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的湖泊印出一道蜿蜒凹凸的傷疤，傷疤從脖頸處爬到了額心，枯皺的皮膚像是失了水分的樹皮，從前烏黑順滑的一頭青絲也摻進了白發。

神，原來也會老。

不，她不是老，而是力量被封印，不再是從前那風華絕代的戰神。

孟祀低著視線看著湖泊中的自己，慢慢伸出手，不可置信地撫摸著臉上的傷疤。

她的手背上也滿是溝壑，坑坑窪窪的不像是人的皮膚，她記得從前的她皮膚雪白細膩，好似冰雪，碰上的一刻仿若會化在掌心。

可這湖泊裏的倒影還是她嗎？

孟祀昏睡的太久了，她將自己封印在望仙鏡中，那曾是她最好的夥伴裏，身體封印在了鏡中的湖泊底，靈魂也陪伴著軀體，留在鏡中長眠。

若是人間再有浩劫，她會再次醒來，那是她和望仙鏡的約定。

可她在不合適的時機醒來了，面對的是一具因為沒有神力支撐而喪失美貌和青春的靈魂。

從前的她是不害怕受傷的，神力會治愈一切，從前的她也是不害怕衰老的，因為她不會衰老。

可當她真的老了、傷了、醜了，孟祀忽然有幾分惱怒，為何她的眼睛不會一起瞎掉，這樣她就看不到這個醜陋的自己了，可神靈眼讓她把每個染白的頭發絲都看的十分清楚。

這不是她，這如何是她呢？

她捂住了眼睛，有些不敢面對這個自己，她離開了湖泊邊，來到了靈魂沈睡的地方，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只要睡著了，就不會在意了。

可她在不合適的時候醒來，無法再陷入沈睡，她開始召喚望仙鏡的靈識，可望仙鏡的靈識早就遵從她的命令陷入了沈睡，只有當世間陷入無盡的黑暗，當妖魔再次屠殺眾生，惡意遮擋了所有，她才會醒來。

望仙鏡中的世界並不算小，只是空蕩蕩的到只能聽到呼吸聲。

靜，靜到有些難受。

孟祀身為戰神，她從前的身邊是熱鬧，總有大大小小的神願意追隨她，她有最厲害的法器，還有只對她言聽計從的坐騎，而今她是孤獨的，因為鏡中的世界只有她。

湖泊平靜的像是一潭死水，孟祀將靈力化作光團朝著湖中心扔去，只是光團還未落下就被湖泊底下發出的靈力擋開了，底下藏著她的真身。

離開天道的她，竟是連自己的身體都開始跟她作對了。

孟祀腦海中開始浮出兩道聲音，一道聲音質問她：“阿祀，我們為什麽要留下呢，分明大家都走了，她們都拋棄了眾生，我們又為何要堅守？”

另外一道聲音在勸說她：“阿祀，萬物皆有靈，生靈信奉眾神，我們神的職責就是守護眾生，而今還不是我們醒來的時候，睡吧，睡著了就不會孤單了。”

心中的倦意越重，那睜開的眼眸就越發難以閉上。

孟祀清醒著度過一日日，不知歲月流逝，更不知晝夜變化，就連眼眸的神采都開始變得黯淡。

腦海中的兩道聲音還是在不斷地爭吵著，孟祀守著湖泊，靜靜地望著湖中，那日她在湖泊裏看到了鏡外的世界，她恍恍惚惚想起來，她在布下陣法的時候，將望仙鏡和一處山洞連在了一起，用望仙鏡的力量來守護被種在山洞裏的神花，那些花都是她從前的夥伴們消散的靈魂碎片所化。

當時她還將神花的秘密告訴了在大戰中幫助過神的妖，希望他幫忙照看神花。

外面的世界不知過去了多久，那些被她種在的山洞裏的神花已經有不少化作了人形，因都是靈魂碎片很難聚成完整的靈魂，所以往往是兩位神靈的靈魂才能聚起一朵神花，兩人共享生命。

