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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年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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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年青

1919年,除夕。

北平柴府。

“娘——”

柴忍冬抱著錦繡包袱沖進廚房,她近來抽條不少,已經和院裏梅樹的枝杈平齊,再穿上鞋,幾乎要比同歲的少年郎高出一個頭去,“娘娘娘娘娘!”她撞進門裏,燕雀似的,“娘!您得救我!”

“什麽年月了,還喊娘娘呢。”一位裹著玄狐圍頸的婦人坐在八仙椅上,不緊不慢道:“咱家可沒皇上。”

柴忍冬被竈火煙氣熏了一臉,也顧不得擦,“那哪能讓您當娘娘呢,否則後宮還有活路嗎!”

竈上熱著好幾座鍋子,婦人邊看火邊瞧著一本洋文書,見女兒逃難似的闖進來,略擡了擡眼皮,“再有幾歲就要成年了,去了一趟上海,愈發沒個禮數。”

“您這話現可不好使了,我去上海時可聽人說,當年您為一味藥方子捏著柳葉刀追著我爹在南京路跑了仨來回……”柴忍冬把包袱擱進一只大菜籃裏,正要逃,看見竈臺上的東西,“呦,一品鍋!娘我能吃一口不?”

“那是年菜,入了夜才能吃。”婦人翻過一頁書,“旁邊鍋裏熱的是栗子。”

柴忍冬喜上眉梢,揭開鍋蓋剛要下手抓,只聽廚房外傳來一道男聲:“冬兒!你又拿你弟弟試藥了是不是?”

聲音不大,甚至略顯柔和,底色卻透著威嚴,柴忍冬打了個抖,脫了鞋就往窗外翻去,“娘我走了啊!您男人來了幫我攔著點兒!”

“柴小姐好走。”婦人淡淡道:“您在八大胡同的賬條兒昨兒剛送來,今兒過年,給貴爹娘省些錢罷。”

柴忍冬的聲音已經跑遠了,“哎呀風太大了我聽不見!”

門簾再次被掀開,進來的男人長得並不十分英俊,略飛灰的鬢,卻得益於年長,顯得清澹溫重,他將一只手爐塞給婦人,“天涼,爐煙傷身,夫人又何必非要下廚。”

“你閨女跑了。”婦人忙著看書,頭也不擡,指了指竈臺旁邊的菜籃子,“你兒子在那昏著呢。”

“不像話。”男人聲音嚴厲,面上卻不像是動了怒,“束薪才兩歲,哪有拿這麽小的孩子紮針試藥的,我看還是這些年拘的她少,沒學會半點謹致之風……”

“我怎麽覺著是你給慣的。”婦人翻過一頁書,“忍冬還有半年才滿十六歲,你就急著給帶到上海去進藥材,當年那些輕狂事悉數被她聽了去,你這當爹的再想拿喬可就難了。”

男人低頭給小兒子把了脈,確定無虞,便去揭鍋蓋,父女二人動作如出一轍,“我看夫人這一品鍋做的不錯。”

“我看柴先生你這話題轉移的也不錯。”婦人把書放下,托著腮,尋思了片刻,“我想著等天氣再回暖些,就把這食材方子交給忍冬,她這丫頭要養成閨秀的樣子怕是難,女紅廚藝這些臺面上的東西,還是要略裝一裝。”

男子聽著,面上就有了些笑意,“夫人向來不屑做偽,倒是在丫頭這裏栽了清白。”

“怎就不屑作偽了。”婦人看向丈夫,是極美的一擡頭,“手段而已,身正便好。”

他們夫妻二人此時一站一坐,看樣貌,並不十分登對,男子已逾不惑之年,女子看起來卻不過雙十有餘,且容色極艷。她作著京城婦人的常見打扮,沿循了前朝的老樣式,嘴唇卻塗得細致,非是上海人才能認得,那正是永安百貨公司才買得到的蜜絲佛陀口紅。

男子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仿佛透著少年意。他這次帶長女去上海,說不得有些故地重游的意思。當年他獨自前往上海看診,患者是位住在法租界裏的老人家,是陳年的病根了,因為兒子娶了一位中國太太,對中醫增添許多敬重,沙龍的賓客裏有一位顧姓外交官,和柴氏有幾分舊緣,便備了帖子送到北平去,言辭殷殷,請柴氏家主走一趟上海。

