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劍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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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二,奪魂山下。

至奪魂山,綴在馬車後面的季奪魂足尖一點,身影如電,不多時便不見其蹤跡。

“我先去準備了。”

與大宗師一戰,無論何人,都得拿出百倍的鬥志與精力。

琴魔夏玉背著她的琴翩然上山。

山高千丈,一眼望不到頭,風從遠方吹來,柴青忍不住回頭看向沈默寡言的絳絳。

她嘴裏不吱聲,心裏的擔憂透過那雙清亮的眸子溢出來,姜嬈心底一嘆,打起精神來:“咱們也走罷。”

“你,你不難過了?”

母女這一別,除非某一日季奪魂不再護著姜王,否則再見,便不知何年。

可能是皆大歡喜的結局,也可能,從此陰陽兩隔,再難相逢。

柴青勾動她的小拇指,姜嬈意會地擡起頭,哪怕本來不想笑,見著她這張小苦瓜臉,也禁不住展顏:“阿娘有自己的路要走,我難過又有何用?”

兩人慢悠悠沿著狹窄蜿蜒的山道往上行。

“我見你醒來一直悶悶不樂,絳絳,只要你開口,哪怕和季奪魂打起來,我也要想法子讓你再見岳母一面。”

“那我可舍不得。”

短短幾日,姜嬈清減許多,唯獨那雙冷媚含情的眼睛,愈發折人心魄,即便此時的她尚未開始修行合歡宗的九轉纏情功,一顰一笑,全然不是滿心欲念的凡人抵擋得住的。

三日三夜的耳鬢廝磨,柴青從真我境晉升無我境,姜嬈也不是半點好處都沒得到,甚而從奠基一說上,她的根基紮得極穩,愛意越深,情意入骨,用宗師的體力熱情打磨出的媚體愈是尋不出一絲破綻。

“阿娘是阿娘,你是你,親人、愛人,哪個傷了我都不忍。”

她衣帶翩然,滿身幽香,身在無我境的柴青欲.望遠沒真我境之時的膨脹,一手按在怦然跳動的心口,低笑:“絳絳,我好喜歡你說愛我。”

舍不得是愛,不忍也是愛。

姜嬈含笑嗔她。

愛意脹滿,柴青沒管住自個的手臂,擁著人在山間親吻。

不覆以往激烈的掠奪占有,這吻很輕,又輕又柔。

好似在吻弄一朵嬌花,唯恐損了花瓣的嬌美。

姜嬈身子敏.感,手緊緊抓著這人胸前衣襟,唇瓣分離之際,險些鬧得沒法收場。

雙腿驀的軟下來,半跪在柴青腳前,呼吸急促。

這一跪,楞住的不止是她一人。

四目相對,綿綿情意無聲流淌,初時委實勾人,待看久了,柴青想笑不敢笑,彎腰把人撈回來,揉著美人腰肢說軟話。

受了她幾句哄,那點子別扭褪去,再撩起眼皮,姜嬈又羞又氣:“想笑你就笑罷。”

反正……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當著這人的面不爭氣了。

沒修這媚體之前一切尚可控,如今修成無瑕媚體,動.情之快,給了柴青多大驚喜,就給姜嬈帶來多少回的懊惱。

得了她的準允,柴青噗嗤笑出聲,又從憋笑到哈哈大笑,笑得肚子疼,最後笑倒在美人肩,和心上人咬耳朵,臊得姜嬈俏臉通紅,攥起粉拳捶她。

她二人卿卿我我,等在山上的夏玉沁涼著嗓子催促,聲音傳得極遠。

不好教她久等,柴青攬著姜嬈腰身,下一刻,踏風直上。

滿有當世高人的灑脫風範。

埋在她懷抱,姜嬈一顆心暖暖的。

她自是曉得壞胚子在挖空心思哄她,省得她思母過重,成了心事。

從馬車醒來時,發現身畔沒有阿娘,她就猜到阿娘的所思所想。只是十八年來,她從對方身上見過最多的就是嬌柔,沒敢想,菟絲花也會殺人。

她小看了阿娘。

所以母女頭回交手,她輸得一敗塗地。

姜嬈深吸一口氣。

罷了。

阿娘既然不願歸,那就等她學成武功,手刃賊子之後再說。

“絳絳。”

“嗯?”

