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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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菜已出鍋,滿桌豐盛。

木葛生不拘什麽禮序,自己已經不亦樂乎地吃了一下午,事先便說誰餓了就直接上桌。烏畢有似乎就是專程來蹭這頓飯的,剛剛開桌就已經動筷,不僅僅是他,黃牛亦是大快朵頤,兩人一通風卷殘雲,為了搶一塊櫻桃肉甚至開始瞪眼。

香氣在院子裏飄了一下午,安平亦是食指大動,誰知他還沒動筷,就被木葛生叫到了廚房,“新年大吉。”

對方笑瞇瞇地看著他,遞來一只紅包。

安平有些驚訝,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木葛生將紅包放進他手中,“小孩子過年收壓歲錢天經地義,你上年遇到的邪祟不少,更應該壓一壓。”

紅包裏是一張記賬卡,卡面上印著天地銀行。

“過段時間鬼集開市,可以跟著我閨女去逛一逛。”木葛生道:“鬼集的規矩懂吧?除了點著青色燈籠的攤子,隨便刷。”

安平還是頭一回收到這樣的壓歲錢,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不過木葛生難得大方,他剛準備說點什麽應景的吉祥話,一旁的柴束薪開了口:“收著吧。”

對方正在蒸一只汽鍋,眉眼在燈下煙火中多了幾分溫和,“他這是借花獻佛。”

木葛生振振有詞地反駁:“我這叫耆老有徳。”

有德無德另說,一年到頭為老不尊的神棍總算有了幾分長輩模樣,木葛生用鍋盔夾了一塊粉蒸肉,遞給安平,“吃點先墊著,外間那倆餓死鬼投胎,安瓶兒你可未必搶的過。”

鍋盔剛剛出鍋,椒鹽酥脆,回味悠長。安平舔著嘴唇走出廚房,當初在夢中看得見吃不著,日日對著廚房幹瞪眼,如今總算等來了這個年夜。

銀杏書齋的小廚房大概能算半個新東方,當初在裏面做過飯的人大都有一手好廚藝——木葛生除外。

安平看著滿桌飯菜,比起松問童的重油重辣,柴束薪明顯更清淡養生,光是燉盅就有四五品,他面前擺著一道蜜汁火方,盤底墊著大塊幹貝,火腿酥爛,醬色鹵汁上撒著一把松子仁。旁邊的菜似乎是蔥燒海米,不過已經被吃的只剩湯汁。

他不清楚烏畢有的口味,發覺桌上多了不少甜口的菜,印象裏木葛生是不挑食的,難道柴束薪是嗜甜的人?

“楞著幹什麽,你還吃不吃?”烏畢有指著他面前的一盤楊梅圓子,“不吃老子端走了。”

安平回過神,連忙伸筷。

滿室熱氣升騰,像極了那些年燈下夜飲,是一席舊雨的滋味。

一餐飯罷,已是半夜,木葛生不知從哪扯了電線,數人圍在院子裏看電視——似乎是春晚,安平看著電視裏頭戴紅頂的官人,“這是誰?”

“生前好像是個洋務大臣。”烏畢有坐的離木葛生八丈遠,埋頭打游戲,“這是酆都電視臺。”

安平聞言一楞,接著打了個噴嚏,“你不冷嗎?”說著看向木葛生,“半仙兒,咱能不能進屋看?”

“屋裏信號不好。”木葛生嗑著瓜子,“沒事,待會兒就暖和了。”

“什麽意思?”安平沒聽懂,然而眾人都在各幹各的,沒人理他。黃牛在廚房幫柴束薪包餃子,從窗戶裏探出個腦袋,“安小少爺,要不要進來暖和一會兒?”

安平看不下去電視裏的群魔亂舞,跑去幫廚,話說柴束薪自從回來似乎就沒從廚房裏出來過,“靈樞子,”安平邊洗手邊道:“您不吃點東西麽?”

柴束薪動作一頓,“無妨。”

黃牛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咱這院子裏除了你和無常子,其他人吃不吃飯都無所謂。主要是天算子嘴饞,等著吧,今兒晚上還有三頓。”

安平聽傻了,三頓?