同時抵送柴府的還有天算子的討債信,隨信附著一枝桃花。

等到了上海,他便明白了天算子那天價卦錢到底是什麽名目。法國老太太膝下有一孫女,剛剛留洋歸國,他被傭人領著走進公館,看到庭院裏有位姑娘蹲在地上,正在解剖一條狗。

小姐,小姐這狗昨天太太剛命人穩妥葬了,您怎麽又給挖出來了?傭人慌了神,連忙朝他鞠躬。先生別見怪,這狗是被汽車碾死的,我家小姐留學學的是西醫……

母親和父親去巴黎了,下月才回,你不說,她怎會知道。姑娘站起來,穿著一身騎馬裝,用有些生疏的上海話問他:儂便是來給我阿奶瞧勿適宜的大夫?

傭人忙道:這位是柴先生。

儂賣相蠻標志的。她瞧著他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來姆媽講得對,國內後生家還是挺登樣哉。

雖是一句春情之語,說出來卻毫無閨閣之氣,那極艷的容色在她身上仿佛成了一柄武器,震得觀者不敢驚動。他回看著她,一撩袖袍,躬身道:見過小姐。

然而饒是靈樞子,話出口時尾音也微微震顫,像一句戲中道白,千裏姻緣,是極好的一出相逢。

天算子多年不算桃花,確實要得起這個價錢。

有天算子之卦作保,二人婚事締結的很順遂,連柴氏最持重的老人也不曾說什麽。婚後婦人搬來北平,多少學會了操持些家事,男人想起舊事,笑意徹底浮上面頰,“我當年聽岳母說,夫人下廚頭一月就炸了三回竈臺,不怕冬兒女承母業?”

“隨她去,學是必須要學,當年母親揪著我耳朵非要把這方子傳下來,她也別想逃。”婦人道:“而且忍冬的性子像你,靜水深流,只是年少燥浮了些,你這家業非穩重人撐不起來,將來給她打理最好。”

“怎麽想起來講這麽遠的事。”男人笑了笑,“將來等他們都大了,再看誰合適也不遲,也要問問他們自己的意願。”

“你那算命的朋友不是說過,束薪這小子性子隨我。”婦人倒是很承天算子當年保媒的美意,提起來也帶著幾分尊重,“隨我就壞了,將來少不得是要發瘋的,把你這宅子燒了都有可能。”

“燒了便燒了,我年輕的時候也總想把墻砸爛了搬出去。”男人並不是很在意,“長輩們當年為了防止少主睡大街,還特意在南邊置了一座宅子。”

“你說的是南方的那座藥宅?”

“是,空置許久了,專門用來養八重寒紅。”男人替妻子攏了攏狐裘,“等明年家事稍閑一些,我們可以去南方過年,據說那院子裏的梅花開得極盛。”

“我阿姆的祖籍就在江南,我小時候聽她講過秦淮八艷。”婦人若有所思,“這要是把忍冬帶去,你行醫一年的診費又得泡湯了。”

全四九城都知道,柴氏大小姐是八大胡同頭一位女常客。

男人笑容無奈,“許多病男醫瞧起來不方便,她那是去給倌人們看診。”

“我知道,她前幾日還從我箱子裏偷了阿司匹林。”婦人淡淡道:“她跟著那些女孩兒學梳頭打扮,非得給頭上插那麽些個簪兒,錢花了不少,也沒見領回來一個半個媳婦兒丈夫,我在巴黎的時候可不是她這樣。”

男人手一頓,“倒是不常聽夫人講起往事。”

“夫君。”婦人合上書,“一品鍋應該快好了,你幫我嘗嘗味道。”

男人執筷,嘗了一口花菇,“當年在我在公館見過一張相片,聽人說岳丈說是夫人在戲劇社和朋友演的愛情戲……”

話音未落,啪嗒一聲響,筷子落地。婦人站起身,把昏過去的丈夫扶到椅子上,朝菜籃裏的兒子講道:“小赤佬瞧見了伐,學著點,男人要少呷醋,莫得好下場。”

接著又陷入沈思,“忍冬這丫頭是何時把藥粉撒進鍋裏的?”

酆都。

“自摸清一色!”墨子一推牌,豪氣沖天地拍桌子,“都給我喝!”

