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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荀應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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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小郎君◎

所謂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即使當時堂上只有皇子,少傅和伴讀,少傅還特意耳提面命了皇子相爭這種事情不可以傳出去半個字.

但要章頌清去查,他又有幾分把握除他以外的不透露出一星半點?

“不……不必了,臣弟就是一時氣不過,心情有些不好,同皇姐抱怨兩句罷了,若是懲罰了會讓皇姐失了人心。”話說的體貼無比。

章頌清低頭淺啜了一口茶,說的事事從她的角度出發,不知道的還當蕭詠柃是忍辱負重,一心為皇姐著想的好弟弟,“那就依你,不查了,讓我看看你最近寫的字,最近在夫子們的教導下有沒有長進。”

“公主,藥取來了。”拿著公主的令牌辦事一路暢通無阻,半盞茶的功夫就取來了上好的藥膏,連煎制的藥都拎了好大一包。

“你好好養傷,皇姐改日再來看你。”放下手中的裝模做樣的宣紙,二人就此分別。

離開的路上,梧枝低聲詢問章頌清原委,雪又開始下了,鞋子踩在積了薄雪的地上,發出擠壓的細碎響聲,皓色遠迷庭砌[1],亂眼不知蹤跡,“公主,何不趁此機會管教一下不知規矩的宮侍,給六皇子出頭?”

沒責罰嚼舌根的不說,連在廊下的事情都沒提起。

穿過雪花的光把片片落雪照得如同向上升起,有一種別樣的時空膠凝感.

“梧枝,我在八歲時見到六皇弟哭泣,他說是想逝去的母妃了,所以這些年裏對他格外照顧,這麽多年,我總認為逝去的親人不該作為被刻意提起邀寵,陷害的籌碼。”

梧枝楞住,聽著章頌清把話說完。

“去向小侯爺家把事情問清楚,就說是公主想知道事情的全部經過,你單獨替我跑一趟吧。”

上一世的章頌清在約莫半年後依稀聽到些風言風語,但是沒有把那些話放在心上,向家一直以來都是忠貞不二的,老侯爺會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章頌清不知道接下來幾年的路會怎麽樣,免不了會夙興夜寐反覆籌劃,但是朝斯夕斯,念茲在茲[2]。

“離開前告訴老侯爺,我需要他替我找幾個人。”

初雪後不久就是上元節,京中一片銀裝素裹,喜氣漫天,自先皇登基後為表仁愛慈德之意,不再嚴宵禁律,而是在每年的上元節與民同樂。

為便百姓觀燈,特行放夜[3],武懷門前的燈山細看種類繁多,直叫人眼花繚亂。

夜晚湖中景色最好,章頌清訂了時下最好的游船,可以同時容納上百個人,也不會顯得逼仄,從前就是太守禮懂法拘著自己,失去了許多觸手可及的美好。

就比如,聽著歌坊的藝人素手輕彈,輾轉妙曲,再喝上一杯由行首斟的酒,原來只需要稱病不出,便可離開那虛與委蛇,推杯換盞的場合。

章頌清走到船艙前面舒展了身體,聞到飄揚在空氣中的各種香味,聽到嬉笑打鬧聲,呼出一口氣,這可真是暢快啊!

一艘較小的船浮蕩在前面,章頌清的註意力被吸引了過去,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其中一個人的名字。

“……荀兄,荀郎,荀應淮,你又不是未出閣的大姑娘,一直躲在裏面算怎麽回事,此刻正是月朗風淡的好時辰,大家都在外頭作詩,莫不是你怕這次輸給我,所以才不出來見人?”

隨著兩艘船的靠近,章頌清看到一個穿銀灰長衫的少年從布簾後搭著另一個人的肩膀出來。

剛聽聞時還心存僥幸,可來人面如冠玉,清逸絕塵,青絲仔仔細細的梳在腦後,柳眉下的瞳孔似化不開的墨,叫人見之不忘,斜月高掛,襯得人身姿修長勁直,僅僅身著簡單的淺藍對襟窄袖長衫,就已勝過周遭所有。

他的相貌是很好認的,前世章頌清並未見過荀應淮,但年少便負盛名的少年郎被比作天上的金童玉子,總是眾人交口稱讚的話題。

章頌清問過皇帝舅舅,“既然說畫像都難畫出探花郎相貌的萬中之一,那他究竟是長什麽樣子呢?”

彼時陛下戲稱,要不是荀卿身體健旺,我朝怕不是要出史上第二個衛玠[4]。

章頌清訕笑,還當是玩笑話,原來竟是真的。

還沒等她再生出多少得見故人的喜悅,頃刻火光四起,在空中爆裂出五彩的痕跡,光華璀璨,焰火展如瑤池仙境,小火星迸發的聲響在章頌清耳邊清晰可見,現在到了放花炮爆竹的時候了。

荀應淮也是死在了一個煙花四起的夜晚。

皇帝舅舅常說,比之冥頑不靈,只知道滿嘴道義卻無行動的大多數新科進士來說,荀應淮屬於難得一見的稀世人才,有一雙清明眼,能看出世間百態滄桑,他心中更多的是萬民。

前世蕭詠柃殺父弒兄囚姊,百官鬧過幾場,都沒能有什麽效果,直到荀應淮去跪,去罵,去上書直言,引得無論是京中,還是前些年外放時所在的州縣紛紛遞交了萬民書,才真正起了抗爭的作用。

拖延了蕭詠柃稱帝的時間,也招致了殺生之禍。

是弓刑,是用堅韌的牛皮制成的粗弦勒在脖子上,活生生勒斷半根脖子,是不能呼吸,只能像個破風箱一樣呼哧急喘,是被扔到上京最繁華的街上,對著高墻黛瓦,看著煙火漫天,自己卻再不能幹涉一二。