不過看著廚房裏的滿鍋滿竈,確實不像是輕易收攤的架勢。柴束薪將花椒放在鍋鏟上幹煸,香氣爆開,光是餡料就有三大盆,安平認出了藥芹和韭黃,“這一盆是什麽?”

“馬蹄和玉米,甜餡兒。”黃牛道:“待會兒還有一盆紅糖餃子。”

紅糖餃子,安平聞所未聞,聽著就像是木葛生自創的暗黑料理,猶豫道:“餃子做甜餡兒?好吃嗎?”

“蘿蔔青菜,各有所愛。”黃牛笑道:“嗜甜者,大有人在。”

片刻後餃子下鍋,院內傳來一陣鼓聲,安平循聲望去,“電視裏在放什麽?”

“五方獅子舞。”木葛生道:“唐朝的一種舞樂,本來快失傳了,建國後酆都宣傳部灌制了錄像帶,現在鬼集上賣得很火,還有健身操和廣場舞版。”

槽點太多不知該從何說起,安平不禁猜想如今的酆都鬼集會是什麽樣,鬼還需要健身操嗎?魑魅魍魎又蹦又跳,大唱燃燒我的卡路裏?

那可真是群魔亂舞。

窗戶被人敲了敲,烏畢有冒出個腦袋,“給我裝點吃的,快點,媽的老子又要死了。”

烏畢有打游戲的技術實在不怎麽樣,不是要死就是在要死的路上,安平看了他的屏幕一眼,確定沒救了,“你不能進來拿?”

“羅剎子在裏面,我不進。”

安平奇了,“你就這麽怕他?”

烏畢有全副精力都在游戲上,順嘴說了下去,“你和他打一架試試……艹!”接著就被人一槍爆頭,他險些就要摔手機,眼看著少年又要原地爆炸,安平趕緊掏出手機,“這樣,我陪你打一局。”

“不打了。”烏畢有卻搖了搖頭,“正月十五你有沒有空?”

“怎麽?”

“老不死的不是給你壓歲錢了麽。”烏畢有道:“十五鬼集開市,帶你去蹦迪。”

安平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你說什麽?”

“蹦迪啊。”烏畢有嘖了一聲,“你要不想去就算了,要不是我帶你,你個未成年根本進不去。”

安平:“……我成年了,謝謝。”

“嘁,那你長不高了。”

安平不知道烏畢有到底對身高有多大的怨念,少年並不矮,可能是被每日被木葛生言語荼毒的緣故,活像個牛奶重度依賴癥。烏子虛的身高不低,按照他的基因,只要他媳婦不是個拇指姑娘,以烏畢有現在的身高,將來肯定能超過一米八。

接著他又想起來,這孩子似乎只有幼兒園畢業,確實不知道遺傳學。

安平給烏畢有盛了一盤拔絲芋頭,被他嫌棄道:“你怎麽喜歡這麽娘們兒兮兮的甜東西。”

“我還以為是你喜歡吃。”安平咬了一塊,“我看靈樞子今晚做的飯不少都是甜的。”

嫌棄歸嫌棄,吃歸吃,烏畢有接過盤子,含糊不清道:“老不死不挑食,他也嗜甜。”

安平註意到他的用詞:“也?”

“你不知道?”

烏畢有突然反應過來,接著換上一副看好戲的神情,“不然你以為這麽一大廚房的飯菜誰吃的完?餵豬麽?”

安平想了想方才飯桌上風卷殘雲的兩人,覺得還是不要挑這熊孩子的語病了。

烏畢有和他講了一些酆都鬼集的奇聞異事,兩人正聊著,餃子出鍋,同時門外有敲門聲響起。“他倒是會趕巧。”烏畢有挑眉道:“年年都趕上第一鍋餃子。”

木葛生全副註意力都在電視上,兩耳不聞窗外事,柴束薪和黃牛忙著端餃子,最後還是烏畢有推搡著安平去應門。剛一打開門,彩花“砰”地爆開,炸了安平一頭一臉,笑聲傳來:“過年好啊過年好!財源廣進!恭喜發財!”