這是鬼集裏的一處麻將攤,烏孽、朱白之、無常子、墨子四人圍坐。上首是個背著紅刀的女人,嘴裏叼一根蓍草,眉眼潑墨似的寫意風流,“我特意從關山月帶足了酒,都是佳釀,今兒不喝個底朝天都不許給我下牌桌!”

她確實是帶足了酒來的,四人正坐在堆成小山似的酒缸上頭,平地比其他麻將桌子高出一大截。

“喝就喝,怕你怎地?!”烏孽輸得一腦門官司,怒從心起,從手邊薅起一壇酒拍開封泥,仰頭就喝。香氣驚人的酒液從她嘴角流下來,打濕了脖頸上的油彩,被她隨手一抹,詭祟妖媚襯在正月喜氣裏,透出幾分吉祥的紅。

她拽的那壇酒正擺在朱白之座下,掀得老朱雀一個屁股蹲,險些雙足朝天。無常子連忙把人扶起來,壓低聲音道:“朱老,墨子嘴裏的那根蓍草……是天算子蔔卦用的吧?”

朱白之牌技不如人,又奈何不了烏孽,恨恨道:“昆侖臺下瑤池草,肯定是莫傾杯那小子當年從蓬萊帶出來的,估計也是被墨丫頭贏得底朝天,壓箱底的本錢都用上了。”

上代墨子是雀神,那才是真正豪賭,一盤險些贏盡了半壁江山。本以為這代會好些,結果變本加厲,賭鬼兼酒鬼,偏偏還樣樣精通,每逢年節就要一家一家贏過去,最後連長生子都開始閉門躲客。

也就靈樞子是個鬼精的,娶了位上海太太,滬上女人向來精通牌九,那位才是和墨子殺的不分仲伯。

“老不死的少不活的嘀咕什麽呢?”烏孽“哐”地把酒壇摔在兩人面前,“趕緊給咱家喝!”

兩人敢怒不敢言,有苦說不出,只好開始閉嘴喝酒。墨子倒是沒說大話,她歷來豪氣,如今帶來的全是好酒,照他們這個輸一局喝一壇的賭法,也就是在酆都,擱陽間非得出人命不可。

他們已經搓了許多局,朱白之醉得要現原形,無常子幾次滾到桌子下頭又被墨子拽出來,“……真不成了。”朱白之努力掀起眼皮,雙目瞪得像銅鈴,問無常子,“你說的救兵什麽時候來?”

“我提早便跟子虛交代過,犬子大概馬上就到,馬上就到……”無常子再次醉得鉆到了桌子底下。

也就烏孽是個愈戰愈勇的,又是一壇喝下去,抹嘴便道:“再來!”

墨子一拍桌案,“來!”

隨即一道笑吟吟的嗓音響起:“來什麽呀?夫人也說給我聽聽?”

墨子眼睛頓時亮了,扔了牌轉身便撲過去,“媳婦兒!你怎麽來了?”

“過年了,來看看你。”花魁擁住她,朝烏孽遞了個眼神,太歲會意,立刻起身開始偷看墨子的牌,順便把自摸的花色換了個幹凈。

當年酆都與墨子有約,準許花魁在奈何橋頭停留五年,然而所謂近鄉情怯,墨子並不常去看她,堂堂舐紅刀主,這大概是人生唯一一件懦弱事。連過年也是這樣,大動幹戈地來,大張旗鼓地賭,巴不得在酆都演一場大鬧天宮,大概也只是為了告訴命定之人,我來陪你過年了。

無常子慣會察言觀色,把三歲的兒子帶了下來,提前便囑咐過:一旦你墨姨開始撒潑,趕緊把奈何橋頭的美人姐姐請來。

烏子虛剛過三歲,還是玉玲瓏似的奶娃娃,裹在花紅柳綠的錦繡皮裏,此時牽著花魁的手,是個很滿意的小模樣。他爹吩咐他的時候他還問過,奈何橋頭那麽多紅顏早逝,哪個是他要找的美人姐姐?

