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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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的沈默, 讓容傾破碎的眼眸一再沈落,愴惶不定的心情,也跟隨著跌入谷底。

年過三十, 要重新拾起十八歲的一腔孤勇,有多難, 容傾沒有辦法形容。

可她知道鄉鎮工作的不易,這三年,那個想用十八歲年紀媲美三十歲的成熟的女孩,一定走得很辛苦。

所以,即使林少安認清了現實,看到了無法跨越的鴻溝,不再有勇氣說愛,疑惑著放棄了, 她也不怪她。

不怪她年少時匆促地對她說了愛, 讓她築建了那麽多年的心防有了缺口,不小心讓陽光漏了進來, 冰封的心,也土崩瓦解。

不怪她,讓她偽裝了好多年的瀟灑, 也潰不成軍。

“被騙到了嗎?”

她柔聲微微上揚著驕傲, 退出懷抱, 摸了摸林少安的臉龐, 一雙水潤破碎的淚眼, 卻嵌著最溫柔的笑意安撫著:

“逗逗你,別放在心上。”

目光繾綣地, 不舍地註目了片刻她的女孩,還是起了身, 背過去收拾起文件。

如果不是收文件時的倉促,如果扶在櫃格邊的指尖在顫抖,林少安大概真的要被她騙到了。

怎麽可能,不放在心上。

“我以為,你知道的。”

整理文件的手停了下來,沒敢轉身。

“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我一輩子都離不開你這件事……”林少安低聲重覆一遍,擡頭望著那背影質問:“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嗎?是我沒有表達清楚嗎?你為什麽不知道,為什麽大家都知道了,只有你不知道。”

“傾傾,我喜歡你。”

林少安垂下了頭,眼淚不受控滾落。

“我都說得那麽大聲了,你為什麽……就是聽不見呢?”

那聲音哽咽無力,容傾卻仿佛聽到了撕心裂肺,對愛情麻木而穩定多年的心,頭一次被這樣狠狠撞擊著。

她轉過身來,心疼地看著林少安,想到這個小孩因為自己受了那麽多委屈,心裏頭就痛得生不如死。

可那個小傻瓜,居然還在跟她道歉:

“對不起,這些話,本來不該現在在說的。”

容傾蹙了蹙眉,不解其意。

“去年,我把我的日記改編整理投了幾家出版社,我想大家看了我的日記,應該就知道,你是無辜的了吧……應該就知道,我有無數個理由會愛上你,卻唯獨不可能是你引誘了我吧。可惜,都石沈大海了。”

“來懷安,是因為我想把你力不從心的事情發揚光大,這樣……你是不是,就也會崇拜我了……那是不是,就有機會……也喜歡我了……”

林少安逐漸泣不成聲:

“可是,如果沒有你的那份計劃書,我們的援助項目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我怎麽可能……我哪裏敢信口開河地,要你把一輩子都委托給我……”

“當初你把我帶回家的時候,也沒有信口開河,不是嗎?”

林少安從來沒有放棄過,沈默背後,是咬著牙堅持的努力。

容傾恍然,早知道這個小孩背負著這麽大的責任和包袱,當年說什麽,也應該留下來慢慢開導她。

她走到林少安面前,蹲身抹去她的眼淚。

傻瓜,你怎麽還會覺得,要事事都做到完美,才配得到愛。

我明明,都這麽偏心你了。

“來清源吧,至少我和明理都在的地方,不會讓你這麽辛苦。”

林少安看向她:“就是因為你們都在我才不想去!”

