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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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桑花披著星輝, 火車靜悄悄穿過田野,沒有驚醒圈裏的牛羊。

林少安被飛馳而過的一盞路燈晃了眼,迷迷糊糊醒來, 容傾纖柔白皙的手落放在她面前,她不太清醒, 錯以為是月光凝成的。

她順著手腕一點點往上看,看到傾斜倚靠在窗邊的腰肢,撩人的曲線,清麗的鎖骨,風情的眼,楚楚的眉……不禁傻傻揚起嘴角來欣賞。

看著看著,她又莫名有些心疼。

想到昨晚幫容傾整理大衣的時候,口袋裏不小心掉落出一張心理醫生的名片。

她不知道那張名片的來處, 也不知道容傾為什麽要隨身帶著。這段時間容傾對周子揚去世那晚的事閉口不提, 她了解始末,也都是通過警察口述。

他有傷害容傾嗎?有欺負容傾嗎?

容傾一定被嚇壞了吧。她只能這樣想著。

小時候每一次旅途, 都讓她短暫的遺忘那些不好的事情,所以她始終覺得旅行是治療傷口最佳的方式。

可惜,夜裏的暗總會吞沒一切。

“小朋友要早點睡覺哦。”

容傾的聲音仿佛穿越了時空來到她的耳畔, 兒時的她, 總躺在容傾的懷抱裏, 望著那雙俯看著自己的桃花眼, 聽那好聽的嗓音編織成迷人的故事, 睡意也就一點點驅散了陰霾。

容傾總能看破她瘋玩一天後,堆積到夜裏的孤單。

所以她也能看破容傾。

她有樣學樣地俏皮道:

“小朋友, 要早點睡覺才可以。”

容傾眸色一顫,回頭。

小孩軟綿綿躺在白色被子裏, 笑容甜甜的,眼睛水潤潤的,就這樣望著她,望了好久好久。

她有些晃神。

林少安卻在想,窗外的景色大概是也依戀著那雙好看的眼睛,不然為什麽會跟著她的回眸跳進窗來,讓人不用起身探向窗外,也能看到這絕色。

所以來不及容傾反應,她就輕摟著她的腰身,慢慢傾倒了她。

不覺間,容傾已經隨著那懷抱的輕壓慢揉躺了下來,望著林少安近在咫尺的臉,眼裏又多了幾分疑惑。

“我……我睡不著。”

許久,才吐露這樣一句。

“我哄你呀。”

林少安順勢趴了下來,裹好了被子,依偎在容傾頸邊,一手摟在她肩頭靠心口的位置,輕輕拍打著,哼著輕柔的歌謠。

容傾自覺好笑,心口又暮然有些溫潤。

夜色漸濃,那歌聲也愈發的含糊不清,最後微弱到聽不見。低眉看了一眼,說好了要哄人睡覺的小孩,果然又把自己哄睡著了。

她怎麽會不心疼她。

林少安固執而堅定的守護著她的秘密,不曾有過一絲一毫地猶豫,而這個小傻瓜,甚至都還不知道自己守護的秘密到底是什麽。

“這麽笨還想保護我呢……”

她自言自語,輕蹙著眉一笑,提了提林少安身上的被子,替她蓋好,隔著被子緊緊摟住了她。

她的小孩果然是長大了,懷裏充盈的感覺,和從前摟抱著小小一只奶黃包的味道,居然已經全然不同了。明明恍如昨日,才知已是經年。

算了,她註定不是孤獨的。畢竟她對這個小孩心愛得不行,歲月早就知道了,如今,好像讓蒼山洱海都知道了。

林少安為了安排好旅行,忙得不亦樂乎,小本本上寫滿了行程計劃,天晴去草原騎馬,下雨去大白塔轉經輪祈福。

容傾默默配合著她,偷偷在網上預定她忘記預定的民宿,偷偷把她忘在車裏的手機丟進包裏,偷偷幫她買齊忘了準備的洗漱用品,再偷偷放進民宿的洗手間裏。

最後林少安拍著胸脯沾沾自喜:“怎麽樣!我這個家長當得不錯吧!”

容傾笑著點頭。

“小大人,下一站我們去哪?”

留在雲南的最後一晚,容傾正抹開臉上的洗面奶,邊往洗臉池邊走邊問著。

“我正想訂機票和酒店呢,傾傾,我手機怎麽還開不了機啊?”

林少安趴在床上鼓弄半天,一籌莫展。

浴室裏傳來回應:“剛充上電是得等一會兒才能開機的,笨……先用我手機吧。”

“好嘛,笨大人勉強接受一下聰明小朋友的幫助。”林少安死鴨子嘴硬,惹得浴室傳來一陣輕揚的笑聲。

林少安自然而然地拿過容傾的手機,熟練地用指紋解了鎖,找到了容傾綁定過的媽媽給她的那張卡,訂好攻略裏篩選好的酒店,一氣呵成。

“好了!”