這原並不是壞事的，只是……時日長了，孟祀終於是發現了不對勁。

她的夥伴不僅僅有神女，還應該有男仙，可那凝聚而化人形的居然只有女子。

直到孟祀看著那只妖偷偷吃下了一朵神花。

孟祀終於發現了那只妖背叛了她，他想永生永世地活著，所以用族長的身份來控制那些神花，看似保護，實際上，他偷偷地一次次靠著吞噬神花來抵抗天道，他只吞男仙的化作的神花，只因他是男妖，也因為她發現那些神花化作的女子是最好的爐鼎，他仗著族長的身份和出眾的樣貌引誘那些已化作人形的神火與他雙修。

那些神花都是孟祀曾經的夥伴！

她要殺了那只妖！

可她根本就沒有辦法離開鏡中。

孟祀不明白，這只妖已經是這樣的可怖可憎，為何望仙鏡的靈識還是沒有醒過來，難道說在她眼裏，這些曾經同伴的靈魂就比不過眾生了嗎？只要世道不毀，她就永遠沈睡麽？

恨意掩蓋了雙眸，孟祀開始後悔了，她為何要救下眾生，難道說就是給眾生機會來傷害神靈的嗎？

腦海中的聲音爭吵的更厲害了，一個聲音說：“你瞧，我們救下來的生靈是多麽面目可怖，他的靈魂都是骯臟汙穢的，卻還要用那惡心的手觸碰神靈，這就是生靈的可怖，阿祀，他們不值得被庇護。”

一個聲音說：“阿祀，做錯事的不是眾生，而是那只辜負你信任的妖，眾生無辜。”

孟祀的心神都只有憤怒一種情緒。

那日她的真神浮出了湖泊，眨眼的功夫，她居然離開了鏡中的世界，來到了山洞裏，孟祀毫不猶豫地斬殺了那只妖物，在山洞的石壁上留下眾神大戰時的壁畫。

可那些神花卻要殺她，孟祀才知她們少數都是擁有記憶的，她們是心甘情願陪著那只妖情情愛愛，只因法陣裏的日子空蕩，她們並不在意同伴的死亡。她們恨孟祀將她們鎖在陣法裏，不見天日，唯有那只小妖有趣些，她們要殺孟祀，孟祀先一步殺了她們。

孟祀才發現她們都早已被大戰時的邪魔侵占，就連靈魂都被惡意沾染，就算覆活也只會成為惡，孟祀看著那些還未聚魂成功化作人形的神花，在她們身邊種滿了佛蓮，她想用佛蓮的力量來凈化她們的靈魂，她將法陣修改，給了神花自由穿梭的權利。

就在孟祀準備離開法陣的時候，天道盯上了她。

她有真身加持的力道，早就超越了天道可以容忍的範圍，天道的天雷毫不猶豫地劈向了她，她曾是天道最信任的神靈，而今卻被天雷追趕的十分狼狽，她被天雷劈進了山洞裏，望仙鏡的力量瞬間將她吞噬，孟祀又回到了鏡中的世界，而天狐真身也再次沈入了湖泊底。

孟祀氣惱卻又無可奈何，她只能終日看著山洞裏。

佛蓮吸走了神花的魔性，也吸收了魔性附帶的力量，神花們沒有那般強的神力，也沒有了屬於神靈的記憶，也可以說，她們已不是神靈，她們就是如今的古靈族。

一陰一陽，共生同死。

聖靈花沾染了佛蓮的力量，與佛蓮力量同源。修靈花承住了魔殘留的力量，力量陰柔心中卻都是善。

她們看到了壁畫，將孟祀奉若了族中的守護神，將守護望仙鏡視為了己任。

隨著化形的花越來越多，她們想到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們掩去了壁畫的痕跡開始計劃離開，先是一小部分的人離開了，而後是越來越多人離開了，她們還帶走了佛蓮和還未化形的族人，以及望仙鏡。

孟祀以為望仙鏡離開山洞，她就也能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可隨著望仙鏡離開法陣，她的雙眸蒙上了淡淡的灰，什麽也看不見了。