柴青寬慰道:“別想太多,事情總會有轉機的。”

“嗯。”

姜嬈合上那對晶亮充滿野心的美眸,心道:與其等待轉機到來,不如我主動做那轉機。

待她強大,強到季奪魂都不能阻她,殺了姜王,帶回阿娘,才是最簡單的法子。

這九州,人人都想成為天下第一,而在成為天下第一之前,要先擊敗一人。

季奪魂一日不死,都會是攔在武者修行路上望而生畏的高山。

如今這座‘高山’,嚇死人了,竟然在待客。

奪魂山,青秀樓,烏泱泱的人頭紮堆在樓門口,見到主人歸來,不約而同拱手行禮:“見過大宗師。”

“諸位來了。”

苗疆打扮的女子率先道:“大宗師有命,天下間誰敢不從?”

事實上大銀霜宗的弟子來得最早,等在青秀樓的天數也最長,但聽她的口氣,能等在這,也是一種榮幸。

“欸?大師姐?”

熟悉的聲音傳來,一直沈浸在‘要與大宗師一戰’的夏玉冷不防身形一僵,緩緩轉過身。

那名琴山弟子走近之後看清人,大喜:“果然是大師姐!大師姐一聲不吭下山,原來是來了奪魂山?”

與人決鬥,遇到熟人,夏玉眉頭皺得要打結,看他身後仍站著琴山中人,問道:“你們怎麽也來了?”

“我們——”

有人咳嗽一聲,吟吟笑道:“江湖傳聞,琴魔與柴青、姜公主赴姜而來,既見琴魔閣下,那麽這兩位,想必正是傳說裏的大人物了。”

“什麽傳說不傳說,說話就好好說,要麽不說,陰陽怪氣的聽著難受。”年輕的柴柴宗師敷衍拱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就是柴青。”

姜嬈瞥了那人一眼:“無需喊姜公主,我也不再是公主。”

這話引來各國各宗的暗暗揣摩。顧忌著柴青不講道理的彪悍戰力,在場的男子有賊心沒賊膽,膽子最大的朝九州第一美人看了一陣兒,刀光忽至。

被削斷一綹頭發。

柴青皮笑肉不笑,利落收刀。

“你!”

那少年出身不凡,被人當眾落了顏面,礙於師門長輩的暗示,終是咽下到嘴邊的喝問。

淒冷多年的奪魂山,還是頭一次這般熱鬧。

招來熱鬧的人確定雙方都沒打起來的意思,輕嘖一聲,想起正事:“諸位,隨某進樓喝杯熱茶。”

青秀樓內多得是客房,柴青等人被安排在二層西廂房,餘下之人去了一樓議事廳。

“九州九國,宗派繁多,方才你可瞧見了,來的都是數得上名號的大宗派。”她摸著下巴:“奇怪,苗疆的大銀霜宗都來了,怎不見合歡宗來人?”

合歡宗好歹位列九州宗門前十,排名在大銀霜宗之前,柴青想不明白,嘀咕道:“姓季的有事瞞著咱們。”

夏玉窩在桌邊悶悶不樂,她不關心旁的,一心惦記與大宗師的一戰。

是了,現下她無需操心季奪魂‘一不小心’送她歸西,她要擔心的,是盡量輸得不要太難看。

一樓,議事廳。

廳外守著不少人。

須臾,門打開,大銀霜宗的弟子率先邁出,見沒人敢動,琴山中人大著膽子捧著錦盒入內。

大宗師請他們同來,又不同時接見,究竟所為何事,他們也不知。

“這就是琴山關於‘仙人’的記錄了。”

琴笙小聲道:“大宗師,這世上,真有仙嗎?”

季奪魂不茍言笑,送給他一道令人探尋的眼神。

不可說。

大宗師不想說的,仙人來了也撬不開他的嘴。

時光如水,從指縫流逝,再多的人,輪番接見下,在中午前也結束了。

諸人皆是遠道而來,被‘盛情’相邀,留在奪魂山吃飯,吃完飯,順道還能看一場決鬥。

得知大師姐來此是要與大宗師切磋,琴山弟子的心提到嗓子眼,有趣的是,看他們緊張,本來緊張的夏玉慢慢竟釋然了。

那可是天下第一!

是九州唯一晉升大宗師的存在!

敗給他才正常。

餘光瞥見杏樹下哄美人發笑的身影,夏玉終是坦然:十八歲的柴青都敢挑戰九州最高的高山,夏玉二十好幾的人了,憑何不能?

