢不敢, 陳大人，我就是想問問。”

霍忻忻回了一禮，她現在也看開了，反正不管賀澄的真實身份是什麽，度平永遠都是受益的就足夠了：“您姑姑是要在度平呆多久？”

“……”

好問題，因為她也不知道成平長公主會想留在度平幹什麽。

“如果我說，在接到她信之前我都不知道她為什麽要來、來幾天，你信麽？”

“我信。”

趙學思點了點頭，表情很是坦然：“我以為她會先沖我打一巴掌。”

那倒是不會，主要是打了沒用，也沒啥意義。

不如留給皇帝親爹來幹。

如果說左顏與成平長公主兩個人的氛圍只是讓別人見著尷尬，那到了午飯的飯桌上，夏陽與霍忻忻就只敢低頭扒飯，任由這位“陳萍”笑容滿面地對著某對新人，語氣和藹可親又暗藏殺機：“所以，你們倆是什麽時候的事？咱們就收到一封信，你爹娘可著急了。”

“他們有這資格？”

左顏冷冷開口，夾了一筷子鹵肉又翻了個白眼：“他們倆都是在我眼皮底下才成的，你覺得呢？”

“哦，原來是這樣，那是誰先提的呀？”

“我。”

賀澄一直覺得這和臺風是同等道理，外圍看著劇烈，但臺風眼中心反而無比安寧。她又不是做了什麽虧心事，只要按照事實說就行了。

坦誠與真摯，是最大的必殺器。

“姑姑，是我先開口提起的，婚禮回家肯定會辦。”

“那就好，不然我可對不起學思他娘。”

“你有什麽對得起的人麽？”

夏陽聽著自家親媽這句話，唬得直接縮起脖子。成平長公主卻也不生氣，反而點了下頭：“阿顏你說的對，我對得起的人太少了。”

在此之後飯桌之上徹底安靜，讓過來蹭飯的沈息都吃得胃疼。等到總算是解決掉午飯，她步伐飛快地沖向某位小吏家的甜點鋪子，拍著桌怒吼要了三斤糖。

沒去管別人，霍忻忻主要還是專註看向“陳萍”，希望能從她口中得到點消息：“接下來，不知道陳小姐您有什麽計劃？”

“計劃？”

本來想說“我的計劃就是沒有計劃”，但仔細想想成平長公主覺得自己還有挺多地方想看：“想看看紡織廠，還有就是，不知道某人願不願意讓我去參觀參觀？”

“你要來就來，遵循規章制度，別把自己掉爐子裏就行。”

她有那麽蠢麽？

總算是半送走這尊大佛，賀澄還是沒忍住擦了下汗，看向左顏很是誠懇：“所以，你們當年到底是什麽情況？”

“那會兒挺麻煩的。”

左顏想了想，覺得有點難以解釋：“簡單來說就是，成平妥協了。”

妥協了。

聽到這三個字賀澄都覺得自己不用再問，幾乎所有的問題都能夠因為這三個字得到答案。看到賀澄的表情左顏勾起嘴角，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所以，你會怎麽做？”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麽，但關於這個問題，妥協偶爾是必須的。”

賀澄聳了聳肩，但她也有自己的堅持：“但若要是觸及到我的底線，那真是對不起。”

該怎樣怎樣，她是絕對不會改變自己想法的。

“所以，你這點比成平好多了。”

“那，左大人，我能不能問你個事兒？”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

看向賀澄時左顏沒了以前的那種警惕又挑釁的模樣，那種難得屬於長輩的溫和感反而讓賀澄警覺：“你怎麽知道我想問的是什麽？”

“也就那麽幾個問題，誰不知道誰呢。”

左顏聳了聳肩，與賀澄兩個人一起坐在炕上時手裏還捏了把果幹：“成平，這個其實不是她的封號。”

成平長公主原名賀瑤，但已經沒人會這麽喊她了。太女無字，等到繼位才會有屬於她的字，但賀瑤又沒有繼位。

“成平才是她的字？”

“是啊，所以大家一開始都喊她成平公主，現在多了個長，我這個做小姑姑的，還是喊她成平好點。”

小姑姑這個梗就這麽過不去了，是吧！

“你覺得她用字當所謂的封號，意思是什麽？”

瞥了眼笑瞇瞇的左顏，賀澄反而很是無賴地一攤手：“我怎麽知道，反正我只知道，姑姑她現在沒有那個心思。”