她唯一的樂趣都被剝奪了。

愈發想要離開這枯燥的地方，每每她心神不寧的時候，那兩道聲音就會同時出現。

“阿祀，你瞧，你救了她們，她們卻無人記得你了，還奪走了你唯一看到外面世界的途徑，她們真的是想替你守護法器嗎？不見得吧，她們一定是想要侵占望仙鏡的力量。”

“阿祀，她們都曾是你的夥伴，而今更是將你奉若守護神，她們都是真心待你的。”

“……”

一道聲音在鼓勵著孟祀去恨，去厭惡，恨眾生，恨古靈族，厭惡眾生，厭惡古靈族，她想要孟祀將眾神和曾經的同伴都當做仇人。

一道聲音永遠溫柔的寬慰著孟祀，她希望孟祀愛眾生，愛同伴。

可她愛了所有，誰又來愛她呢。

眾生和古靈族都可以自由，只有她永遠被困在這裏，守著那醜陋的靈魂。

她靈魂上的每一道傷疤都是神魔大戰時，為了守護眾生和同伴而留下來的，可有一人來心疼她半分，那些朝夕相處的同伴都會將她遺忘，那眾生又有誰會記得她。

上萬年的孤寂讓孟祀的思想開始慢慢變得偏激，她開始順從她朝向惡的聲音，一點點開始去恨。

她甚至罪惡的開始想，要是外面的妖魔再次來襲就好了，要是世道再次亂起來就好了，最好亂到妖魔橫行的地步，那樣，需要神靈解救的世間會喚醒望仙鏡的靈識，她就可以離開鏡中，甚至被邪魔侵占的天道也再無精力來控制她的力量。

孟祀開始期盼著亂世，期盼著眾生相殺的場面，也在一次次找著離開鏡中的機會，可那個救同伴心切的孟祀可以輕易離開鏡中，但一心只想自由的孟祀卻不行。

孟祀開始變了副模樣，她連望仙鏡都開始厭惡，她不止一次去想，她才是主，為何會被小小法器所困！

她開始對抗望仙鏡的力量，可沒有真身的她，竟真的無法對抗望仙鏡的力量。

湖底的天狐真身不住地誘惑著孟祀，孟祀終於沖進了湖底，可她根本沒有辦法帶走她的身體，憤怒侵占了整個靈魂，她終於控制不住，親手毀掉了她的身體，天狐身落了個支離破碎，湖底強大的靈力浮了出來，她朝著孟祀湧來，孟祀一鼓作氣抱住了天狐的頭顱，她吸收了頭顱的力量，又快速搶下三條尾巴。

再醒來的時候，她已經在山洞的湖底。

她不惜自毀身軀，終於是離開了鏡中。

孟祀爬出了湖泊中，她捧著那三條尾巴開始吸收尾巴的力量，可她只覺得這處她用陣法守護的山洞竟是在驅趕她，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朝山洞外而去，她抱緊了一條尾巴，可剩下的兩條尾巴竟是被她對抗山洞的力量的時候，踢進了湖泊裏。

“連你也要跟我作對！”孟祀看著山洞，大喝一聲，發洩自己的不滿。

忽的，她身體裏飄出來一道影子，是那道溫柔勸慰她的聲音：“阿祀，你心中生了惡，就連自己的法陣都開始排斥你了。”

孟祀心中的惡意戰勝了善念，可善念不曾消失，而是帶走了孟祀的一縷魂魄形成了新的孟祀。

孟祀面對面看著那張醜陋的臉，幾乎下意識地去遮擋眼眸，她不願意面對醜陋的自身，孟祀的善雖是醜陋，可她面對那張醜陋的面孔唯有坦然：“世間萬物，相由心生，只要心中有善，不論面目多麽可怖都是值得存在的。”

她僅僅是體內一縷的魂魄，她竟然敢教訓自己。

孟祀有些失控地朝著自己的善魂撲了過去：“你只有一縷魂，你拿什麽跟我鬥，拿你的善嗎？我告訴你，這救不了你。”