門外站著個相當漂亮的姑娘,紅唇細腰,短裙下露出一雙長腿,高跟鞋一腳踩在門檻上,幾乎比安平還要高出一頭,“你是安平吧?”對方好兄弟似的攬過他,說話帶著點京腔,“爺們兒長的不賴嘛!”

“你他媽怎麽又穿高跟鞋?”烏畢有仰頭看著對方,“艹,你還染了個粉毛?”

“頭發越粉,打人越狠,我現在可是王者,回頭帶你搶人頭晉級。”姑娘從兜裏摸出一個紅封,“壓歲錢,拿著吧爺們兒。”

說著又看向安平:“這次來得急,沒準備什麽見面禮,回頭請你去鬼集蹦迪。”

這姑娘簡直潮到爆,說起話來神采飛揚,帶著點說不出的瀟灑風情,雖然比他高了一頭,安平還是忍不住生出點旖旎心思,“幸會,請問怎麽稱呼?”

烏畢有臉色奇怪地看著他,似乎在憋笑,“老不死的什麽都沒給他說。”

“沒事兒沒事兒,相逢即有緣,都是好兄弟。”姑娘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餓死我了,我哥飯做好了沒?”

說著廚房門大開,黃牛端著盤子走了出來,“天算子,您老勞駕,騰個地兒!”

“開飯了!”

院子裏開了一張圓桌,紅燈高掛,安平奇異地發現,四周居然不冷了。

他暗自轉著心思,方才這姑娘給烏畢有紅包,說不定是個長輩——結果一旁木葛生開了口,“老規矩,拜年發紅包。”

“得嘞。”姑娘一打響指,“今年您聽哪一段兒?”

“您今晚勞苦功高。”木葛生看著柴束薪,玩笑道:“掌勺功臣想聽什麽?”

柴束薪喝了一口茶,“你喜歡就好。”

“那便還是西廂。”木葛生捏起筷子,一敲杯盞,“來段紅娘吧。”

說來便來,姑娘捏著餐巾一甩,眼波流轉,“小姐呀,小姐你多風采——”

長腔一轉,又看向柴束薪,“君瑞呀,君瑞你大雅才——”

“風流不用千金買,

月移花影玉人來,

今宵勾卻了相思債,

一雙情侶趁心懷……”

這姑娘眉梢眼底都是戲,安平看得直樂,連帶著烏畢有都笑出聲,黃牛嗆得直咳嗽,“誒呦我的老天!星宿子您趕緊把自己嫁出去吧,別在這兒禍國殃民了!”

安平還在笑,笑了沒兩聲,突然傻掉。

慢著,剛剛黃牛叫她什麽?

星宿子?

?!?!

安平整個石化,木葛生仿佛專等著這一幕,院子裏隨即響起他和烏畢有喪心病狂的大笑聲。

“老五是老二帶大的。”木葛生一邊咳嗽一邊笑,“老二小時候就泡在關山月,脂粉堆裏長起來,倆人一個德行。”

安平知道松問童身世,然而還是震驚許久。芙蓉面,楊柳腰,花容月貌人俊俏,風流眼底殺人刀——婦女之友養出個女裝大佬?

這玩意兒是成家學了嗎?

滿桌飯菜都有了解釋,朱飲宵簡直一頭紮進了糖罐裏,紅糖餃子蘸蜂蜜。安平看得牙疼,怪不得周圍不冷了,他是朱雀後裔,五行主火,連燈籠都亮堂了不少,滿院子都是暖意。

朱飲宵笑嘻嘻收了木葛生的紅包,“謝謝您嘞。”扭頭看向安平,“對不住啊爺們兒,回頭請你喝酒。”