大銀霜宗、玄天宗、日月宗、紫霄派、不動齋、破雪神教的一幫人湊在一塊兒開賭盤,就賭琴魔能在大宗師手上走幾回合。

琴山的人蠢蠢欲動,若非大師姐在這,他們也想賭大多人押中的‘一’。

不同於柴青的一刀能解決絕不出兩刀,季奪魂二十歲成就天下第一,此後與人對敵,皆是一劍。

他的一劍,不是‘我只想出一劍’,而是‘我只能出一劍’。一劍則分勝負,一劍即見生死,晏如非死後多年,除卻合歡宗柳茴,世間再無能逼他出第二劍的存在。

也許現在的柴青能。

但不是一戰的良機。

兩年前他一劍崩潰年輕人的武道之心,事後也曾後悔。再到後來見到柴青重新崛起,後悔之餘,他才真正將這位後輩看在眼裏。

這方天地,需要更多強者。

唯有強者,才能撐起世人頭頂的天。

九州來此的宗派圍著賭桌冥思苦想,杏樹下,柴青笑意盎然地握住心愛姑娘的手。

大宗師低不可聞地笑了笑。

大宗師境和宗師無我境委實雲泥之別,大部分人不看好琴魔,雖說琴魔在宗師之中的確稱得上佼佼者,可她到底是宗師,不是大宗師。

瞧著太可憐,琴山弟子看不過眼,猶豫著要不要上前為大師姐助威。

然而有人比他們快,更比他們果斷。

薄薄的銀票被一只手拍在賭桌,年輕人柔和歡快的聲音響起:“敢不敢賭大的?一劍?一劍半?我賭兩劍!就賭琴魔能逼大宗師出第二劍!”

她朝季奪魂所在的方向挑釁一笑:“一百兩,買我開心如意!”

“兩劍?”

琴魔虎著一張臉,擔心自個害得柴青破財,緊緊摟住她懷裏的琴,暗暗調整呼吸。

琴山弟子倒吸一口涼氣:“我們也押大師姐能扛兩劍!”

銀票和碎銀不要錢地往桌上丟。

舉凡大宗門,少有貧窮的,玄天宗的少年很不看好琴魔,伸手從懷裏掏出五張銀票:“一劍。能扛住大宗師一劍不死,已經很厲害了,好高騖遠,不是正途。”

坐莊的破雪神教的人,見各家都已下場,激動地搓搓手指:“那就拭目以待了。”

打起來!

日頭西移,天光明亮。

大宗師負手而立,樸素的青袍寬寬大大,那把破佞劍懸在腰側,柴青的視線膠著在劍身,不由得想到姑姑在春水鎮後山墳道出的囑咐。

錢叔是舉世最好的鑄劍師,他的劍,總有一日,自己要拿回來。

衣擺飄蕩,秋風拂人面。

琴魔雙眸緊閉。樹欲靜而風不止。

柴青摟著姜嬈退到百丈外,也不說話,專心致志望著不遠處對峙的兩人。

這勢必會是一場震顫人心的決鬥。

可能輸贏只在眨眼之間。

高手過招,容不得半點僥幸。

十息過後,琴魔睜開眼,雙手抱拳:“請大宗師賜教。”

季奪魂神情淡漠:“可。”

山風獵獵,圍觀之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姜嬈看得很認真,不想錯過任何的細節。

她伸出手,感受到無形的殺氣切割周遭萬物,有柴柴的真氣罩著,她臉並不覺刺痛,只她眼神好,輕而易舉地看到枝斷葉碎,樹木攔腰而折。

“這是在蓄勢。高手出招前的聲勢很重要,但聲勢太強也不全是好事。”柴青坐在她身畔:“你看,夏玉聲勢太強,反之,大宗師沈著如淵,不動如山,任是半空激蕩的殺氣多鋒銳,都沒法近他身,若是我,就果斷出招,也好省省力氣。”

說時遲那時快,琴魔橫琴膝上,雙手撥弦。

如魔音灌耳,震徹寰宇。

隨師門長輩出來歷練的小輩哪見過這等場面?

便是起初輕視琴魔,認為琴魔膽大包天敢不敬大宗師的少年,支撐不到兩息,七竅開始流血。

玄天宗的長者一手按在他後背,替他護住心脈,迅速後退。

同一時間,各宗各派各教,再不敢‘以身試法’,領教琴魔的殺招。

今日來奪魂山的,領頭的皆是江湖有頭有臉的人物,哪怕他們自認排名不如琴魔,也存了試一試琴魔,試一試自己的心。

這一試,臉都要被打腫了。

原以為穩住心神好歹能撐住一時半刻,如今卻連幾息都沒撐住,再去看二十丈前柴青正與姜少宗主頭挨頭說小話,一口血堵到喉嚨,噴不出,咽不下。

怎一個憋悶?