善魂臉上沒有絲毫的波動，她平靜地凝視著陷入癲狂的孟祀，淡淡道：“我既是你，你殺死我，自己也會死的。”

孟祀不信，她將更多的神力運轉到了掌心，用力地去掐著善魂的脖頸，她要將善徹底抹殺，從今後她都是自由的，她只為自己而活，心中無眾生。

可隨著善魂的神情變得痛苦，魂魄開始變淡，孟祀心口處也傳來了鈍痛感，她的靈魂也在慢慢變淡，疼痛感讓孟祀不得已停了手，她喘著氣看著善魂，她失了些神力，那山洞法陣的力量竟是成功將她推出了一段距離，山洞鋪灑下淡淡的金光竟是將善魂籠罩。

它的法陣居然在維護一個因她而生的附屬品，孟祀抱著尾巴紅了眼睛：“憑什麽這個法陣在護著你！這是我的法陣！”

善魂僅有一念一魂，法陣雖是將她護住，可她依舊沒辦法操控法陣的力量，只是有了法陣護身的她，看著比孟祀更像是主導者，她看著孟祀說道：“她們信奉的戰神孟祀擁有善念，心懷天下蒼生，而不是被惡侵占，將世人痛恨的，阿祀回頭吧。”

她讓她回頭，可那個一心護佑蒼生的孟祀早就該泯滅了，就算付出再多，也無人會記得她的功績，等待她的是萬年孤寂，是醜陋的面容，是自己的法陣和法器都在和她作對。

真可惜，她不能殺了善魂。

懷中的尾巴力量在朝著善魂靠近的時候，終於是將孟祀徹底惹怒，孟祀朝著善魂撲了過去，她強大的神性震開了法陣的力量，她畢竟曾是這法陣的主人：“我殺不掉你，也得毀了你！”

孟祀用鎮魂釘將善魂的手腳都斬斷，吃了下去，撫著她的頭顱，雙指落在了她的眼睛上：“你不是說相由心生，既然你的心能感受到所有，那這雙眼睛你應該也是不需要的。”

孟祀挖走了那雙屬於神靈的眼睛，而今的善魂連手腳都比奪走，她的魂魄更為殘缺了些，竟是連一魂都算不上了，她的意識依舊清醒，承擔著莫大的痛苦。

她不會死，但也沒有辦法再與孟祀作對。

孟祀心滿意足地朝著她伸出了手，她要帶走她，自己的命自然要帶在身邊，就在此時，法陣轉動，巨大的力量將孟祀推出了陣法。

在孟祀徹底將善魂傷害以後，法陣完全偏向了善魂，不再將孟祀當做主人。

孟祀抓狂地沖著山洞大叫：“我才是你的主人，她不過是個附屬品，沒有我，她根本就不會出現，你居然在守護她！”

可任憑她如何喊叫，法陣也沒有理會她。

孟祀如今的力量只有一顆頭顱和一條還沒有吸收的尾巴，不足以對抗鼎盛時期的她親手布下的法陣，她無法抗衡上古仙陣的力量，也恰恰是因力量不全，天道沒有察覺到她。

烈陽落在身上，孟祀不適地微微擡起手腕擋著那一抹光，她是魂，雖是強大總有些不適強烈的光線。

她需要一具身體。

或許萬仙木會是種好選擇，那是福澤的根源，可以逃避天罰的眼睛。

她曾是天道最信任的神靈，自是很了解天道的能力。

孟祀最後朝著山洞看了眼，她尚且有些不適這強烈的光，那殘魂自是更加無法適應，她離開不了山洞，也無法吸收那剩下的尾巴，等她找到萬仙木就抓了古靈族的人，用她們的血打開這仙陣，到時候她再與殘魂清算。