容傾一驚,心頭沈了下來,手停頓在半空,沒再敢摸她的臉頰。像個犯了錯的孩子,垂下了頭。思索著,卻依然不知道,未來的方向在哪裏。

因而無力道:“可是我們之間的年齡差距,是不可能改變的啊……不僅僅是事業,身體也好,不同階段看重的事物、需要的情緒價值也好,可能都很難保持在同一水平線上。”

“漾漾,是我對不起你,”她苦澀一笑,無奈自嘲:“我怎麽就這麽老了呢……”

林少安驚惶起來,連連搖頭:“不是的傾傾,這不怪你。是我太沒用了,是我沒有能力保護好你。”

“不,是我考慮得不周到。你比我想得長遠,比我更懂得克制。”

容傾卻比這幾日任何時候都要冷靜清醒,沈默片刻後,她忍痛割愛:

“漾漾……”

“我們之間,都再冷靜一下吧。”

林少安失魂落魄地看著容傾,欲言又止。

容傾撐著桌角起了身,忍著胃裏隱隱疼痛,找到手機看了眼時間。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心跳不由得錯亂起來,胃又跟著折騰,一陣痙攣,疼得她失力發抖,彎了腰撐住了桌。鞋跟和地面擦出失措的聲響,撐不住踉蹌幾步。

林少安及時發現,穩穩扶住了她。臉上淚水還沒幹,眼裏已經是一副臨危不亂似的的鎮定:“你今天吃藥了沒有?”

容傾咬著唇忍疼,艱難地搖了搖頭。

“醫生說了藥還得吃幾天,你怎麽又不聽話?”

林少安又急又惱,打算去找藥,容傾卻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角,回轉身一看,短短一兩分鐘,那人已經疼得臉色蒼白,冷汗淋漓了。

“你別……”

話沒出口,一陣絞痛就讓她禁不住一聲嘆,低垂克制著疼痛的脖頸失力後仰,軟了身子,靠倒在林少安懷裏。

看容傾疼得受不了,林少安不放心還是打算帶她去醫院看看,便順勢把人抱了起來。

這一抱,才發現她又清瘦了許多。

不知道跑過了幾站街燈,攬了多少輛已經載客的出租,才終於碰到一輛下夜班的空車,見她們事急,好心讓她們上了車,送她們去縣裏的醫院。

容傾半闔著眼,也許因為太疼,眼眶一直濕潤著。即便疼得沒有力氣感受周遭的一切,也還是真真實實地感受到了林少安懷抱的安穩。

她知道,其實林少安從小就不喜歡運動的,因為體檢會暴露她的營養不良,因為體育課必須要穿的上短袖和半截褲,會暴露她身上的淤青。

那麽嬌小柔軟的女孩,可為了不輸給男性,幾年如一日地去健身房,就為了今天這樣的情況下,能抱起她。

這些年為她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裏了。

怎麽會不知道呢。

她只是怕自己接不住罷了。

林少安擔心自己少年無知,一無所有。她何嘗不顧忌自己年老色衰,體弱多病。

她甚至不敢承諾林少安一輩子,怕終有一天,這“一輩子”,只是她的一輩子。

她閉上眼睛,止不住淚水淌落。

是啊,自己怎麽就這麽老了。

“師傅,麻煩開快一點。”

林少安摸了摸容傾額前濕透的發,愛莫能助地看著那蹙得越來越緊的眉頭,心裏頭緊張到了極致。

好在消炎藥一滴上,容傾的疼痛很快就消散下去,臉色稍有恢覆的時候,周遭已經雞犬不聞了。

醫院終於空出了床位,林少安攬著容傾盈盈一握的腰身,輕放在了床心最柔軟的位置,揉搓著她冰涼的手,全心全意地關心著:“還疼嗎?”

容傾看著她,心裏依然五味雜陳的。

“漾漾,不要逼自己事事都比過男性。我從來都沒有因為你是女生,而感到遺憾。”

她氣若游絲地寬慰著,又把林少安說紅了眼。

“剛才也不知道是誰,疼得抓著我不放。才剛有點力氣,就開始說教了?”