“快看,他要出劍了。”

殺機四伏,如同張牙舞爪欲吞吃人的獅子,琴音一重,便如母獅仰天咆哮,恰是此時,破佞劍出鞘。

劍出驚天下。

消弭一切的聲響。

不僅是天下,就連天上的雲也被鎮住,不敢妄動。

寒光閃過。

劍氣縱橫。

一百二十丈外的看客臉色煞白,一口氣撤出二百丈,這才穩住心潮。

柴青眉梢輕動,一手按在黃土地,撫平浩瀚劍勢。

再擡手,手掌割出一道殷紅血線。

她如此,處在劍氣中心的琴魔更是難熬,地裂開一道縫,琴弦繃斷三根,一口血噴出來,她抱琴而起,以橫琴拄地,又是一口血噴薄而出。

“大師姐!”

琴山弟子失聲大喊。

夏玉血染衣衫,怔怔地盯著前方收劍入鞘的男人。

季奪魂面無表情,仿佛方才一劍,只是擡手驅趕了擾人的蒼蠅。

劍已歸鞘,不肯再出。

天地寂靜如死,風聲泯滅,夏玉動動手指,撕心裂肺的疼蔓延過肉身。

她總算懂了。

為何柴青在此人一劍之下心境崩潰,頹喪兩年。

世上竟有此等劍法?

這就是大宗師嗎?

掌下橫琴琴弦又斷去一根。

夏玉面無血色,跪倒在地。

“大師姐……”

琴山的小弟子默默流眼淚,捂著嘴不敢哭出聲來。

大宗師的領域實非凡人可踏入,大宗師的一劍,宗師也消受不起。

裂在掌心的那道血線如何也止不住,柴青眸光低垂,方才她也有心試一試季奪魂一劍之下的餘威,是以掌心留下他的劍氣,此刻沖撞她的筋脈。

比起兩年前,季奪魂厲害得可怕。

她攥緊手掌,任由血水流出,直到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柴青後知後覺地醒過來:“別擔心,我這就止血。”

姜嬈嗯了聲,不再關註戰局,一心一意看她止血。

有她看著,柴青不敢大意,運起全身真氣逼出斬天劈地的霸道劍氣,沒了劍氣破壞血肉肌理,傷口很快處理好。

掌心的傷想要好很容易,但想要再逼季奪魂出一劍,很難。

夏玉渾渾噩噩擡眸。

不甘心。

強烈的不甘在心頭爆裂炸響。

冥冥中只聽哢嚓一聲,好似屏障破碎。

衰敗的氣息猛地被人強行提起來,血氣達到頂峰,她驟然撥弦!

“超我境。”

季奪魂訝異挑眉。

劍再出鞘!

只他終究無殺人之心,劍意弱了三分。

烈烈音波再度撞上劍氣,小輩們躲在師長身後,睜眼看看戰局的念頭都不敢升起。

劍勢太強。

琴音太烈。

稍微不慎,就有心境潰敗之險。

看不得。

不能看。

面對最強者,夏玉發出有生之年最強一擊,鮮血沿著唇角溢出。

所有人都在退。

柴青巋然不動的盤腿坐在百丈之地,寸步不讓,一掌狠狠壓下,拍散席卷而來的音波、銳氣。

有她護著,姜嬈自然毫發無傷,只是在心疼。

“無礙,我這點傷,比起夏玉來,輕多了。我是想看看,距離大宗師,我還有多遠的路要走。”

“我知道。”

柴青呲牙一笑:“絳絳,你等我會,我先療傷。”

“好。”

夏玉的身子倒飛出去。

斷了弦的橫琴被劍氣轟為齏粉。

這一戰,季奪魂只出兩劍,剛剛晉升超我境的夏玉,運氣好的話也要在床榻躺上大半年。

她的傷太重了。

“大師姐!”

“大師姐!”

周圍亂糟糟,夏玉的世界無比安靜。

她睜著眼,眼眶滴落血淚,茫茫然地想:不應該。

怎麽會有人這麽強?

這還是人嗎?

這是人能達到的領域嗎?

季奪魂是怎麽長的。

他是妖怪嗎?

再過兩三年就要三十而立的琴魔夏玉被打得懷疑人生。

不僅懷疑人生,更懷疑這世道。

懷疑來懷疑去,結果便是,她自閉了。

柴青調理好內傷,拉著姜嬈起身拍拍手:“走了,總不能見死不救。我就知道,她喊我來沒好事,她倒是痛痛快快地打一架,還不是要我收拾爛攤子?”

杵在遠處的大宗師輕飄飄地遞來一瞥,見夏玉有人管,揮揮袖子極盡瀟灑地走了。

人搬進竹樓,柴青負責為夏玉運功療傷。

整整七日,將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出了門,不等接受琴山弟子的千恩萬謝,她蒼白著臉,腳下一軟,倒進熟悉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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