——

失去了善念的孟祀不再是法陣心中的主人，可擁有善念的殘魂又太過微小，更加無法成為仙陣的主人。

她是孟祀的善念，也是她身上那在意眾神的神性，可她到底不是孟祀，她是由孟祀而生，卻也被孟祀所毀，她只剩下意識和一縷殘魂，仙陣想要分給她力量，可她也無法吸收。

就連神靈眼都被奪走，無法窺探外面的世界分毫。

殘魂等了許久許久，那日她等來了一個完整的靈魂，雖是看不到，但她能感受到那抹靈魂是完整的。

只要她吞下靈魂，那麽她就可以獲救。

擁有了完整靈魂的她，可以如孟祀一般去吸收力量，可她如何能夠侵占別人的靈魂。

可如果她一日離不開這裏，這天底下就無人能夠救下孟祀，她是孟祀的善，也只有她可以喚醒孟祀的善，若是她真的喚不醒孟祀，這世上也唯有她可以殺死孟祀。

那位戰神的靈魂早就強大不是這世間力量可以殺死的地步，唯有她和孟祀一起死，才會真的死。

她已經等了很久了，她沒有別的選擇了，這是唯一飄來法陣裏的靈魂，雖不知她從何而來，如何而來，可她能感受到這抹靈魂非惡。

法陣將那抹靈魂帶到了她跟前，她還是心軟了，她將自己的殘魂融進了靈魂，將主導意識讓給了那完整的靈魂。

她到底是善念而生，自是不會舍得殘害她人。

只可惜她的力量太微小了，被靈魂吸收後竟是連一點點殘念都不存在了。

而那具完整的靈魂就是倚狐，善魂的殘念消失後，倚狐完完全全沒有記憶，所以她只覺得自己是穿書了，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魂已經變成了神魂，自己也成為了神靈，雖然只是個弱小的神靈。

而今意識被天狐尾巴的力量喚醒，倚狐也終於有了善魂的記憶。

倚狐從驚恐中蘇醒，那被斬斷四肢和挖眼的感覺十分真實，仿若那就是真實發生在她身上，她下意識地摸了摸眼睛，好在她可以看清眼前。

穿書這麽久，她終於是有了這具身體的記憶，不，不能叫做身體，而是那與她融合的殘魂和善念的記憶。

原來她不是孟祀的附屬品，或許殘魂是孟祀的附屬品，但她不是，擁有完整魂魄的她已經和是孟祀對等的存在，雖然她沒有孟祀強大，但她也不歸她掌控。

她真的是狐，只不過是天狐，而不是狐妖，怪不得鰍夔的血蠱進入她身體以後，確實是可以依靠她的能力幻化成別人的模樣，那確實是她賦予鰍夔的能力。

蜉蝣妖的身份也並非她真的是蜉蝣，而是她需要一具軀殼，孟祀能去找尋萬仙木來做軀殼，但這山洞裏最多的是蜉蝣的屍體，倚狐以為的朝生暮死，從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朝生暮死，而是法陣可以讓她進入蜉蝣的身體，可法陣沒有靈智，倚狐自身沒有力量跟軀殼融合，只能看著身軀壞死，等著法陣再替她融合另一具身體。

蜉蝣的身體能依賴的時間很短。

她無法離開法陣，也並非被山洞所困，相反這處山洞一直以來都在保護倚狐，她離不開僅僅她沒有力量和蜉蝣身完美融合，本質上還是抹靈魂，靈魂懼光，情理之中的。

直到後面遇到了沈音，沈音給了她力量，還給了她玉墜，她的靈魂才徹底融合了蜉蝣身，也可以離開這裏了。

所以，剛剛在洞口的時候，絕不是她的錯覺，孟祀真的來過這裏。

想必是孟祀在貍山遇見她的時候也發現了她不太對勁的地方，這才著急來驗證心中的猜想，如果可能還能帶走湖泊底的兩條天狐尾巴，只可惜孟祀還是沒有辦法進入上古仙陣中，這才無疾而終，而後遇上了沈君蘭她們，並且重傷了沈君蘭。