他爹擺擺手,讓他少問,照做就是。

等他看著自家母親和豬爺爺醉得實在不像樣,邁著小短腿兒跑到奈何橋頭去,正看見橋上橋下坐的人山人海,新喪鬼都不趕著投胎了,簇擁著一位懷抱琵琶的美人,她正在唱一首《春燈謎》,是人間過年的戲。

他立刻就明白了父親那句“照做”是什麽意思。奈何橋頭萬千亡魂,也只有這一位合該是墨姨的意中人。

烏家孩子都早熟的很,松問童還在操著一口沒長齊的乳牙和野狗對吠呢,烏子虛已經開始美滋滋地和美人姐姐拉小手了。

“行了傻孫兒。”烏孽捏捏他的臉,“趕緊松手,再不跑那墨家的瘋娘們兒就要剁你的雞爪子了。”

“你把我想的也太小氣了。”墨子緊緊抓著花魁的手,另一只手將舐紅刀抽了出來,遞到烏子虛面前,“來,續哥兒,壓歲錢!”

無常子和朱白之都有些驚異,非墨家之人,能碰上一碰舐紅刀,那是要有天大的機緣。

烏子虛還不太明白這個道理,試著握了握刀柄,古刀太沈,哐當砸在地上,墨子卻哈哈笑了起來:“續哥兒,等你能拿動這刀的時候,再肖想美人也不晚吶!”

烏孽陰陽怪氣:“不就是討了媳婦嗎,看把你嘚瑟的。”

“你這叫吃不著葡萄嫌葡萄酸。”墨子得意洋洋,“我有美人,你有嗎?”

“好了夫人,你又喝多了。”花魁笑瞇瞇地捏著墨子腰間軟肉,“走吧,回家醒醒酒。”

太歲大爺輸了一整晚,正是怒發沖冠,酒意上湧,被墨子一句話徹底激了起來,拎著朱白之便道:“老不死的,給咱家變!”

“給老夫放手!”朱白之勃然作色,“變什麽?”

“變美人!”烏孽一嗓子吼得氣吞山河,“不就是美人嗎,誰沒有啊?這是咱烏家地界,還能讓你一介墨家人獨占勝場?”

堂堂太歲大爺,威嚴足具,然而此刻也是被氣瘋了,烏孽在酆都活了小千年,也就當代墨子能把她氣成這個模樣,腕間金釧叮當作響,不似邪祟太歲,倒像個撒潑的小娘。

朱白之被她震得腦子發暈,下意識照辦,鶴發老者搖身一變,直接成了個豐乳肥臀的大美人。

“咿呃。”烏孽頓時嫌棄得不得了,“你這什麽李唐審美,胸小點能要了你的命?”

朱白之被她氣的發懵,惡狠狠地一甩帕子:“你愛要不要!”

墨子一口酒噴出來,笑得險些埋進花魁的裙子裏。

“大過年的,大過年的。”無常子抱著兒子,趕緊救場掏紅包,“來來來,這是給問童的壓歲錢。”

“啊對,壓歲錢。”墨子也看向朱白之,“朱老,您這前前後後欠我的賭資可不少了,今天這酒看樣子也喝不完,準備拿什麽抵啊?”

朱白之立刻警惕起來,一雙美目滴溜溜地轉,“不知墨子想要什麽?”

墨子頓時又笑噴出一口酒,花魁這裙子是徹底不能要了,隨即被媳婦被提著耳朵拎到一邊,讓她下次再來給她帶新衣料子。

墨子呼出一口氣,烈酒順著喉管燒下去,又化作熱流湧上心口,她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媳婦兒,咱兒子有趙娘的那管洞簫那麽高了。”

花魁微微一怔,脫口道:“那是不是有點矮?”隨即有些嗔怒地看著她,“你是不是都不管松哥兒好好吃飯?”

“天地良心。”墨子高舉雙手,“那可是咱親兒子,我能不管嗎。”

花魁半信半疑地看著她,片刻後嘆了口氣,拔下一根金釵,替她束起亂發,“正月裏冷,別天天穿的像個春秋俠士,有家有口的人了,記得添衣禦寒。”

“好的媳婦兒。”墨子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記住了媳婦兒。”

“我給松哥兒繡了一只荷包,你記得給他帶回去。”

“他小孩子家家,有本事以後自己騙姑娘送他,要這個幹什麽,送我唄。”

“你這當娘的說這種話,羞不羞呀?”

“不羞,媳婦兒面前要什麽臉——停停停停停!我錯了!我錯了!別掐!疼!我會給那小王八蛋帶回去的!媳婦兒你別咬我!回去被趙娘看見了她又得揍我一頓!”