放幹了血,流幹了淚,氣竭而亡的。

蕭詠柃說,為慶祝新帝登基,城中喜興三日,煙火不能斷,奸臣屍首不可移。

荀應淮,你離開的那晚,世界為你放了一夜的煙火。

高大巍峨的乾坤寶殿中伸出無數的不平與冤枉,委屈與無奈,狠狠地將他釘在綿延的青石地上。

不該,不該。

得到荀應淮身死的消息,章頌清在囚籠裏也不免內心震顫,淚灑衣襟,嘆事情發展到這番地步的無可奈何。

他碩學通儒,高才博學,本以為可以一生救民濟世,以匡扶天下為己任至少十年,沒想到卻要在史書中身負罵名的離去。

章頌清感覺手上濕潤,低頭一看,原來是不覺間已清淚兩行,不過她內心更多的是慶幸。

時落魄瀟湘覆逢君,荀應淮就是章頌清要找的第一個人。

思緒飄遠間,章頌清聽到有人在呼喚自己,轉過肩膀往聲音的方向看過去,是當時和荀應淮說話的銀衣少年,他先是表示抱歉的抱拳示意,接著說明原委:“這位姑娘,冒昧叨擾,我與船上的幾位同窗作詩,對頭籌卻游移不定,想請姑娘做個決斷。”

“決斷不敢,說來聽聽罷。”章頌清孤自站立在船上,頭上挽了一個松松的雲鬢,兜帽遮住上半生看不清面容,青煙翠霧般的羅裙隨著清風和絲竹聲慢慢擺動,如飛絮游絲般飄忽不定。

扯著仲嘉良袖子阻止不及的荀應淮見章頌清已經應承下來,便也向章頌清躬身行了一禮表示叨擾。

老道的船夫撐了一桿子下去,好叫眾人能夠面對面聊,章頌清正面看著荀應淮的模樣,思緒差點又要飄遠。

仲嘉良在船上踱了兩步,“……敝人雕朽質,羞睹豫章材,還有一首為……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5]。”說完看向低頭思考的章頌清。

上元節多是年輕男女出門游玩的日子,在這種情況下相見後面結為夫妻,成就一段佳話的也是數不勝數,他本是京城官宦人家的子弟,見章頌清身姿曼妙,氣度超然,便也躍躍欲試,想在美人面前搏一個面熟。

大宜民風較為開放,男女於開闊之處交談游樂向來是常見的,荀應淮倒也沒多想,認真的咂摸起來。

“不才,兩首詩功力相當,但認為第二首詩略勝一籌,猶陟健舉,夜珠出氣勢揚,郎君既已謙讓說見他人才氣甚高而感到羞愧,不如將頭籌讓給身邊這位小郎君吧。”

說完便轉身款步離開了。

荀應淮聽完一笑,旁人見了如沐春風,而仲嘉良卻是垂頭喪氣,大有一蹶不振之勢,指著章頌清的方向郁悶道:“她是怎麽猜出前面那首是我寫出來的?還叫你是小郎君,叫我卻是郎君,我還比荀兄小半歲啊!”

見旁邊的同窗們都在笑,仲嘉良更難受了。

荀應淮寬慰他:“那位姑娘想必是有才情的,非池中物,仲兄可要想好。”

觀章頌清風姿氣度實在是不像普通人家出來的,仲嘉良的家世恐怕匹配不上,怕他再做出什麽調查人家是哪家的這種行為出來惹禍上身,荀應淮拍怕他的肩頭規勸道。

不知怎的,荀應淮想到了那位不坐垂堂[6]的建德公主,不過聽聞她還在病中,怎麽可能出來呢。

荀應淮搖搖頭。

“公……姑娘,手爐是不是冷了點,奴婢給您換一個吧。”梧枝操心得很,橫豎現在出宮建府了,何必非得今日出來,宮裏的花燈樣式可比外頭的多,且都是有名的老師傅做的,嫌冷和累倒不至於,她只憂心自家公主會不會再凍著。

殊不知章頌清現在心裏想的遠比她覆雜的多,腳下步伐飛快,出來看燈的游人如織,後面的梧枝和兩個做小廝打扮的侍衛差點要跟不上。

“快些,梳妝打扮花了好些時間,現在快來不及了。”

作者有話說:

註釋:

1.皓色遠迷庭砌:出自李白的《清平樂·畫堂晨起》,很有名的那句“應是天仙狂醉,亂把白雲揉碎”也在這首詩裏。

2.朝斯夕斯,念茲在茲:原句“朝斯夕斯,念茲在茲,磨礪以須,及鋒而試”,出自《尚書》,意思是要時時刻刻做好準備,等到合適的時機行動,沒有一刻忘記。

3.放夜:每年正月十四至正月十六為便百姓觀燈,皇帝破例“放夜”,當夜無宵禁。

4.衛玠:衛玠因美貌,出來看他的人圍得像一堵墻。衛玠本來就有虛弱的病,身體受不了勞累,最終形成重病而死,當時的人說是看殺衛玠。

5.詩詞的部分是出自典故上官婉兒彩樓評詩,有改動。故事有點長,大家可以搜來看一下,幾位主人公都是很有才的,而且名字也很好聽。

6.不坐垂堂:原話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出自《史記》的漢代民諺,意思是家中積累千金的富人,坐臥不靠近堂屋屋檐處,怕被屋瓦掉下來砸著。“垂”通“陲”,堂邊檐下靠階的地方,“垂堂”即靠近屋檐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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