她不斷找尋神性變強，就是為了能破開仙陣。

可這又說不通了，孟祀千年前安排人圍殺古靈族，想必一來為了望仙鏡，二來就是為了打開仙陣，可古靈族全族滅亡，孟祀還是沒能打開聖地的法陣呢，難道她們連一對活口都沒抓到？

倚狐捂著發疼的腦袋，緩緩坐起，這才發現自己身在湖泊中心。

“師娘。”玉凝笙站在湖泊邊喊她。

倚狐看著玉凝笙有瞬間的恍惚，兜兜轉轉的，她居然真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是玉凝笙的阿娘，怪不得玉凝笙第一次見她就纏著她給她當長輩。

玉凝笙是孟祀血氣凝結而成，靠著白如雪的血氣滋養才順利出生，她身上既有白如雪的血氣也有孟祀的，而倚狐剛好也有孟祀的血氣。

這種感覺有點點奇妙，看向玉凝笙的眼神更為柔和了點。

倚狐站了起來，順著內心踩上了湖面，湖面輕輕蕩起水波，但倚狐沒有掉下去，她走在湖面上，仿佛如履平地。

她腳掌心只有淡淡的靈力覆蓋，綠蕊看向倚狐：“你好像強了點。”

“不是點。”柳長奚冷冰冰的說道，從前還能在倚狐嗅到些屬於妖的氣息，而今那屬於妖的氣息，完完全全消失了。

綠蕊伸出手指著這處山洞，她問著倚狐：“倚狐，這裏不會真是你家吧。”

從她們到這裏開始，仙陣展露出的所有都像是在迎接倚狐，而今倚狐還在眾目睽睽之下吸收了兩條天狐尾巴的力量，要說她和這聖地沒有聯系，綠蕊肯定是不會信的。

玉凝笙她們也紛紛瞪大了好奇的眼睛。

倚狐在回答綠蕊問題前，先問了柳靈心一個問題：“靈心姑娘，你這些年都沒有想過去魔宗救你們古靈族的族人嗎？”

柳靈心輕輕搖頭：“她們就算還有人活著，也不會在魔宗。”

風靈鳶接著柳靈心的話說：“我們古靈族自知被抓一定會被當做爐鼎，所以族長以前常常跟我們說，寧願死，也不要被抓，我們古靈族有一秘術，可燃盡自身靈力精血將雙生花的力量合在一起，那日魔宗來襲，大家紛紛燃盡精血護著望仙鏡和族長印離開，紛紛燃盡了精血，我手中的族長印和靈心手中的望仙鏡都能感受到族中人氣息，要想古靈族的氣息掩蓋到連望仙鏡和族長印都沒辦法察覺的地步是需要消耗很大的力量的，魔宗的人誰會費勁心思來掩蓋爐鼎的氣息呢，要不就是全死了，要不就是活著，但不在魔宗。”

那就說得通了，孟祀就是一個活口都沒抓到，才沒有辦法靠古靈族的力量打開仙陣的。

倚狐掩去了自己穿書的事，將孟祀變成邪神的故事完整地講給了眾人聽。

綠蕊聽完捂住了耳朵，神情苦悶：“她還真是戰神孟祀啊，那我也不能是她的坐騎，絕對不是！凰裕神鳥又不是只有我一只。”

她如此寬慰著自己，可心中卻已經開始相信她的確曾是孟祀坐騎的事，世間可能不止一只凰裕神鳥，但在天道的摧殘下還能重生一次又一次的應當只有她了，她已經許多年沒有見過同類了。

不過柳靈心和風靈鳶心中的悲痛要比她還重些，她們都沒有想到沈君蘭她們在貍山遇見的邪神，真的是她們的守護神——戰神孟祀，更沒有想到她就是下令誅殺古靈族的魔宗宗主。

她們敬奉的神明，成為了惡。

創造她們的神明，滅了她們全族。

而且在倚狐口中，她們還曾都是孟祀的同伴，孟祀親自讓昔日同伴依靠著她的力量覆活，卻又親手殺光了她們，很是可笑。

柳靈心咬著唇，一言不發。

柳長奚將手遞給了她，柳靈心便緊緊地握住了柳長奚的手，略微有些長的指甲落在了柳長奚手背上，掐住輕微的紅痕，柳長奚神情都沒有多少變化，她只是望著柳靈心，將她一點點細末的神情都收入眼底。