“收好了,別私吞啊,趙娘近來怎麽樣?”

“可說呢,給她樂壞了,全樂樓的姑娘都上趕著給咱兒子做衣裳,那小裙子一穿……”

待墨子從酆都返還,人間已入夜,劈裏啪啦的爆竹聲裏,趙娘堵在關山月門口,看著蓬頭垢面的墨子,叉腰怒道:“又上哪兒野去了?!”

墨子打個呵欠,“看我媳婦兒去了。”

“哪兒又冒出來個媳婦兒?”趙娘柳眉一豎,“松柏年!價成日裏去看這個那個,小妖精養了一窩又一窩,你還管不管你兒子了?”

“能不能不管?”墨子掏了掏耳朵,“三文錢一斤賣你,收不?”

趙娘怒聲尖叫,拎著雞毛撣子就撲了過去,墨子趕緊躲了,一路雞飛狗跳地上了樓,樂樓今日生意極好,追殺她的趙娘半路就被客人攔住,忙不疊把雞毛撣子一扔,理理鬢發,翻臉又是一副溫言軟語的月貌花容。

墨子撿回一條命,趴在欄桿上喃喃:“女人真可怕。”

腳下傳來一聲:“汪!”

墨子低頭一看,“我操,傻小子你怎麽在這兒呢?”

正是剛兩歲的松問童,她這兒子看起來聰明又傻,已經會說會走,還能拎著舐紅刀來個一招半式,骨子裏卻好像帶著點瘋性,話會說卻不好好說,路會走也不好好走,成日跟野狗對吠,手腳並用連滾帶爬,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生了個啥。

墨子把兒子抱起來,替他把腳丫擦幹凈,又開始給小孩兒擦臉,一看就是剛被倌人們禍禍過,滿臉都是口脂印,“你這艷福可真不淺,我當年為了跟這幫娘們兒打好關系可是花了成噸的金銀……”

松問童極其眼尖地看見了他娘脖子上掛著的荷包,張嘴就要啃,墨子趕緊把荷包扯了,“這個不行!換個別的啃,這是我的!”

松問童怒視他娘,“汪!”

墨子看著她不說人話的兒子,有點發愁:“大過年的,打個商量,咱能說句人話不?你娘要是看見你這樣不得殺了我。”

松問童應該是聽懂了,想了一下,隨即換上一副幸災樂禍的神情,好像很樂意看他媽被追殺似的,樂顛顛地在那汪汪汪。

墨子可太懂她兒子在想什麽了,翻個白眼,把小孩兒扔到背後,任他抱著舐紅刀當磨牙棒。她此時站在樂樓頂層,忽然聽到一聲檐下風鈴響動,只見窗外站著一只長足紅嘴鳥,是朱白之。

“呦,朱老,變完美女還不過癮啊?”墨子推開窗,“這是又變了個啥?”

朱白之哼了一聲,他叼著一只籠子,放在窗臺上,把籠子往裏推了推,“這是墨子要的賭資,老夫明天來接,望墨子慎重以待……”

話未說完,女人瞬間樂了,打開籠門就把裏頭睡著的雜毛雞薅了出來,“這就是當代星宿子?朱老你不是隨便去誰家雞圈裏偷的糊弄我吧?”

朱白之本就喝多了,聞言怒噴三昧真火:“這是朱家少主!你家小孩才是狗窩裏撿的!”

“你別說,我最近真有點覺得我這兒子怕不是個屬狗的。”墨子把背後的小孩兒抱過來,又把手裏的雜毛雞遞給他,“給,過年禮物,娘拿這個跟你換荷包啊。”

松問童抱著一只幾乎和他一般大的雜毛雞,左看右看,忽然道:“我不要,我要荷包。”

墨子只當聽不見,轉頭去問朱白之,“你家小孩兒怎麽一直睡不醒?冬眠呢?”

“最近是飲霄的沈眠期,肯定是醒不了的,墨子千萬小心照顧……”朱白之話未說完,松問童懷裏的雜毛雞不知怎的就醒睜開了眼,瞅見是個不認識的奶娃娃,當即啄了他一口。

被朱雀啄一口非同小可,松問童臉上立刻見了血,朱白之色變:“飲霄,不可造次!”