容傾眉眼一驚,羞惱著把臉側了過去。

林少安故作輕松的笑意沒堅持太久,又一言不發。沈著面容許久,才開口:

“傾傾,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容傾沒有轉過頭來看她,輕“嗯”了聲。

“從始至終,都是我單方面喜歡你。你那麽會為人辯護,為什麽那個時候一句都不為自己辯護?你明明是無辜的。”

林少安很想讓容傾正視她,她想從那從來不露聲色的眼睛裏找到答案,可容傾始終低垂著眼。

她沈了沈目光,心想也許她再也問不到答案了。

容傾緊蹙著眉,低垂的眼眸裏嵌著的水光愈發充盈,沈默了很久,才放棄似的嘆下一口氣,坦白:

“可能,我不無辜吧……”

林少安眉梢一擡,楞住。

窗外飄下一片落葉,正好掉在窗臺上,房間裏兩頭沈默,只聽見落葉在窗檐上徘徊不定,最後舍棄了自然定律,落在了家養的盆栽裏。

大樹一定會唾棄她,飛過的鳥也會為她可惜。可她不在乎,她生來自由。

“容傾……”

“你那麽不守規矩,為什麽也不敢說愛我?”

容傾眼眸一顫,還沒有來得及反應,唇已經被溫柔封堵,好像生怕她在說出一聲拒絕。

滿眼破碎,滿心驚惶。

淚水終於滑落,濕了枕巾。方才知道當一個深愛的人靠近,除了迎接她,根本就不會給你留下第二種選擇。

林少安自以為得到她的默許和縱容後,便愈發放肆地親吻著她的眉心,眼角,臉頰,脖頸……

如果年齡和性別的鴻溝永遠都無法跨越,如果終其一生,都沒辦法追上容傾的腳步,真的就要這樣放棄了嗎。

容傾是愛她的,在她完全沒有察覺的時候,就克制地愛著她。

可她們居然就這樣彼此成就,彼此克制著,蹉跎了三年。

她不甘心,更不舍得。

容傾本就不禁病痛折騰,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氣,低弱地聲線倉惶的央求阻止:“漾漾,這是醫院……”

林少安便放過了她的脖子,拉上床邊的簾,俯身再次堵住了她的唇,容傾沒有抵抗。

她哪裏有力氣抵抗。

林少安心花怒放間,本能地找到容傾的手,十指相扣束縛在枕上,不想再給她一絲反悔的餘地。要不是那人還在病中,她恨不得把她揉碎在懷裏。

聽到腳步聲靠近,她才意猶未盡地停了下來,理直氣壯的對望著容傾慍怒的眼神。

只要有她的偏心,她什麽都敢做。

“檢查結果出來了啊,”醫生拉開了簾:“目前看沒什麽大問題,但是你這個胃啊,最好還是回你們大城市的醫院做個全面檢查。我看你這個病例本,你去年還……”

容傾連忙起身接過了病例本和檢查單據,打斷道:“知道了,謝謝醫生。”

林少安些許察覺到什麽,沒有多問。

“怎麽臉這麽紅啊?沒發燒吧?”

容傾怨念地白了眼林少安,回答:“沒有。”

夜色太深,車不願開進山路。林少安付了車費,趕緊下車去追容傾的腳步。

真的奇怪,明明去的路上還抓著她滿身都是依賴,回來路上就甩開她健步如飛了。

“你等等我嘛!”

容傾還是停了下來等她,轉身斥責:“我上次就說過了,下不為例。”

“可是,你都說你不無辜了,而且……”

“那你也不能強吻我啊!”

林少安被當頭一棒,抿住了唇,也覺得自己做錯了:“我知道,愛應該是克制。對不起。”

容傾心頭一軟。

她真想責罵她的無禮,可偏偏月色美得讓人心碎,偏偏她身後,剛好是那片雛菊花田。

都是她藏在心底的愛。

風吹花動,哪裏能克制。

她閉眼嘆息一聲,低聲道:

“不,漾漾。愛是失控。”

林少安眼眸一擡,逐漸被路燈的光暈染。

“不怪你,是我先失控的。”

容傾垂著眼眸,沒再多流露一分。轉過身,慢慢往前走著,目光時而投向花海,繾綣溫柔。

林少安追了上去,試探著牽住了容傾的衣角。她不確定容傾是不是還在生氣,更不確定容傾是不是默許了她的越界,忐忑著,仿徨著,就像兒時不確定容傾是不是要帶她回家一樣。

彼時容傾為她放慢了腳步,給足了她安全感。

而此刻,她也用不一樣的方式給她確切的答案,不是信口開河,不是言語的承諾。

而是把手上的病例袋子換到另一邊,牽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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