無論過多少年，她還是如多年前娶她時答應過她的一般，願意與她分擔哀傷，哪怕柳長奚並不算很會哄人。

但有時陪伴就很好了。

沈月華輕輕斜了眼柳長奚，看了看惱怒不已的風靈鳶，手指微微彎曲，還是沒有將手遞給風靈鳶。

風靈鳶倒是也看到了這一幕，她要是等著沈月華安危她，這輩子能憋屈死，她十分自覺地將沈月華的手拽了過來，當然她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沈月華。

風靈鳶也不是柳靈心連氣惱都藏在心裏慢慢消化的性子，她握著沈月華的手，嘴裏罵著孟祀：“沒想到她真是孟祀，族長到死都不知道，殺我們全族的人就是她信奉的神靈！”

沈君蘭最為平靜，她想起來了那日裏在貍山遇見的孟祀，想到了冬弘他們眼中和她們眼中完全不一樣的孟祀，恍然大悟：“怪不得冬弘他們看到的孟祀與我們看到的孟祀不同，她們看到的那個美貌孟祀想必就是當年那個征戰四方，威武不凡的戰神孟祀原本的模樣，她那般在意自己的容貌，用障眼法來展露自己曾經的美貌也是可以預料的，不過我和綠蕊有神靈眼，笙笙身上有她的血氣，倚狐姑娘又可以說是另一個她，所以障眼法對我們並不管用，我們看到的還是她現如今的模樣。”

“那她用孩童餵養魔珠，應該就是想用魔珠放出那些被鎮壓的邪魔，甚至將孩童煉制成半魔，就是為了引起亂世，喚醒望仙境的靈識，放出天狐真身，她好吸收全部的神力，恢覆到從前的境界和容姿，完全獲得自由。”

倚狐也是這般猜想的。

不過，倚狐聽到血氣兩字，下意識地朝著玉凝笙看去，她那日也是看到了藏在玉凝笙腦海中的記憶，才知道玉凝笙和孟祀的關系，沈君蘭既然能說出來玉凝笙身上有孟祀血氣的話，只剩下一個解釋，那就是玉凝笙也讓沈君蘭看到了那段記憶。

情有可原，畢竟是女主官配。

玉凝笙信任沈君蘭都是應當，分明沈君蘭處處都很好，倚狐還是有點想挑刺。

她思緒走偏，綠蕊卻一瞬間掌握到沈君蘭所說的關鍵詞：“等等，小笙笙身上有她的血氣是怎麽回事？難道說她的魔骨是……”

綠蕊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沈君蘭打斷：“笙笙之前不是被抓去血橋了麽，她體內有魔珠，孟祀想要魔珠為她所用，自然要用自身血氣餵養。”

這話綠蕊當然是不會信的，別人不知道魔骨的特殊性，綠蕊可是知道的，她早些時候就猜測過玉凝笙的魔骨會不會有人專門養出來的，雖然沈君蘭否認了，但她還是掌握了重要信息，玉凝笙就是孟祀培養出來的魔祭。

沈君蘭不明說的原因，大概還是在介懷沈月華。

那日發生的事，綠蕊也聽說了，沈月華之前知道玉凝笙有魔骨就想對玉凝笙棄之不理，若是知道玉凝笙是孟祀餵養的魔祭，十分有可能成為孟祀的助力，說不好能斬殺玉凝笙。

雖有些多慮，但沈君蘭也是因為擔心玉凝笙，她想要玉凝笙少招受一點傷害，綠蕊當然願意成全她，她配合著沈君蘭，當真裝出來信了沈君蘭的樣子。

她一臉痛惜地看向了玉凝笙，眉尖輕輕蹙起：“來來來，姐姐抱抱，小笙笙好可憐。”