“她沒那個心思，她兒子不是有麽。”

那也得看賀濯他能做到哪一步，更何況按照現在來看，他老婆都不和他一條心，她能怎麽辦呢。

知道賀澄與左顏兩個肯定在互相試探著一進一退，成平長公主倒是在度平見到什麽都稀奇。吃一份老鄭烤面，去看看因為天太冷、暫時關閉的水泥廠，還跑去了一趟煉鋼廠邊上，感受熱度的同時擼起袖子還裝模作樣地吹風。

“真夠熱的啊，阿顏就沒說什麽？”

“沒有。”

被硬拉來的趙學思沈默片刻，介紹完一個大概以後跟在她的身邊，語氣裏多了點無奈：“您來這一趟……”

“算是代替那兩個人來的，也是我自己想來的。”

瞥了眼明顯和在京中不太一樣的趙學思，成平長公主笑了笑，看著那個水力鼓風機開口：“不想問我妥協了什麽？”

“不需要，因為現在我們做到了。”

“你居然也能說出這種話，確實是長大了。”

賀瑤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自嘲地往前繼續走去：“果然還是我的問題，我不夠堅決，我不夠確信。若不是我，安媛不會走，左顏也不會選擇放棄。”

“所以您當年是——”

“大慶的弊端我們都知道，也都想改變。在我太學那會兒，我秘密成立了個書社，她們都是其中一員。”

除了現在這些，還有不少人。大家都有著各自的傾向，都在想如何與賀瑤一起做出功績。

計劃總是美好，人生充滿意外。如今人員四散，唯一一個遵循自己諾言的，似乎只有陳悅瀾。

“我阿娘選的不是賀璞。”

“我知道，先帝選的是陳悅瀾。”

始終如一，堅決不改，拼死也要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這點母女兩個果然是最像的。

“那你知道為什麽阿靜會來度平麽？”

因為成平長公主以前想要去的地方，就是度平。

“我夢想在這裏做出一番事業，想要從這裏開始改變一切。安媛的抽水機、水渠、大炮；阿顏的煉鋼術，平耀的印染織布；我做縣令，瀾瀾給我當主簿，谷航……算了，他沒那資格。”

那本安媛的手劄上寫了很多，劃掉了更多。趙學思與賀澄都讀完了她留下的筆記，那些文章與發明上面沒有一個地名，但處處都寫著度平。

“平耀是誰？”

“李平耀，早死了的人。死在十七歲，因為驚馬。”

他本來，應該是她丈夫的。

成平，成平，這個字這個封號，她當時選擇它的時候，到底又是為了什麽？

因為那一場意外，在悲傷的同時賀瑤不斷被谷航影響著，陳悅瀾那個時候是個死倔又不會說話的家夥，再加上又有人挑撥，彼此之間也多了嫌隙。

隨後這點小小的嫌隙被人為擴大，終究是分崩離析。

還好她最後醒過來，明白什麽都做不到的時候，毅然決然選擇了到現在為止她也認為最明智的決定。

兒子已經顯露出幾分不當人子的暴虐之氣，那她推辭掉太女推辭掉皇位以警醒後人，是必要的舉措。

“還好阿靜比我聰明，比我堅決，也比我能幹。”

“但是她不是為了圓你的夢。”

趙學思難得反駁相當於說是把自己撫養長大的養母，他堅定地看著略顯錯愕的長公主，一點也沒有在賀澄面前的羞澀內斂：“她是為了她所想，為了度平，為了所有人。”

賀澄甚至都不知道賀瑤曾經的計劃，又哪來說是實現她的願望？

“別把這兩件事情混為一談。”

短暫的楞怔以後成平長公主終於沒忍住大笑出聲，她的聲音回蕩在小小的鍛造間裏，止住以後眼底依舊有著不淺的笑意：“真不錯，你長大了。”

維護自己想維護的人，而不是那種漫無目的、完全不知道為了什麽活著而活著。

“那麽，我再來給你個消息吧。”

對著趙學思歪了歪頭，賀瑤滿意的同時聲音也變得愈發輕柔：“朝廷上同意開海，但細節之處還帶商議。”

“這一關，你們又準備怎麽摻和？”

作者有話說：

爬起來更一章存稿，繼續躺屍

我的喉嚨好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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