她舉著手機雀躍到容傾跟前:“去這裏!”

容傾洗幹凈泡沫,隨手扯了張洗臉巾拭幹臉上的水珠,睜眼一看,臉色逐漸浮上幾分猶豫。

“怎麽了?”林少安腦袋一歪,壞笑:“哦~傾傾恐高,不敢去蹦極吧?”

容傾低垂下眼簾繼續打開了水龍頭,強做鎮定道:“誰說我恐高了。”

林少安偷笑,剛轉過手機,一通電話就打了進來。

“傾傾,有電話。”

容傾擦了擦手上的水,拿過手機。

那串號碼沒有備註,但她對數字很敏感,細想一下就知道了是哪裏打來的。她有些為難的看著林少安,猶豫再三還是開口:

“漾漾,我接一下。”

林少安楞了片刻,很快明白了容傾的意思,轉身出了洗手間,還帶上了門。

容傾稍微松下一口氣,聽見外頭電視聲傳來,才接通了電話:“餵。”

電話那頭簡短說了幾句話,容傾就猶豫了很久才回答:“挺好的,就是……還是睡不好,總是做噩夢。”

“我們和您的妹妹建議,旅行中多帶您去做一些室外活動,適當增加高強度的運動,可能能改善您的失眠。請問還是沒有改善嗎?”

“妹妹?”

容傾心底一驚。

“是的,兩天前我們聯系您,是您妹妹接的電話。說你們正在旅行,還問我們是不是需要讓您馬上回醫院覆診。容律師,您妹妹很關心您。”

容傾蹙了蹙眉,紅唇一點點抿住,無言。

“旅行確實是一種很好的解壓方式,但是如果失眠癥狀沒有緩解的話,我們還是希望您能盡快回醫院覆診。”

“知道了。”

電話掛斷以後,容傾在洗手間止步許久,才緩緩擰動了門把手。

林少安趴在離洗手間最遠的床腳,帶著耳機翻著酒店的小冊子。顯然是刻意回避聽到她的電話。

她苦澀一笑,疼惜林少安始終對她保持著這樣的懂事和分寸感。她拿起遙控器調低了電視音量,走上前摘掉了她的耳機。

林少安恍然一驚,爬起來彎著眼一笑,什麽也沒有問。

容傾心裏更是猛然澀疼一下,思索片刻,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短暫的沈默後,她直接了當地坦白了那些林少安想關心,又從來不敢開口過問的事。

“可能……可能是因為我在他身上,看見了我生父臨死前的樣子吧。”

“有些事情越想忘掉,就越忘不掉。好不容易爬出來了,一遇到類似的事情,就會再一次陷進去。”她苦笑:“不過有一種治療手段叫‘脫敏’,多次反覆地接觸過敏源,來降低過敏反應。也許我再處理幾件類似的案子,就會麻木了吧。”

“可我還是希望……這個世上永遠不要再出現這樣的案件……”

林少安跳動的心,越聽越沈重。

如果說世界上真的有感同身受,背後的原因一定是慘痛的。

她咬著唇,半天問出一句:“那……把他送進監獄的那次呢?也做噩夢了嗎?那時候你才二十二歲……”

容傾沈默片刻,柔聲坦白:“嗯,那時候年紀小,也一直處於回避狀態。要重新面對一次,確實挺辛苦的。”

房間裏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降到了冰點。沈默不過幾秒鐘,林少安卻倍感漫長。

可容傾又說:

“所以,謝謝你回來找我。”

那個噩夢纏身的晚上,小小的小孩,戴著比自己腦袋大許多的尖角帽,敲開了她的門,對她來說何嘗不是救贖。

更何況這個小孩還會在她原本空蕩的身旁呼呼大睡,給她一睜眼就忍不住微笑的安心。

林少安不敢相信地轉過頭,對望著容傾的眼睛,問她:“真的嗎?我來找你你高興嗎?可是你一次都沒有表現出來,不管是七歲的時候,還是十五歲的時候……”

她的頭垂得越來越低,不想容傾會忽然用雙手捧起她的臉,用力捏疼了她的腮幫子,溫聲告訴她:

“大人都要面子呀。笨!”

她恍然大悟。即便容傾此刻依然說著要面子的話,卻想用力地告訴她,自己曾有多高興。

林少安鼻尖酸得要命,眼眶一紅,撲進了容傾懷裏,緊緊摟著她的眼神,喉頭澀得刺痛,千言萬語也吐露不出。

而一切也不言而喻,容傾揉了揉她的後腦勺,不那麽沈重地淺笑安慰著。

“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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