綠蕊伸開手，也沒等玉凝笙反應過來，連拖帶拽將玉凝笙拉進了懷中，十分心疼地拍拍她的小臉：“血橋那可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們小笙笙也太遭罪了。”

玉凝笙嚇了一跳：“綠蕊姐姐，你，你松開我！”

倚狐也看見了，她眉頭直跳：“綠蕊……”

這只單身的神鳥究竟知不知道要跟別人的女人保持距離。

很顯然綠蕊知道的，但她是故意的。

她雖在逗玉凝笙，但餘光卻在瞥沈君蘭反應，見她還沒黑臉，連忙趁機擠兌柳長奚：“哎呀，抱都抱不得了，放心放心，你家君姐姐又不是柳長奚那個小心眼。”

柳長奚忽的被點了名，她聽見了，但她沒有擡起眼眸看綠蕊一眼，她還是盯著柳靈心，似乎在柳靈心情緒好轉以前，她們鬧成什麽樣了，柳長奚也不準備理會半句。

沈君蘭倒是成功黑了臉，她不動聲色地拍出一道神火落在了綠蕊肩頭，那劇烈的灼熱感讓綠蕊松開了手，沈君蘭將玉凝笙從綠蕊那拽了出來，心安理得拉住了玉凝笙的手：“嗯，其實我心眼也不太大。”

綠蕊著急忙慌地拍滅了肩頭的神火，看著那被燒焦的痕跡，一臉悲痛地望向了沈君蘭：“你變了，沈君蘭，你簡直愧對佛蓮身份！佛蓮都該大度溫和，誰跟你似的，居然拿神火燒至交！”

沈君蘭對綠蕊的譴責視而不見，她輕飄飄地丟給綠蕊一句：“我神性被偷了。”

“你放屁，你在貍山吸了那麽多神性，難道就沒補回來？”

綠蕊才不信沈君蘭，在貍山的時候，她不要命也要渡化萬仙木上面靈魂的時候分明佛蓮真身都露了，那慈悲的勁讓綠蕊期盼了好久她最好別是佛蓮身。

沈君蘭像是看破了綠蕊心中所想，她依舊平靜地說道：“渡化萬仙木用光了。”

“借口，借口，都是借口！”

沈君蘭的理由，倚狐都是不信的。

她太假了，以後誰再說佛蓮不騙人，倚狐是要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的，她記得以前在血海的時候沈君蘭就騙過她，她那時分明跟她說走了，卻根本沒有走。

倚狐本想在心底跟綠蕊一起譴責沈君蘭，然後就看到綠蕊走向了她，忽然一臉笑容地喊她：“倚狐。”

“嗯？”

綠蕊忽的張開雙臂，朝著倚狐撲了過來：“來，我們也牽手。”

倚狐身體避的比腦子轉的還快，她避開了撲過來的綠蕊，這才問著綠蕊：“什麽？”

她不懂綠蕊的小心意，綠蕊指了指沈君蘭她們，倚狐這才發現，這山洞裏除了她和綠蕊，其他人雙手都是兩兩緊緊握著的，全山洞八個人，只有一只鳥和一只蜉蝣是無人問津的。

倚狐大概是明白了綠蕊的意思，她想合群，但倚狐不想。

綠蕊看她別別扭扭不肯的樣子，忍不住說道：“反正你仙師不要你了，你現在也孤孤單單一個人，我們可以……唔……”

她話還沒說完呢，就被突然沖過來的沈君蘭捂住了嘴，綠蕊迷茫地睜大了眼睛，手腳並用地在沈君蘭鉗制下掙紮著。

倚狐輕輕咬著牙，她甚至找不到反駁綠蕊的話，她慢慢轉身：“我們還是出去吧。”

在倚狐轉過身，落寞地朝著洞口走後，沈君蘭才松開了綠蕊，玉凝笙忍不住趁機朝著綠蕊腳背踩了一下：“綠蕊姐姐，你是壞人。”

“我怎麽就是壞人了？我又沒說錯，那我也沒說錯，你師娘肯定是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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