墨子倒不怎麽在意,把倆小的放在地上,湊成一堆兒,“成,我看行,你倆玩兒去吧。”

松問童被啄了一口,盯著雜毛雞看了半晌,點點頭:“你功夫可以,走,我帶你打狗去。”

至於小墨子和小朱雀如何在街頭大戰野狗三百回,趙娘又是如何多了根金光閃閃的雀毛撣子,那是後話。

古城。

木府今日難得熱鬧,近來部隊修整,木司令終於回家過一次年,連帶著兒子和四個參謀長,一群大老爺們兒擠在廚房裏。木葛生拽著他爹的褲腳爬上肩膀,又跳到參謀長的身上去,像在爬五棵高大的樹。

“這湯味兒不對,酸激溜嘎了咕七的。”大參謀是東北人,把湯勺扔到二參謀的鍋裏,咋呼道:“兄弟看這勺兒,司令你家這勺是拿來染頭了?黢黑啊!”

“是黑了點。”二參謀冷靜地把湯勺捏出來:“比司令的臉白。”

“誒我說恁內辣子放一撮兒就中了!憋整了!再放恁是要藥死誰啊?”三參謀是河南出身,劈手奪過四參謀手裏的辣椒罐子,“俺就說恁湖北佬不會做菜,邊兒去!”

四參謀人狠話不多,直接把三參謀的臉摁進了水池裏,倆人開始撕扯,二參謀默默接過馬上要燒糊的炒菜鍋,把發黴的辣椒罐子全扔了出去。

至於木司令本人,作為全部隊公認的野獸派菜系創始人,尤擅狂野刀法兼剩飯大雜燴,木司令剛進廚房就被下屬奪權,發配燒水工,此時正抱著個搪瓷缸喝茶。

“爹。”木葛生扯著他爹的褲腿,“我餓了,啥時候能吃飯啊。”

“不急。”司令把茶葉沫呸地吐進缸子裏,“你三媽和四媽剛打起來,沒倆小時不算完。”

木葛生瞬間不搭理他爹了,有奶就是娘,沒飯不算爹,跑去扯看起來最靠譜的二參謀的褲腿,“二媽,啥時候能吃飯啊?”

二參謀是陸軍講武堂畢業,高材生,為人最斯文。但君子遠庖廚是有道理的,只要進了廚房,斯文人很快斯文掃地,“你不要再放氯化鈉了!”他摔了鍋鏟,朝大參謀吼道:“吃太鹹會死人的!”

“哎呀媽你這倒黴玩意兒咋不知道好壞呢,做飯就得放鹽,你看這小味兒蹭蹭就出來了……”

三個男人一臺戲,四個男人一場仗,五個男人炸廚房。木葛生看著眼前菜葉橫飛水火亂噴,他爹還在那老神在在地抱著搪瓷缸,看戲似的,果斷放棄掙紮,從二參謀褲兜裏掏了錢,自個兒跑出去找飯吃。

大年夜,鮮少有攤子開張,木葛生在城裏一通瞎鬧,玩兒性上來,自個兒把自個兒玩的忘了餓,城東的餛飩挑子倒是還開著,老板知道他是木司令的兒子,也就不見怪誰家放小孩兒自己出來瘋跑,笑著問:“小少爺怎麽不在家過年?”

木葛生吃的擡不起頭,片刻後才應了一句:“我爹後院起火,幾個老婆打起來了,沒人管我。”

老板一楞,心道都說木司令是個情種,發妻死後一直不願再娶,這些年連上門說媒的都少有,怎麽突然就冒出了幾個老婆。

還沒等他再問,有客人坐到了木葛生身邊,也是個小孩子,端著一只瓷碗,裏面是滿滿的銅錢,“老板,麻煩來兩碗餛飩,一碗打包。”

“林少爺大年夜還下山啊?”老板盛了一碗餛飩出來,另一碗熱熱地包起來,“這是給莫先生帶的?”

“師父有命,讓我把這碗裝滿了再回去。”林眷生指了指桌子上裝滿銅錢的瓷碗,規規矩矩開始吃飯,和旁邊野狗吃相的木葛生形成鮮明對比。木葛生吃得快,很快便撂下碗,被旁邊小大人似的林眷生吸引了註意力,“哎,你家大人也不給你飯吃?”