他有唱戲的功底,方才一直捏著腔調和安平交談,靈動嬌俏。這會兒放開了嗓子說話,聲音帶著點沙啞,有種說不出的瀟灑風情。

美人在骨,如火如荼。

安平記憶裏朱飲宵還是個一身雜色的雞毛撣子,被木葛生戲弄的滿菜地亂爬,他盯著眼前的大姑娘,應該是大男人看了半天,實在瞧不出半點當年的影子。

歲月可真是一把實實在在的殺雞刀。

朱飲宵應該是每年都來拜年,跟木葛生聊的熱絡,一通家長裏短,夾雜著兩人的大笑,連柴束薪也和他很親近,神色裏帶著關切。

安平想起銀杏齋主喜昆腔,過年時來兩段兒是銀杏書齋的傳統,那年柴束薪第一次留在書齋過年,木葛生唱的也是一段西廂。

電視裏傳來不知哪朝哪代的老調,木葛生和朱飲宵開始拼酒,一路從桌邊喝到了房頂上,柴束薪打開大門,滿街人影憧憧。

剛剛入夜的年夜是很冷清的,人們都聚在家中吃團圓飯,而臨近零點時,酒酣飯飽的人們就從家裏走到街上,趁著醉意閑談胡侃。除夕當晚是沒有月亮的,但滿城都是沸騰的燈光。

黃牛從廚房搬出一只大鍋,擡到城隍廟門口,開始施粥,糯米裏摻著桂圓、蓮子、蜜棗和蕓豆,小孩子提著燈籠圍在鍋邊,圓圓的小臉紅潤喜人。

臺階上等粥的隊伍越排越長,烏畢有將一只湯勺扔給安平,“過來幫忙。”

城隍廟雖然香火零落,但每年過年夜時的福粥都備受歡迎,人們總愛來這裏討個吉利。安平年幼時和父母一起過年,母親麻將打了一半,一看零點將近,專門開車跑來領粥。

那時他還不明白這一碗粥的寓意,只記得那夜下了雪,空中充盈著蜜棗的香氣。

一鍋粥很快分完了,安平和烏畢有將大鍋擡回廚房,對方突然問他:“你知道銀杏書齋嗎?”

“怎麽了?”

“我爹還活著的時候我聽他說過,銀杏書齋建在一所寺廟裏,每年過年時都有僧人分發福粥,零點時寺內最德高望重的方丈會敲鐘祈福,人們坐在漫長的階梯上,一邊喝粥一邊聽鐘。”

安平心說我知道,我親眼見過。

那年的福粥還是柴束薪開的藥膳方子,松問童熬了一下午,結果被木葛生和朱飲宵偷偷喝了大半鍋,兩人被松問童拿著湯勺滿城追殺,最後還是烏子虛掏錢包了幾家酒樓的後廚,這才趕上當晚的施粥。

廚房門被推開,黃牛走了進來,從竈臺下端出一只小鍋,裏面是熱氣騰騰的福粥。

對方朝他們擠擠眼,道:“偷偷留的,趁熱喝。”

“我沒說不能喝。”柴束薪的聲音從窗外傳來,對方敲了敲窗,“出來吧,馬上就零點了。”

黃牛抖了抖,陪笑道:“果然瞞不過您老火眼金睛……”

話音未落,一縷火光沖天而起,炸開漫天煙花,街上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呼。安平從窗戶裏探出腦袋,只見朱飲宵站在房頂,手裏捏著一只雀羽,羽毛被他一縷縷點燃,如金線般盤旋升空,砰然炸開。

烏畢有把他往旁邊推了推,兩個腦袋擠在一只窗格裏,“煮夜宵又在燒他的毛了?”

“星宿子每年都這樣?”安平拿胳膊撞他,“煙花爆竹可是違禁品,城管你就這麽看著?”

“城區禁止放炮,但沒說禁止燒毛。”烏畢有翻個白眼,“老子管不著。”

柴束薪站在窗戶邊,擡頭看了許久,對安平道:“竈臺上還有最後一只鍋子,麻煩端一下。”

安平這才發現角落裏還有一只單爐,煨著一只銅鍋,“這是什麽?”

烏畢有還趴在窗外,聞言哼了一聲,“老不死的小竈。”

他好奇地打開看了一眼,銅鍋裏葷素雜燴,層層疊疊,鍋邊點綴著蛋餃對蝦,最下面鋪著火腿花菇,香氣撲面而來,熟悉又陌生。

是一品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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