“豈止是不給飯吃,我還得給他做飯。”林眷生嘆了口氣,有點眼淚汪汪的樣子,“我自小死了爹媽,是被收養的,這不過年還得出來掙飯錢……”

木葛生瞬間同情心暴漲,“你是誰家的小孩兒?要不來我家吃飯?”

林眷生又嘆了口氣:“你家裏要是有飯吃,還至於大半夜的跑出來吃餛飩麽。”

木葛生被噎住,好有道理,無法反駁,“那、那我有什麽能幫你的嗎?”

林眷生偷偷在醋碟裏蘸了一下,迅速往眼上一抹,眼淚流得更兇了,“我、我家裏是算命的,小少爺要是想幫我,就算一卦可好?”邊說邊吸溜鼻涕,“小卦十文,中卦二兩,師父說我算不夠分量就不讓我回家……”

老板:“……”

“算算算,算最貴的。”木葛生立刻掏錢,“誒二兩銀子是多少錢,我給你銀元行嗎?”說著把褲兜裏的錢全給了林眷生,此時他還不知道那一大把銀元又豈止二兩,回去就得被他二媽罵個狗血淋頭。

“謝少爺賞,您新年吉祥。”林眷生迅速把銀元攏到懷裏,也不哭了,掏出山鬼花錢反手一拋,在桌面落成一卦,花錢感受到有緣人,發出極低的震鳴。

“哎你這拋錢的把式挺好看的,能教我嗎?”木葛生湊上前去,“這是什麽卦象?好不好?”

林眷生低頭一看,有點楞,片刻後笑道:“好,極好的卦象,少爺命中註定會有貴人。”

木葛生心說我爹的貴人也挺多的,這不後院現在還打著呢。

爆竹聲聲,又是一歲新年,古城中漫天燈火,林眷生和木葛生擠在一處,教他的冤大頭金主如何把銅板拋得利落又好看。北平城中焰火四起,柴忍冬帶著八大胡同來的阿姑,翻過墻去她家裏吃藥膳,女人們感到身份微賤,有些畏懼,柴大小姐便拍著胸脯說放心好了,我爹娘這會兒估計都在廚房睡著呢。

墻後,柴夫人一手抱著兒子一手拎著丈夫,嘆了口氣,從後門出府,去定好的酒樓吃年夜飯,把院子裏的熱鬧留給女兒。

酆都,無常子帶著兒子逛鬼集百戲,十二重案上折腰而舞的少女笑瞇瞇地摸了摸小孩兒的頭,把花球遞給他,讓他拿著玩兒。朱白之在一旁冷哼,五百年修為,就這麽戲於稚子掌中。被少女一句話噎回去,比不上您老把自家孫子送去抵賭資。

松問童正帶著雜毛雞在巷中大戰野狗,舐紅刀被他拖去當打狗棍。墨子站在高樓之上,悠悠吹響手中簫管。

奈何橋頭的花魁似有所感,轉軸撥弦,遙遙相和,天上人間。

深夜,白水寺僧人敲響了祈福的鐘聲,林眷生順著山路而上,終於回到書齋,他看著水邊閉目聽鐘的銀杏齋主,喚了一聲:“師父。”

“回來了?”莫傾杯轉頭看向大弟子,笑了笑,“今日收獲如何?”

林眷生想了想,道:“弟子今日見了一個很奇怪的卦象。”

“哦?什麽樣的?”

林眷生拿出山鬼花錢,在地上擺出一個形狀,莫傾杯擡眼看去,片刻後,輕輕地笑了笑。

書齋中鐘聲陣陣,林眷生聽到師父說:“這個卦象,叫做‘萬年青’。”

“萬年青?”

“此卦難得,師父此生也只見過一次。”

記不清那是多久的久遠之前,盛世升平,海清河晏,小沙彌到蓬萊過年,和長生子月下對弈,他趁著師父棋興正酣,拔劍淩雪去,跑上劍閣與畫不成喝酒,興起時兩人吟歌而對,雖不成章法,卻是難得的一場好醉。

取我膝下金,做禮聘光陰。

鑄我骨中銅,淬劍斬燭龍。

君不見神佛闔目大夢去,願效僧繇點睛事,刺破心血蘸月明。

最後一句輪到他時,他突然想起天算子來時起的那一卦,立刻便笑了起來,揮筆而就。

押我良辰夜,賒求萬年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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